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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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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暑气还未完全消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烦躁的闷热。
南城三中,高二(3)班的教室里,头顶那几台老旧的吊扇正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拼命搅动着沉闷的热浪,却怎么也吹不散那股混合着汗味、粉笔灰和廉价修正液的复杂气息。
“林微光!你给我站起来!”
一声尖锐的怒吼瞬间撕裂了午后昏昏欲睡的课堂,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全班同学猛地一激灵。
物理老师老王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头,指着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颤抖着。
被点名的少年缓缓站了起来。
他很高,但因为长期习惯性地含胸驼背,显得有些单薄。身上那件宽大的蓝白校服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还磨出了毛边。他低着头,额前碎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病态的下巴,和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试卷呢?”老王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把一张皱巴巴的试卷拍在课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五分!林微光,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课是给你催眠的?全班六十五个人,你是唯一一个考个位数的!你还要不要脸?”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角落。
有嘲笑,有怜悯,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冷漠。
对于林微光,三中的人并不陌生。他是那个永远独来独往的怪胎,是老师办公室里的常客,是校霸们取乐的对象。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爸是赌鬼,有人说他妈跟人跑了,还有人说他心理有问题,是个随时会爆发的定时炸弹。
林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死气沉沉。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老王显然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把你家长叫来!明天!如果不叫家长,你就给我滚出这个班!”
林微光的身形晃了晃,却像是一根扎在地里的木桩,纹丝不动。
“我没有家长。”他依旧低着头,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老王气结,扬起手似乎想打人,但看着少年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最终只是恨恨地收回手,指着门口吼道,“滚出去!站到走廊上去!别在这污染我的课堂空气!”
林微光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默默地从桌肚里掏出那本物理书,合上,然后转身,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教室。
教室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闷热。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穿堂风偶尔吹过,带起地上几张废弃的试卷。
林微光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家长。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腐烂的事实。
那个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个充满烟味、酒气和谩骂的猪圈。那个所谓的“父亲”,现在估计正躺在某个棋牌室的麻将桌上,输红了眼,等着他放学回去拿钱,或者拿一顿毒打来抵债。
他抬起手,摸了摸后腰。那里有一块昨晚刚留下的淤青,现在还隐隐作痛。
“废物。”他低声自嘲了一句,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三中那个杂草丛生的后操场,再远处,是南城繁华的市中心。那里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和他林微光毫无关系的世界。
就在这时,校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了三中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微光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那是三辆挂着连号牌照的黑色奥迪,车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这个连老师都开着二手大众的学校里,这样的车队简直就是外星来客。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个穿着西装、戴着耳麦的保镖,迅速拉开了警戒线。紧接着,最后一辆车的后座车门被推开,一只穿着定制皮鞋的脚踏在了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
林微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走下来的是一个少年。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微光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少年穿着和他截然不同的私立贵族学校制服——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外套,领口系着精致的暗纹领带,胸口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泽。他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五以上,身形挺拔如松,皮肤是那种常年养尊处优的冷白。
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线,那双眼睛深邃而淡漠,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谢朝。
林微光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这个名字。
附中的谢朝。南城教育界的神话。
听说他不仅家世显赫,是谢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而且成绩好到变态,拿奖拿到手软。他是那种活在新闻联播和光荣榜顶端的人物,是南城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所有女生梦里的高岭之花。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三中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林微光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像他这种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本能地畏惧这种光芒万丈的太阳。
车队停在了行政楼前,校长早就带着一群领导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林微光收回目光,觉得有些无趣。
那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天上的云和地里的泥,永远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重新低下头,翻开手里的物理书。那些公式和符号在他眼里就像是一群乱爬的蚂蚁,根本进不了脑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腿站得有些麻了。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教室里涌出一大群学生,大家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刚才的插曲,没人注意到走廊尽头那个靠着墙的少年。
林微光等到人都走光了,才直起身子,准备去厕所洗把脸。
刚走到楼梯拐角,他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哟,这不是我们的‘林五分’吗?”
