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4   “你怎 ...

  •   “你怎么杀?”
      祁元瑞拨开头发,露出惨白的脸在我面前,那张脸上布满细碎的枯败的裂痕,眼角有泪落下,和常人不同,她的泪是红色的。
      “用我这张脸杀。”她说,他说,“你知道我是咋变成这样的不?就因为我遇到他去医院看病,我们俩在一个病房,他说我长得丑,趁我睡着用细钢丝编成网摁到我脸上,让我毁容,还剪了我的命根,我不是女人,我是男人。”
      ……?
      可是打我认识祁元瑞,和她在一个班起,她就一直以女生的面目示人啊?那时候脸还好好的和现在不一样,怎么她表述的时间线和我知道的不一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小时候和他一起玩一起长大,家里不比他有钱,我和他比谁尿的更远,我赢了,他记恨我,那时候还没对我动手,是后来我们一起去看动物绝育手术,他回家趁我不注意动手的,所以你才会觉得我是女生。”
      ……
      所以他是来复仇的?那为什么不早一点来呢,明明有那么多的时间,为什么偏要等到现在。
      “他父母不让我见他,把他保护的很好,我爸妈为了不让我们家和他们生怨,忍气吞声一直到今年春天,我去医院复查,他又对我动手,让我毁容,连门都出不了,我恨他,要杀了他,尤红豆,你知道他在哪对不对,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我知道他顶你名字占你学籍,但你现在好好站在这里,他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如果他还在,按他的脾气一定不会放过你,我知道,他一定是被你藏起来了,藏的很深,所以我来找你。”
      祁元瑞说到这里已经临近崩溃,血泪顺着他白净如纸的脸落下,在上面留了太多痕迹。
      但他没办法亲手复仇了。
      我说:“他死了。”
      “怪不得我提到他你能这么平静。”祁元瑞脸上的恨在那一刻不知道是消散还是被惊愕顶替了,“原来他死了,他死了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恨谁,恨你吗?他伤害你不比伤害我少,恨他,听到他死那一刻再也恨不起来了,李飞,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啊。”
      祁元瑞趔趄着跌坐到台子上,手撑着地,无措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明明被他整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已经扬言要杀了他,可为什么听到他死去的消息还是会难过呢?还是会心疼呢?
      话已经讲清楚了,事情原委他也都知道,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所以我叫他的名字,催促他离开。
      “祁元瑞,走吧,这是剧团,你穿着这种衣服,要是有人发现你在这儿,你会被当成怀疑对象带走的调查的。”
      他说知道了,流着泪踉踉跄跄站起身要往外走,边走边呢喃:“咋死了呢?为啥死了呢?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吃饭喝水睡觉玩游戏,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呢喃着呢喃着,他又转身,那双发红的眼盯着我看,肩膀耷拉着,头是歪的,脸上血痕还没消散,半鬼不人的,怎么看都不像人,偏偏他还活着,还没死。
      他忽然说:“为啥他死了,你还活着?”
      那句话带着极大的侵略性和攻击性,我的第一反应是跑,但他已经这副模样了,手脚枯瘦如柴,根本折腾不动,他头那样大的碗,我吃饭能吃五碗,还达不到八分饱,所以我立在原地,静静看他。
      我说:“因为我还有亲人,我要为了我的亲人活着。”
      十三岁那年的雨其实一直在下,我的头发也不仅仅是我自己剪掉的。
      祁元瑞又转身了,走到一半再次回头看我。
      他问:“你胳膊上那块缺肉的疤是咋来的?”
      我把衣袖挽高,露出小臂上那块凹凸不平缺肉的疤,问道:“你说这个?”
