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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她以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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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宁入职这家广告公司的第三个月,写出了人生中第一个被甲方一字未改就通过的前期形象片方案。
客户是做精密轴承的制造企业,产品本身毫无故事性可言——冷冰冰的金属零件,微米级的精度参数,生产线上的数控机床。
前两轮提案,甲方市场部的人在会议室里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反应平淡。后来据销售反馈,客户觉得方向不对,缺乏温度。让他们给个方向吧,客户也说不出个具体方向。
组长把方案交给苏晚宁的时候叹了口气,说这个客户预算不大但特别难缠,你随便改改,不行就我来接手。
苏晚宁没有随便改改。她花了一个周末,在网上翻遍了这家企业的官网、行业报道、企业家的创业访谈,在一篇不起眼的本地报纸报道里找到了一句话——创始人的女儿(即现在的企业老板)回忆说,她父亲以前是国营轴承厂的钳工,小时候家里穷,父亲用废料给她车了一个陀螺,那是她童年最喜欢的玩具。苏晚宁把这句话记下来,然后在方案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每一个轴承,都是一个父亲打磨过的承诺。”
“一个钳工父亲的手,能做出一只让女儿开心整个童年的陀螺;今天,同样这双手教出来的团队,做出的轴承,能让设备安心运转十几年。这正是我们想表达的品牌故事:技术是冰冷的,但传承是有体温的。”
甲方市场部的负责人在提案会上沉默了几秒。苏晚宁坐在最前面,挨着投影幕布,手心全是汗,脑子已经在疯狂预演被拒绝之后该怎么圆场。然后那个四十多岁的女负责人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你把我想表达的写出来了。”
方案通过了,一字未改,后续就等着销售和客户签合同了。
苏晚宁在回公司的出租车上抱着电脑包,脸贴着车窗玻璃,觉得车窗外的每一盏路灯都亮得不太真实。她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谁——告诉爸妈,但他们大概听不懂“一字未改”的含金量;告诉大学室友,但她们散在全国各地,各自在为各自的房租或者刚出生的孩子焦虑,已经很久没有在群里说过正事了。她翻了一遍微信通讯录,发现没人能说,只有陆延舟,他应该能懂。她准备当面和他说。
苏晚宁公司的营销部女总监姓方,方薏,据说四十岁了,但是看起来不像,很年轻。未婚,短发,戴一副深红色的细框眼镜,说话语速比正常人快三分之一,她不是苏晚宁想象中那种精致的高管,她总是穿着舒适的运动鞋或者帆布鞋,方便随时出差背着大包去赶高铁和飞机。
苏晚宁刚入职的时候很怕她——方薏看方案的时候从来不说“不错”,只会在沉默很久之后说“你想表达的主题我能懂,但是写出来有点生硬,你再看看有没有别的表述方式。还有就是对企业业务的洞察不全面,你再看看宣传册,把业务板块都提炼出来,我记得有五个板块他们。整体方向可以,回去再深化一下”。
苏晚宁头一个月每次从她办公室出来都觉得自己快被开了,后来她发现方薏对所有人都这样,而且她要求调整得越多的方案,改出来之后甲方的通过率越高。
轴承项目的方案通过之后,方薏在周一大会上当着整个部门的面提了一句:“苏晚宁上次那个案子,策略切入的角度很聪明,有灵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加重任何字,说完就翻到了下一页议题。
苏晚宁坐在会议桌的角落里,脸一下子烫了,低着头在本子上画圈,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她有点开心,又有点惶恐。
方薏对她其实不错。不是那种热情洋溢的、拍着肩膀叫你“亲爱的”的不错——方薏从来不叫任何人“亲爱的”——而是一种就事论事的、专业的、把每一个下属都当成自己的作品来打磨的不错。
她会在苏晚宁的方案上批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红色的标注比黑色正文还多,但每一条意见都具体到“第三篇章企业□□分要重点提一下企业公益”而不是笼统的“内容不全”;她会在苏晚宁提案前主动问“要不要我叫销售和设计来大家一起过一下?”;她会在客户面前替苏晚宁挡住那些不合理的要求——“这个调整太大,最快也得下周才能出”“这个方向是我们苏经理想出来的,现在请她来讲一下我们的方案”。
方薏大概是在职场上为数不多的、真正愿意把话筒递给年轻女性的上司。她不是那种怕下属出头抢了自己风光的领导——她自己已经够强了,不需要靠打压别人来巩固位置。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苏晚宁有天赋,值得被认真对待。
但苏晚宁从来没有真正珍惜过这份知遇。她看到方薏的批注,觉得头顶天都黑了,她把这些任务当成额外的苦活来完成,把方薏替她争取的提案机会当成“方总自己偷懒不想讲”。
她对方薏的态度是恭敬的、听话的、甚至有些讨好的——但那只是职场求生本能,不是真正的感激。她的心不在这家公司里,不在方案上的每一个洞察和每一句文案里,不在方薏每次说“你再想想”时眼睛里那一点期待的光里。她的心在别处——
在健身房里。
在一个黑色速干衣的男人做引体向上的背影上。
在一个三十多岁私募VP在咖啡店里注视她的眼睛上。
在陆延舟发来的每一条“明天去健身房吗”上。
她会在方薏给她讲方案修改意见的时候走神,盯着方薏办公室窗外那栋更高的写字楼,心想陆延舟的办公室大概就在那种楼里,他的落地窗大概能看到更大的江景。
她会在加班改方案到十点半的时候忽然心烦,不是烦方案太难改,而是烦这个加班让她错过了在健身房“偶遇”陆延舟的最佳时间段。她会在提案成功的晚上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翻陆延舟的朋友圈——三天可见,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要翻,翻完再翻自己的聊天记录,把他那句“我想你”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从每一个字里榨出她想要的甜蜜。
