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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位隔风,年少序章 高一分班, ...

  •   文案:
      我曾以为年少的曙光,是他人眼底一瞬清冷的余光。
      后来才知晓,人间所有虚妄奔赴、所有口舌风霜、所有爱而不得的荒芜,
      都是为了让我在满地狼藉的青春里,
      亲手捡起破碎的自己,活成独照山河的光。

      第一章空位隔风,年少序章

      夏末的余热是一场拖沓的余烬。

      九月的梧桐市被闷沉的热气裹覆,整座城市悬浮在盛夏与初秋的夹缝里。蝉鸣不再锋利尖锐,却依旧连绵不绝,像一层薄薄的噪音屏障,笼住梧桐中学整片青灰色的教学楼。七天军训的燥热暴晒终于落幕,少年人身上晒出的浅红褪成淡白,心底的躁动却刚刚破土,落在崭新的初中门槛前。

      十二岁的林曙,站在初一七班的教室门口,第一次真切感知到「告别」与「新生」的重量。

      小学六年的安稳岁月骤然翻篇,过往的熟人、秩序、安稳尽数归零。前路是全然陌生的天地,人群是全然陌生的眉眼。她天生敏感内敛,骨子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顺怯懦,像一株背光生长的草木,安静、克制,从不张扬,习惯性在陌生环境里收敛所有锋芒,把自己安放至最平和、最无害的角落。

      教室敞亮通透,新桌椅的木质清冽气息漫溢四方。雪白墙面空无一物,没有经年累月的涂鸦痕迹,没有密密麻麻的分数排名,没有倒计时的压迫焦灼。万物空白,万物待写,像一张摊开的素白纸卷,看似坦荡,实则暗藏无数未知的落笔与伤痕。

      班主任温老师立在讲台中央,眉眼温和,语气平静,却带着规整多年的秩序感。她抬手压了压教室细碎的喧闹,一句话,彻底重塑了这群少年整个初一的青春格局。

      「本班不设同桌。」

      人声倏然一滞。

      从小到大,同桌是青春最基础的羁绊,是课堂私语的隐秘载体,是年少朝夕最贴身的陪伴。双人并肩的座位,是一代人根深蒂固的青春常态。无人预料,新学期的第一课,是极致的疏离。

      温老师目光扫过满堂青涩,字字落地有声:「全员隔位落座,一空一人,单人单座。独立治学,摒除嬉闹,收敛心性。」

      偌大的教室瞬间被无形切割成数十个孤立的方寸孤岛。

      人与人之间,隔着一格空荡荡的座位。
      不远,足以抬眼相望,窥见旁人年少模样。
      不近,永远无法并肩,无法贴近,无法滋生任何轻而易举的熟稔与温柔。

      这是一种冰冷又公正的秩序。
      孤独,从此成为这间教室最默认的底色。

      林曙攥着校服袖口,指尖微微收紧,布料褶皱嵌进掌心。她安静伫立在队伍末尾,看着陌生的同龄人四散落座,脚步声错落起落,填满一室空寂。她的情绪向来浅淡,不热衷喧闹,不擅长合群,只是心底悄然漫开一层薄薄的茫然。

      人终究是群居生灵。
      年少最惶恐的,从来不是辛苦跋涉,而是孤身独行。

      「第三组第四排,林曙。」

      点名的声音轻柔落下。

      她抬步穿过整齐的桌椅,走到指定位置,轻轻拉开座椅落座。桌面光洁冰凉,映出窗外澄澈的天光。她抬眼环顾四方,左侧空位寥落,前方空旷无依,所有邻侧的温度尽数剥离。

      唯独右方,隔一席空白座位,坐着一个少年。

      那是林曙与江叙的初遇。

      没有惊鸿一瞥的惊艳戏剧,没有春风拂面的心动跌宕,只是初秋寻常的一瞬凝望,却在岁月长河里,沉落成三年无法消散的执念。

      少年坐姿端方至极,脊背挺直如松,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慵懒懈怠,自带一种超越年龄的自律沉稳。他肤色是干净的冷白,军训的烈阳未曾磨损他半分清隽,只在下颌利落的骨线处,晕开一抹极淡的浅绯,冲淡了周身太过清冷的疏离。

      他垂眸低坐,长睫垂落,覆住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得像是独立于喧嚣之外的静物。周遭所有新生的局促、雀跃、试探与喧闹,都无法浸染他半分。他自成一方寂静天地,山河自稳,风月不扰。

