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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麦子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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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熟过,又有玉米,外婆的工也从收麦变成了剥玉米。
田间劳作早出晚归是她的日常,有时我也会下田找她,但她不让,训斥着骂我,让我回家。
她说:“你是要读书的命,下地做什么?”
说的同时,还不忘用手推我。
田里的工友都笑话她,说女娃读什么书。
外婆反问:“女娃咋了,俺家女娃就是要读书。”
她老实惯了,难得生气,生起气来说话都口吃。
工友不以为然:“女娃天生就是嫁人的命,读再多书有啥用,尤妮长得不差,你还是多操操心找个有钱的主家让她嫁了,也能拿点钱帮衬帮衬你。”
“啪”的一声,苞米又快又稳的落在男人头上。
“小尤妮,这是干啥?咋能打长辈?”
“他连村长家鹅的长辈都算不上。”
我站在田里,弯腰又捡起几个苞米,看鲜红的血从他头上掉下,心里隐隐觉得高兴。
“小尤妮咋这样?咋能动手。”
“他说我外婆,又说我。”他那样的人,开始我不打算作解释,但想到外婆今后还要在村里立足,我还是说了,说完那句,我又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边,“我打你了,你是自认理亏,还是打回来?”
后被捡起的苞米已经被我递到他面前。
周遭的人顿住了,看他伸手要接,怕事情闹大,紧忙开始劝解:“老周啊,别犯浑,尤妮儿小,哪能让你打回去?”
老周含糊不清地骂了几句,一口粘稠冒着热气的痰吐在我脚边,接着用手擦去额上的血,慢慢道:“老子不跟你个小娃一般见识。”
“是你理亏。”我抬眼瞪他,知道自己不能败阵,“我去上学的事村长也有参与,再敢乱说话我就去找村长,还有,镇上有警察。”
从那之后,村里就传开了,说尤妮读过书,自视清高瞧不起村里那些人,连长辈也敢打,还说尤妮要把人都送进监狱。
外婆总把大门紧闭,不想那些流言蜚语传进我耳朵里,隔壁家的田姐再也没来过,我知道,一定是她爸爸拦着。
村长来过我家,说是走访民情,问我事情是真是假,我说是真,但是是他欺负我外婆在先。
她不说话了,摸着我的头说外婆年纪大了,叮嘱我晚上一定要锁好门,别被人趁机打劫。
我说好,她起身就要走,想起外婆的话,和我下午想好的打算,我叫住她,问道:“村长,外婆说您之前唱过戏,是真的吗?”
村长是城里派来的知青,早年在剧团待过,唱歌演戏根本不在话下。
“嗯,唱过,怎么了?”
我拉着她坐下,难为情地说:“我也想学唱戏,您能教教我吗?”
村长犹豫了。
我当然看的出,当即抓住她的袖口,小声说:“村长,我在镇上看过戏团里的漂亮姐姐,觉得她们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特羡慕。”
大概是不想干扰我的兴趣,她叹了口气,说好,起身要走。
“我那还有小时候的戏服,先拿来给你,有时间过来教你。”
当晚,她就把戏服拿来了,有红色和白色,不带装饰。
“明天下午去我院里找我。”
我说好,留她吃了饭才走。
外婆问我:“咋有兴趣学唱戏了?”
我只说了一句漂亮,其他什么都没回答。
外婆洗完澡就躺在床上睡了,我换了那件红色戏服,站在村头的河边哭泣。
有村民路过,听到声音壮着胆子问:“是谁家的娃娃在哭?”
我不回答,也没动作,一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木梳梳头,一边旁若无人的继续哭泣,待到他离开又转去老周家敲门。
第二天一早 ,村里闹鬼的事就传开了。
他们传的绘声绘色,村长挨家挨户走访问情况,老许说,河边有鬼,老周说,村里有鬼。
老周坐在桌边咽口水,神情里带着恐惧:“它只管敲门,等我去开门时又不见人,只听到风吹。”
老许说:“你可看到有什么颜色了吗?我看到的是红色,河边那个是红色,坐在石头上梳头,还一直哭。”
老周摇头:“你说的那个和我说的会是一个吗?”
