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黑漆漆的江 ...

  •   苏晚宁在这段关系里又拖了将近一个月。

      其实她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但她为什么还没有走?

      她害怕。她害怕承认这几个月——将近一年——所有的浪漫,全是她自己在骗自己。如果她承认他就是一个自私的、说谎的、利用年轻女孩的已婚男人,那她就得同时承认自己是被一个烂人骗得团团转的蠢货。这个认知太伤自尊了。但如果他是一个“压力太大太难了但不是故意伤害她”的男人呢?那她就没有看错人,她就不是蠢,她只是在爱一个处境艰难的人,她所有的痛苦不是自找的,是命运安排的。她愿意接受“命运捉弄”,但不愿意接受“自己犯蠢”。

      苏晚宁从小到大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就是自己精准的判断力。她从小在她妈打她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哭,她爸喝醉了砸东西的时候她躲在门后面不吭声,她在那个家里活下来靠的就是一件事——看人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讨好,什么时候该闭嘴。但陆延舟把她所有的这套系统都给拆了,她在健身房里隔五排器械看他做引体向上,把自己出生以来累积的生存智慧压在一个赌注上——然后输了。

      她在工作上越来越拼,因为工作的时候她的大脑才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处理那团模模糊糊的关于陆延舟的想法。她把手头每一个案子都当成救生圈一样攥着,不敢松手,因为一旦闲下来,那些被她压下去的东西就会从大脑深处往上翻。

      那天她一个人在工作室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正在做一个运动饮料品牌在抖音上的投放方案,需要分析同类型品牌在平台上的内容策略和达人矩阵。她把几个竞品最近投放的达人视频挨个点开看,记录他们的内容风格、互动数据、评论区反馈。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眼睛盯着点赞量和评论数,脑子里在快速评估竞品的价值,她划到了一个视频,条件反射地点开了评论区,然后她停住了。

      那个视频是抖音不知道基于什么算法推给她的——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二三岁,长头发,皮肤很白,穿着一件紧身的运动背心和瑜伽裤,在健身房里做了一个深蹲的动作,然后站起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配文是“练完臀腿的一天,有没有人请我吃火锅”。苏晚宁对这种视频已经免疫了——小红书和抖音上到处都是,她做美妆品牌投放的时候天天刷到。但她的手指停住了,因为她在评论区看到了一个头像。

      那个头像一看就是豆包美化过的,一个模糊的、背景虚化的侧脸,色调偏蓝灰。但苏晚宁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个侧脸的轮廓——眉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下颌线的角度——她在无数个夜晚触摸过,是陆延舟的账号。

      她点开那个头像时手是抖的。

      谢天谢地,账号不是私密的,主页能看到三个视频。一个是飞机舷窗外的云海,配着动感十足的DJ音乐;一个是外滩高级酒店窗外的夜景;一个是他在健身房拍的自己正在做硬拉的背影,屏幕上用大花字写着“永不止步”。

      风格和她认识的陆延舟完全不同,没有冷淡克制,而是用力地在往某种“年轻人”的画风上靠。她打开这些视频的评论区。然后她看到了那些互动。

      女孩的头像出现在陆延舟的每一个视频下面,她发三个抱着心的表情,陆延舟给她回复苏晚宁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包——粉色的、带闪的、配着“好想你呜呜呜”字样的那种。

      三个视频看完,苏晚宁退回到女孩的抖音页面,向下划了几下,随机点开一个视频,看到了陆延舟的评论,他说“这个角度绝了”。她退出视频,又随手点开另一个,陆延舟的评论出现在评论区:“大美女,今天这套真好看”。她往下又划了几下,另一个视频的评论区里,陆延舟的留言写着:“宝贝,最爱你了。不管隔了多远,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爱。”

      苏晚宁的手指停了,那个视频还在自动循环播放。女孩在镜子里侧过腰,头发甩了一下,然后画面重新开始,再侧过腰,再甩头发。一遍又一遍。她盯着那行字——“最爱你了”。

      她的眼睛开始疼。

      她以前从来没有问过陆延舟有没有抖音账号或者小红书账号。不是没想过,是她的潜意识自动跳过了这个问题。她默认陆延舟是严肃的、考究的、不屑于在这种平台上浪费时间的人。他连微信朋友圈都设置成三天可见、几乎从来不更新,怎么会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滤镜和夸张的流行表情包?

