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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图书馆的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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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刘世华才发现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那是一首很老的钢琴曲,旋律舒缓得像是有人在黄昏的海边散步。她合上笔记本电脑,转了转僵硬的脖子,余光扫到康年也在收拾东西。
“投了多少?”康年问。
“三十多家。”
“有回音吗?”
刘世华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问,现在找工作投出去的前三十份简历没有回音是正常的,但知道是正常的不代表不会觉得难受。就像明知道秋天的叶子会落,但看到满地的落叶还是觉得萧瑟。
两个人背着包走出图书馆,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的落叶照得像镀了一层金。中学早就放学了,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篮球架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
“去吃点什么?”康年问。
刘世华想了想,想起之前在手机上看到附近有一家新开的麻辣烫店,评价还不错。她说了位置,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十分钟,找到了那家店。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愿望。
早日暴富。考研上岸。喜欢的人也喜欢我。爸妈身体健康。
刘世华排队选菜的时候,忍不住看了好几眼那些便利贴。有些字写得很好看,有些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但每一张都在说同一件事,那就是写下这些字的人,一定在那一刻特别希望某件事能成真。
她选好了菜,端着碗走到康年对面坐下。康年已经在吃了,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一口一口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工作。
“康年,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事?”刘世华问。
康年抬起头,嘴唇上沾了一点辣椒油,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动作很自然,但刘世华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个动作勾住了,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一下。
“找到工作。”康年说。
“除了这个呢?”
康年咬着筷子想了想,筷子在她牙齿间轻轻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想过。”
刘世华不太相信。她觉得每个人一定都有一些不敢说出来的愿望,那些愿望太奢侈了,奢侈到说出来都觉得丢人,所以干脆骗自己说没想过。就像她自己,她有一个愿望,这个愿望从今天下午在图书馆里手指碰到康年的小指那一刻就开始发芽了,但她绝对不会说出来,甚至不太敢在脑子里想清楚。
那个愿望跟康年有关。具体是什么内容,她还没想好,但她知道这个愿望如果要写下来贴在墙上,一定是那种最角落的位置,字迹最小,小到连自己都看不清。
吃完麻辣烫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个人在街上慢慢走着,没有急着回家。这条街上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水果店的喇叭在循环播放“橘子十块钱三斤”,药店的招牌闪着绿色的十字光,一家小酒馆里传出吉他声,有人在唱一首刘世华没听过的民谣。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刘世华忽然停住了。单元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黑色外套,短发,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旁边还放着一袋东西。
林檀溪。
“檀溪姐?”刘世华走过去,发现林檀溪的脸被路灯照得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不像喝醉的样子。
林檀溪抬起头看到她们,嘴角弯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台阶。“坐。”
刘世华犹豫了一秒,坐下了。康年在旁边站了两秒,也坐下了。三个人坐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秋天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桂花将败未败的最后一丝甜味。
林檀溪把手里的啤酒罐递给刘世华,刘世华摇了摇头,她又递向康年,康年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递还给她。
“今天是什么日子?”林檀溪问。
刘世华和康年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林檀溪说,“就是我今天特别想喝酒,一个人喝没意思,所以买了一罐坐在这儿,看有没有人能陪我喝一口。”
康年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刘世华注意到她的肩膀不自觉地往林檀溪的方向偏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了一样。
“你一个人住,不觉得孤单吗?”刘世华问。
林檀溪喝了一口啤酒,没有立刻回答。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轮廓分明。刘世华觉得她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好看,像是看过很多遍的书,每一次看都能发现新的东西。
“孤单?”林檀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我以前也怕孤单,后来发现孤单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跟不对的人在一起,比一个人还孤单。”
康年突然开口了。“你也经历过?”
林檀溪偏头看了康年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刘世华形容不出来的东西。温柔,但不是那种对所有人都有的温柔,是一种只给特定的人的温柔,像是你在茫茫人海中找了好久终于找到那个懂你的人,然后你把心里最软的地方露给她看。
“经历过。”林檀溪说,声音轻得像秋天的第一片落叶。
三个女人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夜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在她们脚边打了个旋又落下。对面楼里有小孩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同一个段落弹了十几遍还是磕磕绊绊,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好一点点。
林檀溪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子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面试。”
“你怎么知道我们明天有面试?”刘世华问。
林檀溪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刘世华看不懂的东西。“你们每天都有面试,不是吗?”
