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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何记甜水铺 ...

  •   何春酿今日起得很早。

      倒不是她忽然改了性子,想做个天不亮便起来操持生计的勤快人。

      实在是昨夜下雨,铺子后院那只破木桶又接了半桶水,滴滴答答响到后半夜,吵得人睡不踏实。

      她披着衣裳起来倒水,蹲在廊下瞧了瞧屋檐。

      檐角那块瓦还是歪的。

      她叹了口气,拿木炭在墙边小账板上添了一笔:修屋檐,三百文起。

      添完以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又在后头补了两个小字:没钱。

      写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拿袖子擦了擦手,转身进灶间烧火。

      城南永安巷这会儿刚醒。卖炊饼的老刘头推着车从巷口过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听着像是比人还困。

      隔壁蒋婶子家的小孙子又在哭,哭声很有章法,先嚎两声,停一停,像等人来哄;没人哄,便再嚎两声。

      何春酿听得直乐。

      她把昨夜泡好的乌梅倒进锅里,又添了山楂、甘草和一点陈皮。灶下火苗窜起来,没一会儿,酸梅的香气便漫出来,带着一点湿润的烟火味。

      她娘在世时总说,甜水这东西,名字听着轻巧,其实最不能急。

      火急了,味浮;糖重了,腻人;水薄了,像糊弄客人。

      何春酿小时候听得耳朵起茧,后来自己守铺子,才知道她娘说得半点不错。别说甜水,就是日子,也一样不能急。

      一急,什么都容易糊。

      她正拿木勺搅着锅,前头铺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何春酿探出头:“还没开张呢。”

      外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她伯父何有德的声音:“是我。”

      何春酿手里的木勺险些掉进锅里,这可比客人麻烦多了。

      她擦了擦手,走到前头,把门板卸下一半。何有德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半新的褐衫,脸色摆得很正。正得叫人一看便知道,他今日不是来喝甜水的。

      他身后还跟着个媒婆。

      那媒婆穿一身绛色褙子,头上插着银簪,笑得很亲热,亲热到何春酿觉得自己灶上的糖浆都不如她黏。

      何春酿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天色,很诚恳地说:“伯父,这个时辰说亲,是不是早了些?我锅还没滚呢。”

      媒婆一噎,旋即笑道:“何小娘子真会说话。姑娘家的亲事,可不就要趁早?”

      何春酿点头:“甜水也是趁早好喝。”

      她说着,顺手拿起门边的小木牌,准备挂出去。木牌上昨夜便写好了今日的单子:酸梅饮,桂花豆子汤,蜜水青梅。

      何有德皱眉:“先别忙活这个。你一个姑娘家,整日开门做生意,像什么样子?”

      何春酿把木牌挂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有点歪,又扶正了些,才回头道:“像掌柜。”

      何有德被她噎住。

      媒婆忙出来打圆场:“小娘子会做生意是好事,可姑娘家再能干,也总要有个归处。城西曹掌柜家底厚实,前头娘子去了三年,正缺个能操持家里的。你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吃穿不愁,铺子也有人替你照看,这不是好事么?”

      何春酿认真问:“曹掌柜今年多大?”

      媒婆笑容不改:“年纪大些才知道疼人。”

      “多大?”

      “四十出头。”

      何春酿想了想:“那他确实出头得有点多。”

      媒婆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何有德沉声道:“春酿!”

      锅里酸梅饮正好咕嘟一声滚起来,何春酿立刻转身:“哎呀,坏了。”

      她赶紧跑回灶间,把火压小,又拿木勺慢慢搅开。酸甜气被热气一冲,越发浓了,顺着铺子飘到街上。

      媒婆吸了吸鼻子,没忍住道:“倒是真香。”

      何春酿顺口接道:“两文一碗,媒妈妈要尝尝么?”

      媒婆:“……”

      何有德脸色更沉:“你还有心思卖甜水?”

