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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深交 等人 ...

  •   十月中旬,临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不停翻书。
      教室里的吊扇终于关了,窗外的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吹得课桌上的纸页微微卷边。
      沈逐青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侧头看着窗外的雨。
      她没在发呆,她在听亦晴和俞亦云说话。
      两个人的座位隔了一条过道,但说话的音量完全没有“隔了一条过道”该有的距离感。
      俞亦云的声音大一些,亦晴的声音小一些,混在一起,像两条交缠的溪流,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周末干嘛了?”俞亦云问。
      “写作业。”亦晴说。
      “然后呢?”
      “睡觉。”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我的追求就是睡觉。”
      俞亦云笑了,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很低,像大提琴的一个音。
      亦晴也跟着笑,笑的时候头往后仰,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校服领口微微敞开。
      沈逐青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听她们的对话。
      她就在旁边,正大光明地听也没人会说什么。
      但她总觉得,那些话不是给她听的。
      亦晴和俞亦云说话的语气,和跟她说话时不一样——跟俞亦云说话时更放松,更放肆,像在自己家里穿着睡衣走来走去;跟她说话时,像穿着校服,虽然随意,但总归是“在外面”。
      沈逐青闭上眼睛。
      雨声很大,盖住了很多声音。
      中午放学的时候,大部分学生都走了。
      沈逐青今天没人接,她妈临时加班,让她在学校门口等一会儿。
      她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坐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她和母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等一会儿,马上到”,发了十五分钟了。
      她把手机锁屏,抬头看天。
      雨已经停了,但云还很厚,灰白色的,压在头顶上,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
      操场上的积水映出天空的颜色,暗沉沉的,偶尔有风过,水面皱一下,天也跟着碎一下。
      “沈逐青?”
      她转过头。
      亦晴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校服袖子还是卷着的,露出小臂。
      她的短发被雨后的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头发翘在头顶,像个没梳头的鸟窝。
      “你怎么还没走?”亦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等我妈。”
      “哦。”亦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在她旁边坐下了。
      不是“我能坐这儿吗”,不是客气地隔开一段距离——就是坐下了,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一样。
      沈逐青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
      “你呢?”她问,“怎么还没走?”
      “我也等我妈。”亦晴说,“她说堵车了,让我等会儿。”
      沉默了几秒。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一点点凉意。
      沈逐青穿着秋季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藏在领口里。
      亦晴还穿着短袖,胳膊上有细小的鸡皮疙瘩,但她没说什么,也没缩。
      “你不冷吗?”沈逐青问。
      “还好。”亦晴说,然后用手指搓了搓手臂,“……有一点。”
      沈逐青想说你为什么不穿外套,但她没说。
      她低下头,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半,犹豫了一下,又拉回去了。
      不是不想给。
      是不敢。
      她怕亦晴说“不用了”。
      她怕自己递出去的东西被拒绝。
      亦晴没注意到她的犹豫,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鼻梁的线条照得很清晰,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周末干什么了?”亦晴突然问。
      沈逐青愣了一秒。
      这个问题亦晴刚才问过俞亦云,现在又来问她。
      “写作业。”她说。
      “然后呢?”
      “……睡觉。”
      亦晴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光,像被什么东西逗笑了。
      “你跟俞亦云说的一模一样。”
      沈逐青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你和她很像”,还是“你们都很无聊”。
      她没问。
      “我昨天看了个电影,”亦晴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特别好看,哭死我了。”
      “什么电影?”
      “不记得名字了。”
      “……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哭死我了。”
      沈逐青没忍住,笑了一下。
      亦晴看到她笑,自己也笑了,露出左边那颗虎牙。
      “你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的,”她说,“你应该多笑笑。”
      沈逐青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定格了一样。
      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说“谢谢”太奇怪,说“你也是”太刻意,什么都不说又显得很没礼貌。
      她最后说了一句:“你话好多。”
      亦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又骂我。”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但那种安静不尴尬。
      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
      “我跟你说,”亦晴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在说什么秘密,“俞亦云和纪子允,你知道吧?”
      沈逐青点头。
      “她们俩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小红书私信都不回我。”亦晴把手机屏幕亮给沈逐青看,上面是聊天界面,绿色的是她发的,灰色的“已读”两个字刺眼地戳在最后一条消息下面。
      “我发了三条,一条都没回。”亦晴的语气听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更像是一种轻微的困惑,“所以现在你是我深交的朋友了。”
      沈逐青愣住了。
      “深交的朋友”——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远。
      她想问“真的吗”,想问“那她们呢”,想问“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亦晴看了她一眼,笑了,眼睛弯起来。
      “你这个人,”亦晴说,“话真的好少。”
      沈逐青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她不是话少。
      她只是怕说多了,会被听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后来她妈来了。
      沈逐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亦晴说“我先走了”。
      亦晴冲她摆了摆手,嘴里还叼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根棒棒糖,白棍子在嘴角晃了晃。
      “明天见。”亦晴说,含混不清的。
      “明天见。”
      沈逐青转身走向母亲的车。
      她上车的时候,她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同学?新认识的?”
      “嗯。”沈逐青系上安全带。
      “成绩怎么样?”
      “挺好的,语文全班第一。”
      “多跟人家学学。”她妈说完,发动了车子。
      沈逐青没说话。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雨后的天还没放晴,云层很厚,但有一小块地方透出了光,像是有人用指头在灰蒙蒙的布上戳了一个洞。
      她想起亦晴说的“深交的朋友”。
      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像含着一颗还没化开的糖,没舍得咽下去,也没舍得吐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这颗糖的甜味,会在不久之后变成另一种味道。
      那天晚上,沈逐青翻开枕头底下的本子。
      她在第一页写了日期:10月15日。
      然后在下面写:“她说我是她深交的朋友。”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在饭桌上说过的一句话——“现在有些年轻人搞不清楚状况”——当时她没在意,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突然冒出来了。
      像一根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但就是扎在那里。
      沈逐青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条银色的丝线,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把脸转向那道光。
      然后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今天好像和之前的日子不太一样。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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