一个戏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微光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低头绕过去,但肩膀却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重重地撞在墙上。
“跑什么啊?见到哥几个不打招呼?”
面前站着三个男生,为首的那个染着一头黄毛,校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是张强。三中的小霸王,专门欺负像林微光这样没背景、没脾气的软柿子。
“我没钱。”林微光低着头,声音平静,似乎对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
“谁稀罕你的臭钱?”张强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林微光的脸,力道不轻,“听说你那个赌鬼老爹又进去了?怎么,没人给你交保护费了?”
周围的几个跟班发出一阵哄笑。
林微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说话啊!哑巴了?”张强见他不吭声,有些恼火,抬脚踹在他的膝盖弯处。
林微光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钻心的疼。
“强哥,别跟他废话了,听说今天附中的那个谢朝来咱们学校了,好像是有什么交流活动,咱们去看看吧?听说那小子长得比明星还帅!”一个小弟在旁边怂恿道。
张强啐了一口:“切,什么天之骄子,老子最看不惯那种装逼犯。行,走,去看看这尊大佛到底长什么样。”
临走前,张强还不解气,伸手在林微光的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下:“算你走运,下次再敢躲着我,腿给你打折!”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微光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墙壁站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感觉喉咙里有一股腥甜味。
他走进厕所,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神阴郁,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无比厌恶。
为什么要活着?
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拧干校服袖子上的水,走出厕所。
下午的课他不想上了。
他熟练地翻过学校后墙的矮栅栏,落在了那个杂草丛生的后操场。
这里是三中的禁区,堆放着废弃的体育器材,平时根本没人来。
林微光熟门熟路地穿过草丛,来到了一栋废弃的旧实验楼前。这栋楼因为年久失修,早就被封起来了,但侧面的窗户破了个洞,正好能钻进去。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没有嘲笑、没有谩骂、没有暴力的地方。
他爬进二楼的一间空教室,这里四面透风,地上满是灰尘和碎玻璃。
林微光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破旧的速写本和一支铅笔。
这是他唯一的爱好,也是他唯一的宣泄口。
他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着。
线条凌乱而狂野,画的是一个被锁链缠绕的人,那个人没有脸,只有空洞的眼眶,正在无声地尖叫。
他画得很投入,完全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外面世界的存在。
直到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林微光猛地停下笔,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里怎么会有人?
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那些来探险的学生,倒像是……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阴影里挪了挪,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走廊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缓走过。
逆着光,林微光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那个挺拔的背影,和那身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制服,让他瞬间认出了来人。
谢朝。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朝似乎也在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眉头微蹙,似乎对这里的脏乱差环境感到有些不适,但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林微光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被谢朝发现,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逃课的坏学生?会不会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他?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谢朝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林微光藏身的这扇破门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门缝,在空中交汇。
林微光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那双眼睛太深邃了,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平静之下却暗流涌动。
谢朝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朝这边走了过来。
林微光想逃,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阳光随着门的打开倾泻而入,照亮了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
谢朝站在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将林微光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你是谁?”谢朝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磁性。
林微光低下头,手指紧紧抓着那本速写本,指节泛白。
“……学生。”他挤出两个字。
“三中的学生?”谢朝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最后落在他沾着灰尘的膝盖上,“逃课?”
林微光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默认了。
谢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嘲讽,反倒带着一丝玩味。
他迈步走进教室,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林微光下意识地往后缩,直到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谢朝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里很脏。”谢朝环视了一圈四周,“你倒是挺会挑地方。”
林微光依旧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
“对不起,我马上走。”他抓起书包,想要从谢朝身边绕过去。
就在他经过谢朝身边的时候,谢朝突然伸出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横在他面前,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秒针跳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等等。”
林微光僵住了:“还有事吗?”
