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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老槐树在说话 深夜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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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省农科院植物研究所的灯光还亮着一盏。
苏时安坐在实验台前,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标本,压在载玻片上。这是他今天处理的第四十三份样品,手指稳得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这是常年做精细活练出来的本事。
窗外下着小雨,雨声沙沙地打在玻璃上,混着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构成了夜晚唯一的背景音。
苏时安喜欢这样的夜晚。
安静。没有人打扰。不用跟谁说话。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凑近目镜观察细胞壁的结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乔小苗发来的消息:“苏老师,明天的组会材料我发你邮箱了哈,早点睡!”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锁了屏。
不是故意不回,是真的不知道回什么。“收到了”三个字太正式,“好”一个字又显得太冷淡。每次面对这种社交场合,他都要在心里预演好几遍才能憋出一句得体的话。
索性不回。反正乔小苗早就习惯了他这个毛病。
把第四十三份样品记录完毕,苏时安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是该回去了。
收拾好实验台,关了灯,研究所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的幽绿光芒。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瘆人。
从研究所骑共享单车回家只要十五分钟。
这条路他骑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经过两个红绿灯,一个菜市场,一片老居民区,然后拐进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子。
外婆说,这些槐树是二十年前社区搞绿化时种的。
苏时安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家门口那棵是外婆亲手埋下的种子。那是他五岁的时候,外婆牵着他的手,用小铲子挖了个坑,把种子放进去,然后对他说:“安安,等这棵树长大了,你也就长大了。”
外婆说话总是这么慢悠悠的,像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慢慢摇晃。
五年前外婆走了,老槐树还在。
苏时安把车锁在院门口的铁栏杆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枝叶繁茂得能遮住半边院子。雨停了,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这是他的习惯。外婆走后,他开始跟老槐树说话。反正植物不会嫌他话多,也不会嫌他说话太小声,更不会突然问他“你怎么还不找对象”。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苏时安笑了笑,掏出钥匙开门。
这栋老房子是外婆留给他的,两室一厅,带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被他种满了花花草草——薄荷、茉莉、绿萝、龟背竹,还有一盆从研究所带回来的蝴蝶兰。
他换鞋进屋,先去厨房烧了壶水,然后端着水杯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植物生理学》,旁边是白天没整理完的笔记。苏时安翻开笔记本,打算把今天实验的数据整理完再睡。
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不到三行。
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涌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
苏时安皱了皱眉,笔顿住了。
不是第一次了。
从上周开始,这种奇怪的“画面”就时不时地涌入脑海。一开始他以为是工作太累产生了幻觉——毕竟连续加班一个月,谁都会有点恍惚。但频率越来越高,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昨天下午,他在研究所的温室里给番茄浇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土,在埋什么东西。
那个老太太他认识。
是隔壁楼的张奶奶,上个月刚搬走。
苏时安当时吓了一跳,差点把水壶扔了。他安慰自己:大概是前几天在小区里见过张奶奶,大脑随机回放了一下。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的画面更清晰,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他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个一闪而过的碎片——
一个老太太。
槐树下。
深夜。
埋东西。
还有情绪。
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那棵树的情绪。
担心。
那棵槐树在担心。
苏时安猛地睁开眼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转头看向窗外。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沙沙作响,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那种“担心”的情绪还在,像一根细线,从老槐树的方向延伸过来,连在他脑子里。
“不可能。”苏时安摇了摇头。
植物不可能有情绪,更不可能把情绪传递给人。
他学了六年植物学,发表的论文加起来能出一本书,他很清楚植物的神经系统跟动物完全是两码事。植物没有大脑,没有中枢神经系统,不可能产生“担心”这种复杂的情绪。
一定是低血糖。要么就是颞叶癫痫——他记得在某篇论文里读到过,颞叶癫痫的早期症状就包括莫名的情绪感知和幻觉。
苏时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笔记本上。
手机突然震动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这个点了,谁会打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乔小苗。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接了。
“喂?”
“苏老师!你还没睡吧?”乔小苗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苏时安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嗯。”
“你快看咱们研究所的群!隔壁小区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疯了!说小区里的树在盯着他看,还说自己被树诅咒了!群里都炸锅了,有人拍了视频,那大哥在小区里对着树又哭又喊的,特别吓人!”
苏时安心头一紧。
又是树。
“你说的是哪个小区?”他问。
“就你住的那个片区啊,翠屏苑!离你家走路不到十分钟的那个!苏老师你晚上出门要小心啊!”
