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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宅 残影 ...

  •   凌溯抬起头。阁楼的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影,是一只手——惨白的,指节很长,指甲是灰黑色的。
      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又缩回去,像在等人来拉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
      脚步声没有停。那个人还在走。
      一步,两步,三步,停下来。然后又是一步,两步,三步,循环往复。
      凌溯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抬着头,看着那扇门。
      血还在滴,一滴,两滴,落在他的西装外套上,渗进布料里,留下暗红色的印记。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凑近闻了闻。不是铁锈味,是甜的,像腐烂的水果。
      不对。人的血不是这个味道。
      他退后一步,重新审视那扇门。门缝很窄,但足够他看到里面的颜色——不是黑暗,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浆。
      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和脚步声的节奏一致。
      凌溯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本小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快速写了几笔。
      他在心里想到一种可能性:有人被困在阁楼里,受伤了,在来回走动。
      不对——如果有人被困了三天,血早就干了,不会是温热的,甜味也不是人血的特征。
      那是什么?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二楼走廊。
      第四扇门还是推不开。门缝下面的蓝光还在,很冷,很静。凌溯蹲下来,把手机摄像头贴着地面伸进去录了一段视频。
      屏幕上显示: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倒影不是房间,是阁楼。
      镜子里的阁楼有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在来回走动。
      凌溯把手机收起来。
      阁楼的倒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凌溯想。
      看来,镜子里的世界是相通的。
      他回到走廊尽头,站在阁楼楼梯下面。抬头看着那扇门。手又缩回去了。血还在滴。脚步声还在循环。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阁楼里的不是人。是镜像。”
      然后他下楼了。
      凌溯回到一楼。
      离锦墨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他看到凌溯肩膀上的暗红色的印子,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很快就收敛了,换上了一个轻松的表情。
      “阁楼的?”他问。
      “嗯。门缝里滴下来的。”
      “温的还是凉的?”
      “温的。”
      “那就对了。”离锦墨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左臂。“还在走。”
      凌溯看着他。“你知道那是什么?”
      离锦墨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笑了笑“猜的,这栋房子有很多镜子,你注意到了吗?走廊尽头那幅画的玻璃,茶几的玻璃,二楼那个推不开的门下面的光。镜子里的世界和这边不一样,那边有一个人,一直在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三楼走廊的镜子里看到过。”离锦墨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他在阁楼里走。我盯着他看了十分钟,他都没有发现我。”
      凌溯没有追问。他走到走廊,站在第一幅画像前面。女人三十多岁,穿蓝色连衣裙,手里拿着折扇。
      他盯着画框看了几秒。画框的背面露出一小截纸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伸手摸了摸画框的背面,手指碰到一个凹槽。凹槽里有一张折好的纸条。
      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之前那张纸条不一样,更老,更抖:
      “钥匙在妈妈手里。”
      凌溯看着这行字。妈妈。是指那个女人,也就是母亲。
      他走到最后一幅画前——那个女人的背影,站在半开的门前。
      他伸手摸了画框。没有凹槽。他摸了摸画中那扇门的位置。
      画布下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他用指甲轻轻划开一道小口,里面是一把钥匙。铁质的,生了锈。
      他拿着钥匙走回走廊尽头的那扇大门。不是客厅的门,是另一扇门,他一直没有打开过的那扇。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后面是向下的楼梯。狭窄,黑暗,台阶上全是灰,空气从下面涌上来——更冷,更潮湿,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气味。
      看样子是地下室。
      “你要下去?”离锦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我跟你去。”
      凌溯看了他一眼。“你休息。”
      离锦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笑了笑,耸了耸肩。“行。那你小心。阁楼那个东西,你越关注它,它越会注意你。”
      凌溯没有回答。他往下走。
      楼梯转了三个弯。每一级台阶都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沉闷,有的尖锐。凌溯默默记下了八个特别的台阶——声音不一样,踩上去的触感也不一样,像是下面空心的。
      他在第八级台阶前停下来,蹲下,用手敲了敲。空心的。他用钥匙撬开木板,下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有一本很小的册子,巴掌大,封面上写着“我的日记”。
      他翻开第一页。
      “今天是第一天。我不怕。”
      第二页。
      “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第三页。
      “我在镜子里看到你了。你在哭。你别哭了。”
      第四页。
      “姐姐真的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但我不想让妈妈知道我知道。”
      第五页。
      “我把钥匙藏在妈妈的画里了。如果有人能找到,那个人一定不是哥哥。哥哥不会找。他只会等。”
      应该是老三的日记,但为什么会被藏在这里?是不想被人看见,还是有人不想看见?