      但他就是用了。他在那个女孩的评论区里发的东西,和任何一个在抖音上撩网红的普通中年男人没有任何区别。那些她觉得他永远不会用的措辞——“好可爱”、“绝了”、“最爱你了”——他全用上了,用得熟练而自然,像一个已经在这个平台上浸泡了很久的人。他在健身房里看到她的时候,大概也是用同一套系统在分析——这个女孩练得不错,身材可以,长得也过得去,试试看。

      她在轻食店里坐在他对面,心跳加速地琢磨他说的每一句话的含义时,他大概正在手机上给另一个女孩发“今天这套真好看”。她不是第一个,她从来就不是第一个,她甚至连“小三”这个头衔都不是唯一持有者,她只是一个更大的账号矩阵里的一个小号。

      苏晚宁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按住,手指很凉。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咖啡味——是方薏今天下午煮的,喝了一半,另一半在玻璃壶里凉透了,酸涩的气息从壶口漫出来。苏晚宁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下面便利贴上写的工作计划——周一提案,周三复盘,周五汇报。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大脑像一个坏掉的电视屏幕,雪花点满屏乱飞,但没有声音。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很快,很急,在她的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敲。

      她不知道自己在办公室室里坐了多久,电脑屏幕已经黑下来很久了,她伸手关机,又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扔进包里,站起来关灯锁门。她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因为腿有点软,她怕自己踩空。出了老洋房的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她觉得有点想哭。

      她没直接回家,她打车去了外滩江边,北外滩深夜没什么人,她坐在阶梯台阶上,看着东方明珠熄灯,看着黄浦江水滔滔不绝地流。

      她突然想知道黄浦江每天收下多少人。不是想加入,是好奇——想知道那个黑漆漆的江水里,有没有人和她共享过同样颜色的绝望。

      官方不公布这个数字。但各种民间说法里,黄浦江确实是这座城市最沉默的收容所。涨潮时送来,退潮时带走。有些被晨练的大爷看见,有些被水警捞起,有些就永远沉在江底,跟淤泥和生锈的单车一起,成了上海的另一本户口簿。

      她看着黑漆漆的江面,不是想跳下去,是在替自己心里那个想跳下去的声音,找一个伙伴,想知道“想跳”这件事,在这个城市里,是多普遍。

      而答案是:很普遍,普遍到这座城市有专门的民间救援队在江边巡逻,普遍到外滩的栏杆高度被一再加高。

      但黄浦江不收问问题的人。它只收那些已经不想再问任何问题的人。

      而苏晚宁还在问问题,她安全。

      ***
      回到出租屋之后,苏晚宁一晚上没怎么睡着,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播放抖音视频下面他用的表情包,粉色的,带闪的,配着一行让她无法和陆延舟联系在一起的字。凌晨四点多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很苍白,眼袋比平时更明显,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她用手接了一捧水漱口,抬起头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麻木,冷静。

      她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打开DeepSeek,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性病检查流程和项目”。她以前从来没有搜过这个,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搜索栏里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DeepSeek为她列出了七项检查,她选了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挂了号。然后她给方薏发了一条消息:“方姐,今天上午请个假,去医院办点事。”方薏回得很快:“知道了。注意身体。”

      苏晚宁盯着“注意身体”那四个字,方薏大概以为她去看感冒。她不知道一个年轻女孩在早上独自坐在STD候诊区,抬头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着“皮肤性病科STD”那种感觉——像是把自己从里到外翻出来,等待一个陌生人用一把棉签宣判你过去几个月做过的所有选择到底是错了还是运气够好。她此刻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周围全是人,她感觉自己被隔离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每一个人的正常生活都在嘲笑她。

      轮到苏晚宁的时候,她走进诊室,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拧一下上锁。诊室不大,一个办公桌,一道淡蓝色的帘子,一张检查床。女医生大概四十多岁,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冷漠,更像是一种职业平静。

      苏晚宁坐在办公桌侧边的凳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捏着,说:“我想做个性病检查。全套的。HPV、支原体、衣原体、梅毒、乙肝、疱疹、艾滋……”她说到“艾滋”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女医生在键盘上打字的手停了下来,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只有两秒。苏晚宁不知道那两秒里女医生看到了什么,但她总觉得女医生可能什么都知道,她大概见过无数个和她一样年轻的、独自来的、声音犹豫的女孩。

      女医生没有多问。她只是平静地开始询问病史:“有固定性伴侣吗?”“最近一次性生活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异常症状?”“他有做过检查吗”。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苏晚宁的皮肤上。她一一回答,说“我男朋友”的时候,她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愤怒——她以前在陆延舟面前从来不敢用这个词,因为她觉得她不配。而现在她用这个词是在替自己撒谎,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她是他的婚外情之一。