      何春酿把火看稳了,才从灶间探出头来:“伯父,开门做生意,什么时候都要有心思卖东西。不然今日少赚二十文,明日便修不起屋檐,后日我又睡不好。睡不好,脸色就差,脸色一差,曹掌柜恐怕也要嫌弃我。”

      媒婆终于笑不出来了。

      何有德正要发作,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衫,肩上背着只旧账箱。那账箱边角磨得发亮,锁扣却擦得很干净,可见主人平日里十分爱惜。只是这位主人眼下实在说不上体面,衣摆沾了泥,袖口有灰,手背还破了一小道口子,像是刚同人推搡过。

      他站在檐下,像是避雨后刚要走,又被铺子里这阵酸甜气绊住了脚。

      何春酿看着他。

      他也看着何春酿。

      片刻后,他先开口:“今日卖酸梅饮?”

      何春酿一听这话,心里便舒服了些。

      她舀了半碗还没镇过的酸梅饮,放到柜台上,“还没凉透,若不嫌弃,尝尝?”

      那人没有立刻接。

      何春酿看出他的犹豫,便道:“今日第一碗,不收钱。喝了若觉得不好,下回别来就是。”

      他这才走进来,将账箱轻轻放在脚边,端起碗喝了一口。

      何春酿问:“怎么样?”

      他想了想,答得很认真:“酸味足,糖少半勺。若午后天热,客人喝着会更涩些。”

      何春酿眼睛一亮,立刻把糖罐抱过来,补了半勺。

      何有德在一旁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我在同你说正事,你倒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说起甜水了?”

      何春酿头也不抬:“这也是正事。甜水不好喝,客人下回就不来了。客人不来,铺子就开不下去。铺子开不下去,伯父自然更有理由把我嫁给曹掌柜。”

      她说完,又看向那年轻男人:“郎君说是不是?”

      那人抬眼看了看何有德,又看了看何春酿。

      他大约不想掺和别人家事,可方才白喝了半碗甜水,又不好一声不吭。于是他说:“若只论生意,确是如此。”

      何春酿点头:“你看,账房先生都这么说。”

      何有德却不耐烦:“你是谁?站在人家铺子门口听什么?”

      那人微微一顿,答得很规矩:“路过。”

      何春酿看了一眼他肩上的账箱:“郎君这路,路过得挺沉。”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账箱,大约也觉得这话不好反驳,便道:“找活。”

      “账房?”

      “从前是。”

      “现在不是了?”

      他沉默了一下:“今日不是了。”

      何春酿险些笑出声。

      这人说话倒是有意思,明明狼狈得很,却还要讲究个前后因果,像账本上一笔一笔都得分清楚。

      “我姓周。”那人道。

      何春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周郎君。”

      “周砚平。”他补道。

      何春酿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

      周砚平。

      听着倒很像个会把账本写得平平整整的人。

      何有德冷笑:“一个连活计都没了的账房,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周砚平并不恼,只道:“我只是顺路喝碗甜水。”

      何春酿觉得这话说得很实在,便顺手又给他添了半碗。

      何有德看着她,简直不知该骂她不懂事,还是该骂这个姓周的不识相。

      媒婆见势不妙,又笑着上前:“何小娘子,咱们还是说回亲事。曹掌柜那头诚心,聘礼也不薄。你一个姑娘家,守着铺子毕竟辛苦。嫁过去以后,有人管你吃穿,也有人替你挡风雨。”

      何春酿低头看了看自己锅里的酸梅饮,她觉得这话也挺有意思。

      一个要把她铺子一并拿走的人,说要替她挡风雨。

      世上的事,有时候真不好算。

      她没急着回媒婆的话,只看向周砚平:“周郎君今日找活,找得如何?”

      周砚平道:“不大好。”

      “为何?”

      他答得很平静:“旧东家说我手脚不干净。”

      何有德立刻道:“听见没有?这种人你也敢往铺子里招?”