      他点头。
      我吸了口气垂眼,又想起被李飞推进化粪池的那个雨天,为了活下去我只能拼命顺着下水道往外爬,管道里有老鼠蜘蛛,老鼠饿了太久,趴在人身上不肯下去,“吱吱”声在耳边始终挥散不去,我用力甩,用力撞,用力抓,造出来一身的疤但还是逃不过被追被咬的命运。
      我告诉他:“老鼠咬的。”
      他点头,这次是真的离开了,他走之后,换我跌坐在刚才的位置,我累了,累到睁不开眼,眼泪直流,干脆躺在戏台上睡觉。
      眼泪打湿了数千个人踩过的台面,数万个人看过的演出的台子,而你们,是否知道我的眼泪为什么而流呢?
      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柯见陨来剧团看我,给我带来一盒白色的糯米糕,他不知道我在哪,先找到长生才找到我,那时候我躺在戏台上睡着了,眼睛又酸又涩,长生说我眼肿了,额头也烫,是发烧了,我说我疼,哪里都疼,长生哭着让柯见陨带我去医院。
      柯见陨把我背起来,那双发黄的手臂垂泄在空气里,落到他胸前,残缺的伤疤第一次暴露在他视线里。
      他整个人顿住了,呼吸一滞,问道:“她的手?”
      长生说:“都是那个王八蛋害的,三年前,尤妮儿有一回去学校之后好几天没回来,我去学校找她她也不在,问了才知道那时候学校组织春游,春游结束始终找不到她人,后来隔了几天她自己回来了,身上全是伤,问也不说,在医院烧了好多天,这些疤也是那时候留的。”
      “这些——”柯见陨顿住了,声音有些哽咽,“意思是这样的疤还有很多吗?”
      长生说是。
      ……
      ……
      ……
      柯见陨在想什么呢?只有他自己知道。
      .
      我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还是被医院里消毒水味呛醒的,那时候长生和柯见陨都在,她俩一个坐在床尾,一个坐在门口,全都耷拉着头。
      我想说话,但嘴干的厉害,喉咙疼的发不出一丝声音,连张嘴都是难题,只能抬腿用脚碰长生。
      她转身转的飞快,我眨个眼的功夫就到床前了,我一个劲儿的咽口水,眨眼暗示她,她秒懂,倒完温水拿给我。
      柯见陨问我咋样了,我摇摇头,还是说不出话,他看我嘴干,从床头拿棉签蘸水给我擦嘴唇,他个子高,胳膊也长,从我那个角度用力抬眼还是看不到他的脸。
      他说:“家里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读大学之前一直是我照顾她,等会儿就好了。”
      我冲他点头,不明白他咋会来这,等嘴没那么干了就问。
      长生抢先回答:“来给你送吃的,不过你昨天没醒,糯米糕隔夜会坏,让我吃了。”
      我笑:“吃呗,咱俩一样的,我醒了也让你吃。”
      柯见陨退去一旁,眼睛盯着窗外湛蓝的天,没说话,也不是生气,就只是盯着外头的天,我还在想他是咋了,抬手要拿水就看到胳膊还露在外头,猜想我的伤他也一定看到了。
      我低下头欲盖弥彰地喝水,趁她们都没看我,摸索着把袖子折下来,然后告诉她们我好了,要回去。
      柯见陨说:“再等等,等会儿有针要打。”
      我“哦”了声坐起来,顺着他的目光再一次往窗外看,除了湛蓝的天和缥缈无影的白云,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连只鸟都没飞过,更没有高耸入云的树。
      我正想他是不是进入了什么非凡的意境,所以看到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长生忽然开口:“你们俩都看啥呢,从小看到大的天?”