“我知道了。”
“你一点都不震惊吗?群里都在说是不是有什么超自然事件——”
“我先挂了。”
苏时安挂了电话,手指有点发凉。
翠屏苑。就是张奶奶住的那个小区。
就是老槐树“告状”说张奶奶在树下埋了东西的那个小区。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隔壁小区有人精神出了问题,仅此而已。
但他还是忍不住打开手机,翻到了研究所的群。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消息刷得飞快。他往上翻了翻,找到了乔小苗说的那个视频。
视频拍摄于白天,画面晃动得很厉害。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小区绿化带里,对着一排行道树大喊大叫,两个保安在旁边拉都拉不住。
“它看着我!它一直在看着我!”男人的声音嘶哑,“你们看不到吗?这棵树有眼睛!它在审判我!”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苏时安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又点开了另一个视频——是小区业主群里流出来的,有人拍了小区里好几棵行道树,树干上都有奇怪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评论里有人说:“这痕迹是最近几天才出现的。”
有人说:“我晚上遛狗的时候总觉得树在看我,还以为是自己神经质。”
还有人说:“你们别吓我,我住一楼,窗外就是树。”
苏时安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老槐树就站在那里,枝干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苏时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一棵树“你是不是在跟我说话”?
太蠢了。
就算植物真的有某种人类尚未发现的感知能力,也不可能跟他“说话”。他没有特异功能,不是超级英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植物学研究员。
但他还是把手搭在窗框上,轻声说了一句:“如果你真的想告诉我什么……能不能别用这么吓人的方式?”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
没有画面涌入脑海。
苏时安自嘲地笑了一下,拉上窗帘,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强迫自己把最后几行数据整理完。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合上笔记本,关灯上床。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画面。
张奶奶埋东西。
老槐树的“担心”。
翠屏苑里那个对着树大喊的男人。
还有小区业主群里那些留言——“我总觉得树在看我”。
这些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如果有,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涌上来。苏时安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
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砸进了他的脑海。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清晰到像是身临其境。
深夜。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远处的路灯投来微弱的光。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老槐树下。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然后慢慢地蹲下身。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不大,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
老太太用一只手在地上挖了个浅坑——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里嵌着泥。
然后把布袋子放进去。
用土盖上。
用手掌压实。
做完这一切,老太太没有马上离开。她跪在树根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像是在祷告。
苏时安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情绪——
惶恐。
愧疚。
还有一丝……希望。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苏时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睡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凉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都是湿的——不只是汗,还有眼泪。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
那些情绪不是他的,是那个老太太的,是老槐树的。
但又好像全都是他的。
苏时安坐在黑暗中,很久都没有再躺下。
过了不知道多久,窗外传来一声猫叫,然后是汽车引擎的声音——大概是夜班的邻居回来了。
苏时安终于动了。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老槐树就在那里。
路灯的光穿过枝叶,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夜风拂过,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苏时安看着那棵树,心跳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他想起了外婆。
想起五岁那年,外婆牵着他的手,把种子埋进土里。
想起外婆常说的一句话。
“安安,植物不会说话,但它们什么都记得。”
什么都记得。
苏时安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只是如果——老槐树真的“记得”什么。
那么张奶奶埋下的那个布袋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翠屏苑里那些说“树在看我”的人,到底感觉到了什么?
苏时安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只知道坠入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五岁的模样,外婆牵着他的手,站在刚埋下种子的土坑前。
外婆低头看着他,笑眯眯地说:“安安,等这棵树长大了,你就知道啦。”
知道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问,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窗外传来鸟叫声,还有早市上小贩的吆喝声。
一切如常。
苏时安坐起来,看了眼手机。
七点四十三分。
群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他懒得翻。
他起床洗漱,换了衣服,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窗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盆薄荷。
薄荷的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苏时安伸手碰了碰它的叶子。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画面,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楚的失落。
也许昨晚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也许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苏时安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出门。
经过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早。”他说。
老槐树的叶子摇了摇,像是在回应。
苏时安深吸一口气,骑上共享单车,往研究所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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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苑小区门口。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高大男人站在行道树下,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一串绿色的数字。
“灵力残留……浓度0.37%,比正常值高出三十倍。”男人低声说,然后将仪器收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向那排行道树。
树的枝干上,有细小的、不易察觉的光点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吸。
男人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份人员档案。
照片上的人戴着银框眼镜,五官柔和,看起来很好说话。
姓名:苏时安。
年龄:二十六岁。
职业:省农科院植物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住址:槐荫巷17号。
男人将手机锁屏,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苏时安。”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我们很快会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