她拿起台阶上那袋东西递过来,刘世华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袋橘子。金黄色的,每一个都圆滚滚的,散发着清新的果香。
“楼下水果店买的,”林檀溪说,“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说完她就转身走进了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刘世华捧着那袋橘子,站在原地。康年站在她旁边,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半递给刘世华。刘世华接过来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一点晚秋特有的清冽。
“她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刘世华含混地问。
康年嚼着橘子,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刘世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她已经失眠了好几个月,而是因为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林檀溪说的那句话。孤单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跟不对的人在一起,比一个人还孤单。
她侧过身,面朝康年房间的方向。隔着一堵墙,她能隐约看到门缝下面透出的灯光,康年还没有关灯。她盯着那条细细的光线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跟康年住在一起不觉得孤单,那是不是说明康年是对的那个人?不对,不能这么想。她们只是室友,是两个被生活打碎的年轻人拼在一起取暖,仅此而已。
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面试官的脸,不是招聘网站的页面,不是那位前总统站在人群中的照片,而是康年在雨中的侧脸,康年吃麻辣烫时舔嘴唇的动作,康年把剥好的水煮蛋藏在粥碗底下的那个早晨。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点开康年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康年发的那条“好”。只有一个字。
刘世华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之后,她只发了一句。
“晚安。”
对面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拿着手机在等这条消息。
“晚安。”
又是两个字。刘世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秒钟,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门缝下面的那条光线灭了,康年关灯了。
刘世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只是室友。只是室友。只是室友。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她自己都不信了。
第二天早上,刘世华醒得比平时早。她洗漱完之后走到客厅,发现餐桌上放着两个盘子,每个盘子里有一个煎蛋、两片吐司和几瓣橘子。吐司被切成了三角形,摆得很整齐,橘子瓣围着吐司摆了一圈,像一朵花。
康年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牛奶,看到刘世华站在餐桌前发呆,说了一句:“发什么呆,坐下吃。”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刘世华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七点十分。康年为了做这顿早饭,提前了一个多小时起床。她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康年。”
“嗯。”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康年正在涂果酱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果酱刀从吐司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刀尖上残留的草莓酱,又看了一眼刘世华。
“我对谁都这样,”康年说,“不是只对你。”
刘世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康年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刘世华总觉得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只是她读不懂。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餐。今天刘世华有一家面试,在一家设计公司,是做品牌设计的,规模比之前那几家大一些。她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确认衣服没有褶皱,头发没有翘起来,口红没有涂歪。
康年今天没有面试,但还是陪她去了。两个人坐公交车,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刘世华一路小跑进了写字楼,康年在后面喊了一句“别跑,小心摔倒”,但她没有停。
面试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留着短发,穿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很干练。她看了刘世华的作品集,问了几个专业问题,然后合上文件夹,看着刘世华的眼睛。
“你被裁员的原因是什么?”
“公司经营不善。”
“你觉得是你的能力问题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刘世华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在她心里,她其实不确定。公司裁了三分之一的人,留下来的那些人是不是就比她强?是不是她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方面做得不够好?这些问题她在深夜里问过自己无数次,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我不确定。”刘世华最终说。
面试官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等通知吧”。
刘世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扶着墙走到电梯口,康年正靠在墙上等她。看到她的表情,康年没有问怎么样,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刘世华没有犹豫,握了回去。
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指甲碰着手背,骨节抵着掌心。康年的手比刘世华的大一点,手指更长,像是一把可以握住很多东西的手。刘世华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电梯来了,她们松开手走进去。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门关上的一瞬间,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康年,”刘世华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声音有些发颤,“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点不对?”
康年也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哪里不对?”康年问。
刘世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康年。她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近到刘世华能看到康年左眼角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近到她能感觉到康年呼吸的温度拂在自己脸上。
电梯在十三楼停了一下,门开了,一个外卖小哥拎着餐盒走进来。两个人默契地拉开了一点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好得不像是深秋。刘世华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是一块画布,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刘世华。”
康年叫她名字的方式和林檀溪不一样。林檀溪叫的时候像是老师在点名,康年叫的时候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软软的,糯糯的,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刘世华转过头,阳光正好落在康年的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侧,眼睛里倒映着蓝天白云。
这个画面太漂亮了,漂亮到刘世华觉得不真实。她下意识地伸手,帮康年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康年耳朵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康年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康年的耳朵很烫。
刘世华的手指停留在康年耳后的位置,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不敢动,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打破这一刻。
“康年。”
“嗯。”
“我说不对,是因为我不想只是你的室友。”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刘世华觉得自己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没有绳子,没有保护网,下面是深渊还是草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不跳,她会在悬崖边上站一辈子,然后后悔一辈子。
康年没有回答。阳光在她们之间流动,风在她们之间穿梭,写字楼里有人进进出出,世界在照常运转,但这几秒钟对刘世华来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间停滞在康年沉默的间隙里,停滞在两个人之间的半步距离中。
然后康年伸手,把刘世华别在她耳后的那缕头发又别了回去。动作是一样的轻,一样的慢,但手指在刘世华耳垂上停留的时间,比刘世华刚才停留的时间多了一秒。
那一秒里,康年的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刘世华的耳垂。
像是一个回答。
一个不是回答的回答。
刘世华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康年一定能听到那个声音。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康年先开口了。
“走吧,”康年转过身,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刘世华注意到她耳朵尖红了一小块,“该回去了。”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刘世华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有一点僵硬,后背挺得很直,像是在拼命维持某种平衡。
刘世华忽然想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在巨大的紧张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笑。她想,原来康年也会紧张,原来康年不是对什么都能说出那个“好”字,原来康年的耳朵也会红。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走到康年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秋天的街道上。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是天空在给大地写信。
刘世华偷偷看了一眼康年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没有去握。
但她知道,很快了。
快到她能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她一定不会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