谢朝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本速写本上。
刚才林微光起身太急,速写本的一角露了出来,上面那凌乱狂野的线条被谢朝捕捉到了。
“画的什么?”谢朝问。
林微光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本子往身后藏:“没什么。”
“给我看看。”谢朝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不行!”林微光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惊慌和愤怒。
那是他的秘密,是他的伤口,是他最隐秘的灵魂,怎么能给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看?
谢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少年会突然反抗。
他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脾气还挺大。”
谢朝往前逼近了一步。
林微光被迫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林微光能闻到谢朝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香气,像是雪松,又像是某种昂贵的香水,和他身上那股霉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撕拉——”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在争抢中,速写本的封面被扯破了一角。
林微光愣住了。
谢朝也愣住了。
空气瞬间凝固。
林微光看着那被撕破的一角,那是他画了很久的画,是他无数个失眠夜晚的心血。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从心底涌了上来,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你有病吧!”
林微光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躲在刘海后的眼睛第一次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阳光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漆黑,深邃,里面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却又透着深深的绝望和悲伤。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明明已经遍体鳞伤,却还要露出獠牙做最后的抵抗。
谢朝看着这双眼睛,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见过很多双眼睛。谄媚的、爱慕的、嫉妒的、恐惧的。
但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愤怒,却又脆弱得让人心碎。
“抱歉。”谢朝松开了手,语气里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认真,“我不是故意的。”
林微光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突然,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低下头,捡起地上的速写本,小心翼翼地抚平那个折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算了。”
反正,也是个破烂。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转过身,不想再看谢朝一眼,也不想再让这个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喂。”
身后传来谢朝的声音。
林微光脚步没停。
“你叫林微光?”
林微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震惊地看着谢朝:“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谢朝靠在窗框上,手里把玩着那个被撕破的速写本封面——刚才混乱中掉落在地上的。
他看着上面那个扭曲的人像,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刚才在教务处,看到了你的档案。”谢朝淡淡地说,“‘林微光,男,17岁,家庭情况:单亲,父吸毒史,母失踪。’”
林微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如坠冰窟。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最不堪的一面,就这样赤裸裸地展露在这个天之骄子面前。
“你想嘲笑我吗?”林微光的声音在颤抖,“觉得我很可怜?很可笑?”
谢朝看着他,突然笑了。
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凉薄。
“嘲笑你?”谢朝直起身子,一步步走到林微光面前。
他比林微光高出一个头,阴影投射下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林微光,”谢朝念着他的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微光。微弱的光。”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林微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你知道吗?”谢朝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像是恶魔的低语,“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微弱的光,才是最刺眼的。”
林微光愣住了。
他看不懂谢朝眼里的神情。
那是怜悯吗?不,不像。
那是欣赏吗?也不像。
那是一种……同类的气息。
“谢朝!”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打断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谢少!该走了!校长在等您呢!”
谢朝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那种压迫感瞬间消失,他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
他将那个撕破的封面递给林微光。
“修好它。”谢朝说,“画得不错。”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林微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破损的纸,看着谢朝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在他身上,却照不暖他冰冷的指尖。
画得不错?
林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扭曲的画,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真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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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林微光以为他和谢朝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毕竟,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里的泥。
但他错了。
三天后的一个晚自习。
林微光因为没钱交晚自习费,被班主任赶出了教室。
他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南城的夜生活很丰富,霓虹灯闪烁,街道两旁的大排档烟雾缭绕。
林微光避开人群,专挑小巷子走。
因为近,而且省钱。
就在他经过一条死胡同的时候,里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打斗声和谩骂声。
林微光本能地想要绕道走。
多管闲事,通常没有好下场。这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子里传了出来。
“……就这点本事?”