      林曙的目光短暂停留,克制且安分。

      她彼时尚且年幼,不懂何为宿命牵绊,只纯粹觉得,这个少年太安静,太疏离,像秋日晨起的薄雾,干净、清冷、触不可及。

      一格空位,横亘在两人之间。

      后来无数个晚风过境的日夜,林曙无数次回望这个瞬间。
      原来命运早在此处埋下伏笔。
      我们之间,从初见伊始,就隔着一道永远填不满的空白。
      可望,不可触。可念,不可得。

      身后传来轻缓的桌椅挪动声,温柔细碎,打破了身侧所有疏离的死寂。

      紧接着,一道鲜活明亮的少女声线,轻轻落在耳畔,带着初见最纯粹的欣喜与热忱:「太巧了,我刚好坐在你后面。」

      林曙回头。

      女孩扎着蓬松高马尾,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亮,脸颊带着军训过后的通透红润,浑身是未经世事的热烈坦荡。她笑得真诚又柔软,没有半分陌生的隔阂,坦荡又热烈地奔赴这场初遇。

      「我叫苏晚。」她眨着眼睛,语气轻快温柔,「刚刚老师念你名字,我记住你啦,林曙。以后我就是你的后桌,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年少的善意最是纯粹,也最是轻易动人。

      在人人疏离、个个孤绝的教室里,苏晚是唯一主动向她靠近的温度。是满目寒凉里,唯一触手可及的温柔。

      林曙心底积攒的局促茫然,瞬间被这束突如其来的暖意抚平大半。她轻轻颔首,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温顺应答:「好。」

      两三句闲谈,顷刻熟稔。

      苏晚性格外向健谈,叽叽喳喳分享着军训的细碎趣事,言语鲜活,自带暖意。她像一束温热的日光,穿透林曙内敛沉默的外壳,让这个陌生冰冷的新班级,骤然有了烟火气息。

      十二岁的林曙,满心庆幸。

      她以为这场不期而遇的友谊,是青春最好的馈赠。
      以为初见的温柔赤诚,会是漫长岁月里恒定不变的庇护。
      以为并肩相伴的暖意,会抵挡住所有未知的风雨寒凉。

      人心浅薄,年少不知。

      她不知道,最温柔的刀刃,从来都藏在最亲近的人手里。
      日后漫延三年、裹挟她整个青春的流言风雨,最先滋生的土壤,恰恰是这场最纯粹的初见。

      苏晚无恶念,只是盲从、八卦、随波逐流。
      她无意伤人,却次次递刀。
      用最温柔的姿态,做了推她入泥泞最用力的人。

      座位很快全数落定,教室秩序井然。
      整个初一的固定格局,就此尘埃落定。

      林曙前是空茫,左是疏离,右隔风月,后有温良。
      命运的棋盘落子无悔,所有纠葛的开端,已然落定。

      温老师整理好教案,抬眼开启新学期的班委选聘。

      「数学课代表两名。」
      她语气郑重,清晰宣告数学学科的重量,「初中数理为重,需踏实严谨、功底扎实、心性安稳的同学任职。」

      教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数学课代表是班级核心席位,是优等生的专属标签,是被瞩目、被信赖、被寄予厚望的位置。

      林曙垂眸静坐,心底坦荡无争。

      她自小学数理功底扎实,细心缜密,常年稳居前列,从不失手。可她天性淡泊怯懦,不喜张扬,不爱瞩目,习惯性退让所有耀眼的席位。

      目光下意识掠过隔座的少年。

      江叙生来就该站在顶端。
      他的沉静、自律、清隽、安稳,都是天生的强者姿态。
      这个席位,本该属于他,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她坦然退让,心安理得。

      可命运从来不讲常理。

      「林曙。」

      温老师的声音清晰落定,打破一室安静。
      「入学摸底数学班级榜首,心性踏实,做事稳妥,担任本班首位数学课代表。」

      林曙骤然抬眼,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胸腔心绪骤然起伏。

      未待她平复心绪,下一句宿命宣判,彻底捆绑了她的三年青春。

      「江叙。」
      「摸底成绩年级拔尖,思维卓绝,天赋出众,与林曙搭档,双任职数学课代表。」

      风穿堂而过,凝滞一瞬。

      窗外聒噪的蝉鸣骤然遥远,世间所有喧嚣尽数褪去。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她胸腔剧烈震响的心跳,声声轰鸣,经久不散。