      凌溯合上日记,把它放进口袋。
      他继续往下走。
      地下室不大,大概十五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吊在天花板中央。
      房间里有一张床,单人床,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躺着。被子叠得很整齐。
      床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盏台灯、一支笔、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摊开着,前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看清最后一页。
      字迹凌乱,像是赶时间写的。
      “我知道自己没时间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把病历藏在了冰箱后面的夹层里。等有人找到它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希望找到它的人不要告诉他。但如果他一定要知道,就让他知道。”
      凌溯在一楼的冰箱后面找到了病历。他搬开冰箱的时候,手指被底部的铁皮划了一道。
      他翻开病历。胃癌。晚期。最后一页有患者亲笔写的一行字:
      “我不怕死。我怕他一个人。”
      凌溯把病历放回原处。
      他坐在床边,拿出那本小册子,又翻了一遍。老三的日记。第一页写的是“第一天”。没有写是哪一天。但从后面的内容推断,应该是他把自己关进阁楼的第一天。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哥哥。哥哥在哭。
      凌溯看着这行字,突然顿了顿
      不对。不是哥哥。是他自己。他把镜子里的自己认成了哥哥。
      那句“你别哭了”,是对自己说的。
      他把老三的日记、哥哥的病历、以及离锦墨说的“镜子里的东西”拼在一起。
      阁楼里的不是鬼,不是怪物,不是NPC。是老三的镜像。老三把自己关进阁楼后,他的执念留在了镜子里。
      他一直在走,是因为他在等。等哥哥来开门,但哥哥不会来了,哥哥已经死了。
      钥匙藏在妈妈的画里,因为妈妈在等女儿回来,老三在等哥哥开门,哥哥在等弟弟发现真相。
      这一家人,都在等一个不会发生的事。
      凌溯站起来,走上楼梯。
      他回到一楼。
      离锦墨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茶几上的水杯已经空了。他看到凌溯,笑了一下。
      “找到了?”
      “找到了。”凌溯坐在他对面。“哥哥是病死的。他不想让弟弟知道,所以设计了一个意外。弟弟以为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死的。”
      离锦墨沉默了一会儿。“弟弟后来知道了?”
      “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不想让这栋房子空着。”凌溯说。“房子空了,就没人记得哥哥了。”
      离锦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绷带不渗血了。
      “那个阁楼里的东西呢?”他问。
      “是老三。”凌溯说。“他不是怪物。是老三的镜像。他把自己关在阁楼里,一直在等哥哥来开门,哥哥不会来了。”
      离锦墨抬起头,看着凌溯。“你会怎么选?”
      “什么?”
      “如果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你会怎么选?”
      凌溯看着他,离锦墨的眼神很认真,没有笑。
      “我会去找他。”凌溯说。
      离锦墨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轻松的笑,是“原来如此”的笑。
      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
      凌溯转过头。
      走廊尽头,那十二幅肖像的末端,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着七八十岁,与最后一幅肖像画的背影几乎一模一样。
      她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那些画。
      凌溯走过去。
      “你是母亲?”他问。
      她转过头。她的眼睛和画里不一样——画里的眼睛是空洞的,但她的眼睛有光。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吧。我已经很久没被这么叫过了。”
      “你是来结束这一切的吗”她问
      “是。”
      “你知道我等谁吗?”
      “等你女儿。”
      “她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你也知道。”
      母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折扇。
      “老三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我打不开那扇门。他不让我打开。”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妈,你等姐姐,我等哥。我们都有要等的人。’”
      “钥匙在你手里。”凌溯说。“画里的那把。”
      “那不是开门的钥匙。”母亲说。“那是开镜子的。镜子开了,老三就能出来。但他不想出来。因为他出来之后,就等不到哥哥了。”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不能?”他问
      “我离开,就没有人记得我的女儿了。”
      凌溯沉默了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不重要。没有人记得了。”
      “我会记得”凌溯说。
      “记得你,记得你的孩子,记得所有人。”
      母亲愣住了,半晌,她释怀地笑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亮了。深蓝色的光。出口。
      “谢谢你。”母亲说。
      她的身体变淡了。折扇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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