      我随口胡诌:“看云,今天的云白。”
      柯见陨没说一句话,我看到他在听到我的声音时眉头忽然皱起来,但我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究竟是因为担忧,还是厌恶我身上丑陋的疤痕而皱眉。
      护士姐姐拿着针过来,柯见陨眼尖的退出去,屋里只剩下我和长生两个。
      那针要往屁股上打,我实在觉得恐惧,摇头问能不能往其他地方打,她说可以打胳膊,但效果没屁股上好,我不想因为这个耽误时间,最后还是退掉一半裤子闭上眼,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惊讶。
      尖细的针头落得慢,护士姐姐动作很轻很柔,她说好了之后我光速穿上衣服,拿好东西和长生一起离开。
      柯见陨不在门口,我不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了,至少不在所有我能看到的地方,长生怕我吹风再复发,拉着我坐公交车离开。
      路上,她说:“昨天柯见陨问我你胳膊咋了,我和他说了一嘴大致的情况,别的没提。”
      我点头:“他都已经看到了,就算你不说他也会问我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纠结太多没有意义,长生,我没怪你。”
      长生说知道,但有个疑惑一直在她心头打转,所以她问:“不过,他为啥老来找你?”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初次见面时我是故意扑到他身上的,因为他牵了一条狗,那条狗让我认为他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所以我要赌,我想我是赌赢了,他真的帮我了,不过那条狗后来再也没见过了。
      难道为了帮我把狗卖了?
      我想不通,不由自主皱起眉,长生见我这样也不再追问了,告诉我她过几天有演出叫我去看。
      剧团一切如常,门口的牌匾挂的时间太长,有些掉色,尤其是瑶海县那个县字,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而后缓缓往院里走。
      看门的朱大爷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长生正好听到,反问道:“我师父今天穿的啥色?”
      朱大爷连忙否认:“不是你师父,昨天,是昨天,团长说有个红衣服的女人从后门离开了,长头发,浑身上下都是白的,没看到脸,让我打听有没有人见过。”
      “红衣服长头发?浑身上下都是白的。”我垂眸佯装思索,眼睛顺着眼眶骨碌两圈,“这个描述有点渗人啊,团长看到就没跟上去看看?他难道是怀疑啥。”
      朱大爷说不清楚:“不知道啊,光说让人打听,究竟干啥不知道,我这也没头绪,只能挨个儿问。”
      “没见过,你再问问别人吧朱大爷。”
      他点头说好,晃着蒲扇在门前来回转悠。
      长生问:“你昨天晚上为啥躺台子上?”
      我搪塞说不记得了,想不起来。
      她也不再追问,抽上把枪就往山坡上去,要补早上没练的功,我就坐在院子角落里晒太阳,想把身上那些污秽的疤痕给晒掉。
      没来由的,我又想起昨天祁元瑞的话,想起他那张布满裂痕渗人的脸。
      我们都被同一个人毁了。
      或许是太阳光太刺眼,我的眼泪控制不住掉下来,啪嗒啪嗒全都滴到黑色长裤上晕染开。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伤感什么?”
      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收起泪,问他过来干啥,不敢抬头看他。
      他在我边上蹲下,和我保持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伸手递给我一个黑色袋子。
      柯见陨说:“医院开的药,消炎止火,也治感冒发烧,我去窗口取药,出来没看到你们俩,护士说你们早走了,我来送药。”
      顿了顿,他又腾出另外只手递给我一个铁盒子,补充道:“糯米糕,路上买的,甜的,不知道它有没有吃完就能让红豆心情变好的荣幸?”
      他的语气太温柔,笑容太有感染力,轻易就能带动我的情绪,送来的东西还没吃,我就已经忍不住要笑了。
      我说可以,他看我笑,知道我心情不错,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胳膊上有一个——”
      不过他话还说完就被我强硬的打断了:“疤,很丑的疤。”
      “不是,我不是说那个。”柯见陨摇头,边摇头边解释,“我说是你上臂背面那个图案,像蝴蝶那个。”
      那个啊。
      我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下去。
      “应该是胎记吧,我记事起就有了,外婆也说像蝴蝶。”我低下头,用手摸那个位置,虽然没有凸起的特征,但我可以隔着衣服准确找到它的位置,“这个胎记——不丑吧。”
      “很漂亮。”柯见陨郑重地说,“我第一次见褐色的胎记,别人都是青色紫色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胎记,你的这个不太一样,很漂亮。”
      我开始腼腆地笑,心脏也随之颤动。
      那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直言不讳地说我漂亮,虽然说的是胎记,但我还是很高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