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栀逢春

2、贰 你的名字

　　两个男生走了一段路才开始闲谈。

　　穆迩年用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人：“刚刚那个女生问你名字的时候明显是对你有意思，况且你不是也对人家有意思吗？”

　　“想到刚才你那眼神，蛙趣，都拉丝了好吧？”

　　刚刚有不认识的人在，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现在他们走远了，总算把憋了一路的话全部吐出。

　　可真是太爽了。

　　穆迩年不等覃屿接话，又开始展示他的大嘴巴子：“不然你干嘛费这么大劲跑去那个小亭？要我说，你就该把你的名字告诉人家。”

　　覃屿叹了叹气，脑海里浮现出方才易水边给他道谢的模样。

　　“如果你在沙漠里走了三天都没喝水，然而这时有个好心人拿出一瓶水来递给你，那你对这个人又存以什么样的想法呢？”

　　穆迩年想都没想就接话道：“那肯定是感激这个人啊，并问对方叫什么名字，然后记住他，往后以自己的能力同样像他一样去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覃屿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把伞收好递给跟在身后的穆迩年。

　　“所以说，穆迩年，”覃屿抬眼瞥过头去，“你凭什么觉得我借了别人一把伞，别人就会对我这个人有意思？”

　　穆迩年跟着跨上台阶，接过覃屿递来的伞。

　　黑漆漆的楼道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声控灯时亮时灭。

　　最后，传来“砰”的一声，楼道彻底陷入了死寂般的黑夜。

　　穆迩年从厨房端出一碗姜汤递给他。

　　“你衣服都湿透了，喝了以防感冒。”

　　刚刚为了快一些见到她，覃屿几乎没怎么撑伞，半截身子都被雨水淋湿了。

　　“你就这么喜欢她？”

　　覃屿只是轻轻晃了晃手头的杯子，汤面荡漾，杯面浮现出他模糊的轮廓。

　　“她不喜欢带伞，我只是不想让她淋雨回家而已。”

　　穆迩年坐在他旁边，一手搭在他肩上。

　　覃屿又喝了口姜汤。

　　姜汤的灼辣感直冲鼻腔，紧接着是喉，直至胃。

　　覃屿直接打了个激灵。

　　好在最后是股淡淡的甘甜。

　　穆迩年的好奇属性瞬间拉满：“你又是怎么喜欢上她的？”

　　他是怎样喜欢上她的呢？

　　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十四岁那年，覃屿跟随父母搬来雾海市。

　　九月的天是湛蓝一片，闷热且潮湿。

　　开学季。

　　校领导在台上讲得激昂，泡沫星子喷了空气一脸。

　　时间过久，隔壁班来“砰”的一声。

　　紧接着是一阵骚动声。

　　旁边有隔壁班的同学举手：“老师，有人晕倒了！”

　　覃屿斜瞥了她一眼。

　　女生紧闭双眼，似乎是天气太热从而导致的中暑。

　　后来人被老师背走，人群依旧骚动着。

　　校领导无奈叹气，挥挥手叫各班依次解散了。

　　覃屿捶了捶早已发酸的大腿，听到解散时才勉强挤出个笑容来。

　　他觉得他们都应该去感谢这个女生，否则也不会这么快解散。

　　-

　　自从开学典礼后，覃屿老是在各个地方遇到中暑的那个女生。

　　后来他总会在各个地方多停留几分钟，只是好奇那个女生会干些什么。

　　放学的小道，她总会买根火腿肠蹲下身子，投喂路边的流浪猫，等到小猫把火腿肠吃完，她才拍拍手掌走人。

　　周末的便利店，她坐在店门口，嘴里咬着笔杆，额头皱成了“三”字，随后，就会看到她把试卷揉成团丢在不远处。

　　丢过瘾又忙不迭的把试卷拾起铺平，继续咬笔皱眉。

　　覃屿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嘴角是止不住的抽搐。

　　十月中旬，天气逐渐转凉。

　　是雨，淅淅沥沥的雨。

　　放完自习，覃屿站在走廊发呆。

　　平时这个点他早该回家的，但是这几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总是会站在走廊驻留好久。