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屑,还有一丝……压抑的痛苦。
林微光脚步一顿。
这个声音……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悄悄探出头往巷子里看去。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路灯投射进来的一点微弱光芒。
借着这点光,林微光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七八个穿着混混服装的男人,手里拿着钢管和棒球棍,正围着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靠在墙上,白色的衬衫已经被染红了大片,嘴角也挂着血迹。
但他依然站得笔直,眼神冷得像冰,手里紧紧握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木棍。
谢朝。
林微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的谢朝,竟然会出现在这种肮脏的巷子里,被人围殴?
“谢少,别怪哥几个心狠。”为首的一个刀疤脸吐了口唾沫,“谁让你老子挡了我们的财路?今天不废了你一条腿,我们回去没法跟老大交代!”
说完,刀疤脸举起钢管,狠狠地朝谢朝的膝盖砸去。
“小心!”
林微光大喊一声,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出去。
也许是因为那天谢朝说的那句“微弱的光最刺眼”。
也许是因为他在那一刻,在谢朝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孤独。
刀疤脸愣了一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钢管偏离了方向,砸在了谢朝身边的墙上,火星四溅。
林微光挡在谢朝面前,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但他没有退。
“你是谁?少他妈多管闲事!”刀疤脸凶神恶煞地吼道。
林微光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警察……马上就来。”
“警察?哈哈哈哈!”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这一片,老子就是警察!给我打!连这小子一起废了!”
几个混混一拥而上。
林微光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疼痛。
但他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拉到了身后。
“躲好。”
谢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血腥气,却异常坚定。
下一秒,林微光看到那个原本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少年,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谢朝的动作狠辣而精准,完全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他侧身避开一根钢管,手中的木棍狠狠地击打在对方的手腕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紧接着,他一脚踹在另一个人的肚子上,将那人踢飞了出去。
那是纯粹的、暴力的美学。
林微光看呆了。
这还是那个在讲台上从容优雅的学神吗?
这分明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
谢朝毕竟受了伤,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一根钢管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背上。
“唔!”谢朝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谢朝!”林微光大惊失色。
“跑……”谢朝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林微光没有跑。
他看着谢朝颤抖的背影,看着那染红的白衬衫,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凑了起来。
他冲上去,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截的砖头。
“啊——!”
林微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离谢朝最近的那个混混的头上砸去。
“砰!”
鲜血飞溅。
那个混混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得像只鸡一样的少年,下手竟然这么狠,这么不要命。
“操!是个疯子!”
混混们被林微光这股狠劲吓住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警笛声。
“条子来了!快跑!”
刀疤脸骂了一句,带着剩下的人落荒而逃。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远处闪烁的警灯,照亮了这片狼藉。
林微光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满手的鲜血,大脑一片空白。
他杀人了?
不,应该没有。
但他……他打架了。他这个从来不惹事、只会挨打的人,竟然打架了。
“咳……”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林微光猛地回过头。
谢朝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血迹,但他却在笑。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林微光惊慌失措的脸。
“林微光,”谢朝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丝笑意,“你刚才……真他妈帅。”
林微光愣住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交替的光芒在两人脸上闪烁。
谢朝撑着墙,艰难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林微光面前。
他伸出手,不顾自己手上的血,轻轻擦掉了林微光脸颊上溅到的一滴血迹。
“疼吗?”谢朝问。
林微光摇摇头,又点点头。
“怕吗?”谢朝又问。
林微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温暖。
“怕。”林微光诚实地说。
“我也怕。”谢朝轻声说,“但我更怕你就这么被人踩在泥里,连反抗都不敢。”
他抓住林微光的手腕,将他拉进怀里。
“听着,林微光。”谢朝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磁性,“从今天开始,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你。”
林微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闻到了谢朝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那股冷冽的松木香,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味道,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为什么?”林微光颤抖着问。
谢朝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抱住了这黑夜里唯一的一束光。
“别怕黑。”谢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陪你等到天亮。”
那一刻,林微光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秒开始,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那潭死水,被一块巨石砸中,激起了千层浪。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