“都别说了,可能是其他村的人路过看到有水顺便洗头呢。”
当然,我并没有听到这些,也没亲眼见过,都是村长告诉我的。
她问我:“你知道是谁吗?”
我想她是猜到了,所以才来问我。
但我刚要承认,就听她说:“傻,做事也不藏着点,昨天刚拿衣服给你,晚上就闹出来,我要是说出去了,他们会把你们赶出村子的。”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也没考虑那么多,只能咬唇抬头看她。
在看到她怜惜的笑时,我忽然明白了,忽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去答。
我也笑:“村长,你不会的,你也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老周心怀不轨想要报复,知道老许常趁晚上出门尾随这里的姑娘,知道我家只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那些男人对我家虎视眈眈。
这次换她不说话了。
“你想做就做吧,我教你踩高跷,给你更高更大的戏服,省的他们发现是你。”村长吸了口气,眼睛停留在我脸上,“别叫我村长了,叫我闫静安。”
“还有,记得找我学戏。”
太阳高高挂着,刺眼的很,我坐在院里,悬了多天的心终于落下来。
外婆从田里回来时手上还拎了一条小鱼,说是主家给的,问我想不想喝鱼汤,我说晚上吧,中午饭已经做好了,招呼她坐下吃饭。
“鱼崽子不大,你煮了喝汤,小心刺,别划着嗓子,听你静安姐说你要跟她学唱戏,是好事儿,吃完放点芹菜给我留着去找你静安姐。”
我点头,眼睛始终盯着那条小鱼看。
屋里还有黑面,很久没吃了,鱼肉做好敞开了放在汤里外婆一定不舍得吃,要给我留着,所以我准备和面包饺子,顺便蒸几个馒头。
附近几个村只有我们村村头一条河,这鱼一定是主家听说河边闹鬼的事怕吃了有问题才给外婆的。
静安姐的院子打扫的特干净,东西不多,摆放的井井有条,算起来,那还是我第一次踏足。
她在院里看书,蓝色的封皮,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笑着问:“准备好了?”
我点头,又摇头,实话告诉她:“静安姐,对不起,昨天我说要学唱戏,其实是骗你的,我没看过镇上的剧团表演,只在陈老师的报纸上见到一回。”
她没回答,只问:“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害怕,不想学,要退缩了?”
我也没答,顺着她的话问:“学唱戏要花很多钱吗?我没有钱。”
“我先教你练音开嗓,剩下的看人意,看天意。”
人意在我,天意在——?
对静安姐来说,我多少是有些愧疚的,为了报复老周,恐吓老许,我说自己喜欢唱戏,辜负了她的好心,现在事成了,她不仅不怪我,还打定主意要好好教我,一时间,我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怕自己承担不起她的好意。
“我待的是黄梅戏剧团,排的最多的是《女驸马》,所以先从这个教你。”静安姐说完好一会儿,看我始终没反应提醒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好了。”
我才要答,就被推门进院的人打断了。
静安姐叫他林昊,说是隔壁村村长,和她一个大学。
“静安,我有事找你。”
“正好,我也有事找你。”
林昊随手拎着板凳坐下,笑吟吟地说:“你找我的时候不多。”
闫静安清嗓,收好才摆的姿势正襟危坐起来:“她叫尤思冬,前段时间去镇里上学了,过段时间还得去,反正也是闲着,我想教她唱唱戏,看她有没有那个天赋。”
闻言,林昊这才抬眼打量起我。
“八九岁,有想法的话,也行,就是得吃苦,还得肯用功。”
林昊不怎么认同,但没说重话,不想扰了闫静安的兴致,闫静安也明白,知道自己有些固执了,所以岔开话题。
“什么事找我?”