      周砚平放下碗,看向何春酿:“我没偷钱。”

      这话说得不响,却很稳。

      何春酿问:“那为何被赶出来?”

      “我查出账上少了三十七两银子。”他说,“东家说,是我查错了。”

      “那你查错了吗?”

      “没有,账本被东家收走了,我没留证据。”

      “那可真倒霉。”

      “是。”

      两人一问一答,倒像在柜台前闲聊今日乌梅涨价没有。

      媒婆听不懂这些,只觉得这小账房一身晦气,忙道:“何小娘子,这种惹事的人可不能沾。”

      何春酿却盯着周砚平看了一会儿。

      他背着旧账箱,衣衫不新,手背有伤,脸上也没什么求人的讨好神色。

      可他喝完甜水,会把碗放正;说自己被冤,也没有急赤白脸,只一字一句讲清楚。

      她忽然问:“周郎君会看铺契吗?”

      周砚平看向她。

      何春酿指了指何有德,笑得仍旧客气:“我伯父说,我娘留下的铺子,族里也有一份。我听不大懂,想找个会看契的人瞧瞧。”

      何有德脸色一变:“何春酿!”

      周砚平没有立刻答应,只问:“铺契在何处?”

      何春酿笑意淡了些:“族里收着。”

      “那要先见契。”

      “若见不到呢?”

      “那便先问收契的人,凭什么收。”

      何春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半碗甜水送得实在不亏。

      她道:“周郎君缺活,我缺个看账的人。你若不嫌我铺子小,今日可以先留下试一日。工钱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账板上的“没钱”二字,诚实道:“暂时不多。”

      周砚平也看见了那两个字。

      他的目光在账板上停了一瞬,唇角似乎动了动。

      何春酿立刻道:“不许笑。”

      周砚平道:“没笑。”

      何春酿怀疑地看着他。

      周砚平一本正经:“只是觉得何掌柜账记得明白。”

      这话也不知算夸还是损。

      何春酿还没来得及回嘴,门外便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隔壁蒋婶子,手里牵着那个哭了半早上的小孙子。小孩儿哭得眼皮都肿了,偏还抽抽搭搭喊着要喝酸梅饮。

      蒋婶子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目光在媒婆、何有德、周砚平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何春酿脸上。

      “哟,春酿,今日铺子里这样热闹?”

      何春酿立刻笑起来,舀了一碗酸梅饮:“热闹好,热闹招财。”

      蒋婶子笑骂:“就你会说。”

      她把两文钱放到柜上,又忍不住问:“这位郎君是?”

      何春酿还没答,何有德已经冷着脸道:“一个过路的。”

      周砚平也没有说话。

      何春酿看了看他脚边的账箱,又看了看自己灶上正翻热气的酸梅饮。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铺子若真要开下去,总得先有个人帮她把账板上那个“没钱”擦掉。

      于是她把酸梅饮递给蒋婶子,笑眯眯道:

      “不是过路的。”

      “新来的账房先生。”

      周砚平抬眼看她。

      何春酿也看他,眼神清清亮亮,像在说:先借你用一用。

      周砚平沉默片刻,没有拆她的台。

      他弯腰,把账箱提起来,放到柜台内侧。

      “试一日。”他说。

      何春酿笑了,“成。”

      外头日头终于升起来,照在永安巷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何记甜水铺的木牌被风轻轻晃了一下,锅里的酸梅饮酸甜正好,第一位客人捧着碗坐下,第二位客人已经探头往里瞧。

      何春酿把钱收进小匣子里,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两文进账,离修屋檐,还差二百九十八文。

      以及,一个暂时不要工钱、不知好不好用的新账房。

      今日开张,倒也不算太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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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预收:黑化贵女X负心帝王《坐到灯花落》、软红深处的情天孽海《笑唾檀郎》 2.完结文:奇幻言情《不可道情》古言《风前絮》《小香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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