方薏说“你有灵气”,她在心里记了三天就淡了,或者说她从来没信过,她觉得女性对她的评价,能有什么重要的呢;但陆延舟说“你跟别人不太一样”,她在心里记了三个月都还在发光。
有一回方薏叫她去办公室,说公司有一个内部比稿的机会,赢的人可以带队做一个国际美妆品牌的全年策划,这是公司当年最大的客户之一。方薏的原话是:“我想推荐你参加。你虽然资历浅,但你方案里讲故事的能力我觉得很不错,再打磨打磨会更好,美妆品牌现在最缺的就是讲故事的人。”
苏晚宁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不是感激,不是“我要抓住这个机会”。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活儿要是接了,加班会不会更多?健身房还去不去得了?陆延舟最近说他很忙只能周三晚上见,如果她周三晚上也要加班,那一周一次的见面就泡汤了。她站在方薏的办公室里,嘴巴上说着“谢谢方姐,我会好好准备的”,脑子里已经在疯狂计算周三晚上不加班的时间管理方案。
方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大概持续了两秒多。苏晚宁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她当时正在走神,在想陆延舟昨天发的那条消息为什么只回了两个字。但如果她注意到了,她会看到方薏的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被压下去的困惑。方薏大概在想:我给了这个女孩一个这么好的机会,她为什么看起来心不在焉?
后来苏晚宁还是参加了比稿,因为她不好意思拒绝。但她没有全力以赴——方案是在比稿前三天才开始写的,很多数据没有更新,竞品分析只做了表面一层。
方薏在比稿前一天看了她的方案,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宁开始紧张了。然后方薏说了一句当时她没听懂、后来才明白的话:“你的能力够,但感觉你不在状态。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晚宁赶紧摇头说:没事没事方总,我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方薏没有再追问,只是帮她把方案里几个明显的数据错误改掉了,又在最后一页加了一句收尾的洞察——那句话后来成为了整个方案被客户记住的关键。
比稿的结果是苏晚宁拿了第二名,没有赢。赢的是另一组的一个资深策划,那人确实比她准备得更充分,方案更完整,数据更扎实。
方薏在周会上宣布结果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苏晚宁总觉得方薏在说“第二名”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接近惋惜的东西,像一个教练看着一个有天赋但训练不刻苦的运动员在比赛里输了。
苏晚宁没有反省太久。她在比稿失利的那天晚上去了健身房,陆延舟也在。训练结束后,她坐在他的卡宴里,跟他说了自己比稿输了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点求安慰的撒娇,陆延舟说:“创意这东西本来就很主观,输了不代表你不好,可能评委品位不行。”
他说得轻飘飘的,没有问她方案写的是什么,没有问她差在哪里,没有给她任何实质性的建议。但苏晚宁觉得被安慰到了——他在她面前永远只需要用最省力的方式就能获得她的满意和感激,而他也知道这一点。
那天晚上苏晚宁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觉得比稿输了是一件多么大的事了。她甚至觉得输了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加班,至少还能继续在周三晚上见到陆延舟。
她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那个赢了的同事后来带队做完了那个美妆品牌的全年策划,作品拿了行业奖,半年后跳槽去了4A。——当然苏晚宁肯定不会在乎这个,她有一整套的话术来安慰自己“为什么要拿平台的能力当成自己能力”“整天加班不享受生活就是成功吗”“赚得多也不见得就是快乐”。
苏晚宁不知道方薏替她挡掉过至少两次裁员的名额,理由是“她还在成长期,再给她一点时间”,当然也和苏晚宁的薪资低有关系,踩掉的人有一半薪水都比她高,但是方薏是真心实意觉得她是非常值得培养的苗子,她在看她的方案的时候,开玩笑似的对苏晚宁说,“醒一醒吧小苏。”
方薏说的是“醒过来”。不是“努力起来”,不是“成熟起来”,是“醒过来”。她大概看得很清楚——这个女孩身上有某种东西在沉睡,她的才华、她的判断力、她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欲,全都在沉睡。而她自己给自己灌的安眠药,是一个男人的影子。她把工作当成背景音,把陆延舟当成主旋律。
苏晚宁心没在工作上,她不知道自己努力工作之后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人生,但她知道她和陆延舟在一起后,她会有什么样的生活,会像小红书里每一个生活博主一样,住在大平层、潇洒自如、全世界旅游、受男人(老公)的呵护和宠爱。简单来说,就是过上社会定义的,人人艳羡的幸福生活。
她每天早上坐地铁上班,对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脑子里想的不是“今天我要在方案里写出一句让人过目不忘的文案”,而是“今天下班去健身房要穿那件白色背心”。
她的人生被一场幻觉托着,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她以为自己在飞,其实她只是在往下掉。方薏伸过手,她没有接——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有看到。她也不相信一个女性能接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