“听说你们村闹鬼,我们村也传开了,人心惶惶的,来问问你究竟是啥情况。”
他倒开门见山。
闫静安清嗓,说的还是那个答案:“你也知道,附近就我们这有河,可能是别的村正好有人路过洗头吧,也没伤人,不好下定论。”
“谁大晚上穿着红裙子坐在河边石头上洗头?”林昊显然不信,但闫静安说的在理,毕竟那东西没伤人,他也不好强说,只能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可叫闫静安犯了愁。
看出她的为难,我吸了口气,缓缓说:“要不今天晚上我去看看?”
“不成。”林昊第一个否认,“小女娃去看什么,真有啥事咋办?”
他转了头,收起情绪看闫静安:“来的路上我都想好了,静安,晚上我去看看,有啥情况我再回来。”
闫静安同意了,原本也没什么,都是院子里那个小鬼为了报复那帮不怀好意的人搞的鬼。
“先不教你吊嗓了,让林昊带你做几个简单的动作。”
林昊先是教我出拳,又教我摆臂,看我重心不稳又叫我扎马步。
“今天先扎半小时,扎完回去练腿。”
他像是有急事,说完这话就快步离开。
静安姐替我撑好胳膊,在我身后打拍子,还不忘提醒我:“等会儿回家好好睡觉,别乱跑。”
我说知道,忍着腿间的酸痛和浑身的不适提气。
太阳老早就下山了,静安姐掐着时间送我回去,路上,她问我:“想学戏多一点还是读书多一点?”
我说都有吧,给的是模棱两可的答案,她也不气,反而塞给我一本厚厚的字典。
她说:“上个月带你去镇上学校那天买的,早就想给你,一直没机会,下次去学校记得带着它。”
我点头说好,朝她鞠了个躬,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个疑问始终悬在我头顶打转,我忍了一路,但还是忍不住,最后也是这么问的。
她看着我,嫣红的唇张张合合好几次,终是挤出一句:“因为你睚眦必报。”
这话,听着可不像夸我,但我还是笑了。
“谢谢你。”
“不客气。”她就站在我家门前,眼睛始终停留在那个破败的小屋和荒凉院子上面,闫静安叹了口气,末了又转头看我,“尤妮,大胆走吧,你总是有勇气。”
那时候我还没读懂这句话,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在夸赞我,那句“睚眦必报”,也是对我的感叹。
我又去镇上上学了,只不过这次是外婆送我,学费是校长定价,要三块钱,外婆连眼都没眨一下,果断交了。
傻外婆,有这钱,自己留着买白面吃多好,明明不喜欢吃芹菜,就因为要攒钱供我上学,所以一直说喜欢。
她往我书包里塞了可多的黑面馍馍,还有一盒子咸菜,让我一定别忘了吃饭,我回过神刚要说话,她却转身走了,走出好一段距离,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但我还是追在她身后喊:“外婆,中午也要吃饭。”
“乖孙,外婆知道。”
她没回头,一个劲儿的往前走,那一次,我没有看清她的脸。
燥热的风又开始吹,陈老师牵着我的手,带我进院。
她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眨眼抬头看她:“外婆一定会让我来的,她不让我去田里干活,我去山里捡柴也骂我,老师,外婆是不是特傻,对我特好?”
话音落下,陈老师不再看我,转去盯着天上缥缈无依的云层。
她问我还会不会背《静夜思》,记不记得其中的含义,我点头告诉她我没忘。
天热的厉害,松树还是长在院子里,却不似从前那么高大了,校长包了地在学校后面,那些成片的田也要种,他一个人弄不完,就喊我们去。
陈老师说苟校长买了不少红豆种子,打算全部种下,最开始她是反对的,但苟校长固执,打定主意不改变,她夹在里面尝到了各种难为情。
去后头种地那天,陈老师往我头上扣了顶帽子,说不准摘下来,我知道她是对我好,笑着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那是陈老师教我的,早上教我读,晚上让我背。
她说:“你的红豆,就是这个红豆。”
她是真的,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