      一格空位之隔。
      她和他,被命运与师长,强行绑定成唯一的双人羁绊。

      江叙终于抬眸。

      那是他第一次正式看向她。

      目光清浅、干净、无波无澜。没有意外,没有羞涩,没有局促,没有少年人初见的悸动与好奇。只是极淡的一瞥,平静、克制、疏离,随后轻轻颔首,以示知晓。

      寥寥一个动作,藏尽他所有性情。
      冷静自持,万事不惊,风月不入眼底,得失不扰本心。

      于他而言,这场突如其来的搭档,只是一件寻常课业,一份无关紧要的职责。
      于林曙而言,却是整个青春的风起之始,执念之端。

      下课铃清脆炸响,撕裂一室沉静。

      教室瞬间复苏,喧闹四起,少年少女的低语谈笑铺满整间教室。苏晚立刻俯身靠前,指尖轻轻戳着她的后背,语气满是真切的惊喜与艳羡。

      「你也太厉害了!」她压着声音,满眼亮晶晶的笑意,「居然和江叙搭档课代表!你不知道,他小学是全校断层第一,真正的学神!你们俩也太厉害了!」

      周遭零星的目光悄然聚拢,带着好奇、打量、玩味,落在隔空位相望的两人身上。

      年少的围观最是无声,却最擅长滋生暧昧的臆想。

      林曙脸颊微热,心绪纷乱,只能低头浅笑,无从应答。

      就在这时,身侧隔位的清冷少年,首度向她主动开口。

      声音清冽低沉,是少年独有的干净声线,无温无势,平直无波,只吐出极简二字:「分工。」

      林曙瞬间回神,下意识坐直脊背,带着刻入骨子里的温顺认真,转头望向他。

      隔着一方空荡荡的座位,她目光坦荡,轻声应答:「你说。」

      江叙垂着眼,视线落于桌面,未曾与她对视,语速平稳规整,定下了往后三年所有交集的规则。

      「上午作业、试卷、练习册,我收理搬运、上交办公室。」

      「下午所有课业作业,由你负责。」

      极致公平,极致规整,极致疏离。

      错峰行事,互不交集。各司其职,互不打扰。
      这是最标准、最公式化、最无懈可击的搭档模式。
      他刻意剥离了所有可以相处、可以交集、可以滋生半点情愫的可能,把两人的关系,死死锁在冰冷的职责框架里。

      十二岁的林曙,温顺且愚钝。

      她只觉得少年严谨负责,条理清晰,处事规整,是极好的搭档。她没有半分异议,认认真真记牢每一句安排,温顺点头应答,字字恳切。

      「我记住了。上午你,下午我。不会出错的。」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
      温顺是年少最廉价的原罪。
      无条件的顺从,会被默认为理所当然。
      无底线的体谅,终会变成自我捆绑的枷锁。

      岁月漫长,日复一日。
      本该对等的分工,会在旁人的默认里、在自己的迁就里,渐渐失衡。
      她会一次次主动包揽,一次次额外付出,一次次替他收拾所有细碎繁琐。
      从平等搭档,沦为旁人眼中、甚至他潜意识里,随叫随到的免费劳动力。

      她的懂事,最终困住的,只有自己。

      江叙听完应答,微微颔首,再无一言。
      目光收回,重回书本,瞬间隔绝所有外界纷扰。

      一场初遇对话,短促、冰冷、公式化。
      没有温度,没有私语,没有半分年少温柔。

      却铺垫了她整整三年的兵荒马乱。

      林曙静静坐回座位,抬眼望向窗外初秋的天光。
      风掠过梧桐枝叶,筛下细碎温柔的日光,落在两张隔空相对的课桌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万物崭新,万物平和。
      彼时的青春,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尚且不知,命运早已在这片温柔天光里,埋好了所有跌宕与荒芜。

      她不知,这场九月初秋的隔座初遇,是她单向奔赴、三年荒芜的开端。
      她不知,身后温柔热忱的挚友,会是流言风雨最温柔的推手。
      她不知,自己温顺怯懦的本性,会让她在口舌风霜里寸步难行,自我内耗至濒临崩溃。
      她不知,不久之后至亲离世的剧痛,会彻底击碎她安稳的年少,让人生底色从此覆上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她不知,她会在这场虚妄的心动里,荒废学业、贬低自我、受尽嘲弄、孤立无援。
      她更不知,所有泥泞终会干涸,所有风雨终会落幕。

      她会跌进最深的黑暗,也终将在黑暗里,长出属于自己的羽翼。

      年少的她,此刻只安静坐在初秋的风里,守着一方小小的课桌,守着初识的温柔挚友,守着隔座遥遥相望的清冷少年。

      以为眼前的风是暖风,以为初见的光是晨光。

      殊不知。
      年少最痛的醒悟,莫过于——
      你追逐了很久很久的曙光,从来都是别人的余光。
      真正照亮余生的光,从来只能自救,自渡,自成山海。

      初秋的风缓缓穿堂,拂过少年清隽的侧颜,拂过少女懵懂的眉眼。
      喧嚣在侧,岁月在前。

      梧桐中学的三年长夜,自此,悄然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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