　　不知是等人亦是看风景。

　　直至隔壁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看到女生慢吞吞的从前门口出来。

　　旁边还跟着个女同学，女同学挽着她的胳膊：“易水边，叫你不带伞，现在好了吧，回不了家了。”

　　站在走廊上的少年把手伸进口袋攥紧拳头。

　　易，shui，bian。

　　这是他头一次听到她的名字。

　　他在心底默默呢喃了遍：易，shui，bian。

　　易水边无奈叹气：“最近不是一直下雨吗？偷伞的太多了，带了两把被偷两把，至此我铁了心不带伞。”

　　同伴给她竖起大拇指：“那你可真是条好汉。”

　　易水边挽挽同伴胳膊撒娇道：“哎呀，再等等嘛，反正时间还早呢。”

　　十三中上自习本就早，上完两节自习才晚上八点多，所以他们并不慌。

　　覃屿叹了口气。

　　“麻烦精。”

　　他在内心疯狂吐槽。

　　随后打着伞走出教学楼，来到小卖部买了把白色透明雨伞。

　　上教学楼拐角时，刚好碰到一个准备回教室拿东西的学生。

　　覃屿拦住那人的去路，把伞往前递了递：“同学，可以帮个忙吗？”

　　他指指面前的某个女生。

　　同学爽快的点点头，接过了伞。

　　“所以说这就是下雨天你习惯多带一把伞的原因吗？”

　　穆迩年问他。

　　覃屿点点头。

　　他不想让她淋雨，哪怕毕业了见不到她。

　　但还好，今天他见到了。

　　“她知道那把白色透明伞是你送的吗？”

　　覃屿摇摇头。

　　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她至始至终都不知道还有一个叫覃屿的人。

　　穆迩年为他感到不值得：“那你甘心吗？”

　　覃屿没说话，低头喝了口姜汤，他们聊了这么久，汤早已凉透。

　　他怎么可能甘心呢？

　　他在内心演绎了无数次的自我介绍，还没亲口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怎么可能甘心呢？

　　可是没办法啊，他开始怪时间无情，怪自己无能，怪自己是个胆小鬼。

　　他恨啊，真的好恨啊。

　　他为什么是个胆小鬼？为什么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告诉她呢？

　　易shuibian，我好喜欢你啊，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可惜他只会在心底无数遍的演绎这句话。

　　穆迩年不忍心，开始往好的方面引：“万一你们高中又在一个学校呢？”

　　万一你们高中又在一个学校呢？

　　对啊，万一呢？他想去赌这个万一。

　　九月一日。

　　开学季。

　　易水边拖着厚重的行李先去寝室放东西，再去教室报的道。

　　开学第一天，教室零散着坐着几个人，易水边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侧过脸去，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色上，看着凋落的树叶，不知怎的，她又莫名想起了六月的下雨天。

　　闷热潮湿的雨季，少年就这么闯入到她的生命里。

　　梅，雨，季。

　　她在草稿本上慢慢写下三个字，随即又用黑色签字笔笔涂鸦掉。

　　他是她不可言说的秘密。

　　易水边开始祈祷，祈祷他也能在这个学校，和她同一个班。

　　“同学，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忽地，视线被遮挡住，光线弱下来，跟前落下一道阴影。

　　易水边侧过头去，看见眼前的人后明显是一怔。

　　原来上天都在让他们相遇。

　　她笑着朝他开口：“当然可以啊。”

　　少年朝她做起了自我介绍。

　　“同学你好，我叫覃屿，覃是西早覃，屿是岛屿屿。”

　　覃屿露笑，这是他早已在心底演绎了无数遍的自我介绍。

　　但好在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给她介绍自己了。

　　少女仰头，笑脸盈盈的朝他介绍自己：“我叫易水边，在水之湄的水边。”

　　好在这一次，他终于得到了回应。

　　但覃屿永远不知道的是，在淅沥的下雨天，少女望向他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