      “躺上去吧,”女医生说,指了指帘子后面的检查床,“鞋脱了,裤子脱了,脚踩在两边脚蹬上面。”苏晚宁躺在床上,头顶的天花板有几个水渍印子。她感觉到冰凉的窥器进入身体,一种被侵入的、被翻开来检查的、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暴露在陌生光线下的赤裸。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咬着嘴唇,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委屈——她屏住呼吸听的电话,她在地下车库感觉到的幻灭,她在那个抖音页面里看到的一切,忽然全部都堵在了喉咙口。

      “好了,起来吧。”女医生说,把手里的数个试管用手套包起来递给她,“把这个送去旁边的化验室,然后你去抽血,结果最快明天出来。有些项目要三到五天,去吧。”

      等待结果的那两天,她的脑子被分成了好几个互不相连的隔间。一个隔间里是正常的生活——早上去工作室,打开电脑,翻看客户反馈的修改意见,在会议室里和方薏讨论下周提案的策略方向,偶尔接一个客户的电话,用平稳的语气说“好的我整理一下数据发给您”。另一个隔间里是空白的,只有等,等公众号上弹出检测结果。

      苏晚宁第三天早上在微信公众号查到了结果,HPV报告分型列表里有一项后面用红色标记了“阳性”,不是她之前查过资料的那几个高危型号,但“阳性”这个词本身就像一根针,刺人。支原体报告两项阳性。她不太确定支原体是什么。她知道HPV,因为到处都在宣传HPV疫苗。她也知道梅毒和艾滋病,因为全世界的安全教育都在教她这两个词。但支原体……她不知道严重程度到哪里。

      她退出报告页面,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下“支原体阳性”四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是“泌尿生殖道感染”,第二条是“性传播疾病”。她盯着“性传播疾病”这个词,觉得它看起来很陌生。这个词她以前只在公共宣传栏的海报上见过,海报上的字体是黑色的、严肃的、和所有人无关的。现在这个词像一只蜈蚣从屏幕里爬出来,爬在她的手背上,爬进她的袖口,爬满全身。

      苏晚宁把浏览器关掉,又打开,又关掉。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慌。但她已经慌了。她必须立刻再去医院一趟。

      抽血的那只手臂还有点淤青,针眼周围有黄豆大的一小片紫红色。她把睡衣换下来,穿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出门前在玄关站了大概十秒,扶着鞋柜深呼吸了两下,然后推开了门。地铁上她一直低着头,耳机里没有放音乐,只是用来隔开周围的声音。

      女医生把化验单推到她面前,用笔尖点着一项一项跟她解释。“HPV有一项阳性,不是高危型,暂时不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定期复查就可以。支原体阳性,这个是细菌感染,吃七天抗生素,但是一般人不会有两项都是阳性,以后要注意的。”苏晚宁盯着化验单上那些她看不懂的缩写和箭头,眼泪就开始往下掉,一颗一颗,顺着下巴滴在手背上,滴在化验单边缘,把纸张洇出几朵细小的水花。

      她低下头把化验单对折起来,折得很慢,她觉得那张化验单上印着的,是她过去一年所有说不出口的屈辱和绝望。她居然让这样一个人,把她弄到要一个人坐在STD候诊区里,等着被叫号。

      “别紧张,”女医生说,声音还是那种平稳的语调,“支原体感染很常见,吃抗生素就能清干净。HPV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大部分女性一生中都会感染一次,自身免疫系统能清除。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她从眼镜上方看着苏晚宁,“不备孕的话,一定要让伴侣戴套。不管是谁,不管他说什么,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

      苏晚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去一楼药房拿药,”女医生把病历本和处方单给她,“按时吃,不要喝酒,吃完药之后停药一周再来复查一次支原体,确保清干净了,HPV半年后复查。”

      苏晚宁从诊室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处方单。一楼药房的队伍很长,排了大概五分钟。她把抗生素放进包里,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有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从她身边走过,车里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气球,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气球一晃一晃的,在她的视线里慢慢走远。

      她沿着医院门口那条种满梧桐树的马路往回走,阳光很好,晒得她后背有点发烫。

      她没有回去躺在床上自怨自艾,她去了工作室,路上给方薏发了条消息:“方姐,我一会儿到公司,运动饮料的项目,差不多今晚给你第一稿。”方薏回了句:“好,今天煮了老白茶,你来了自己倒。”

      她今天的状态不太好,但她要去工作室,哪怕只是坐在那里改方案,也是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

      ***
      在回去的地铁上,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她样貌没有变,但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随时在寻找什么、等待什么的怯生生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坚定的目光。

      她想起了最初在健身房见到陆延舟的那个晚上。她那时候从跑步机上下来,转身的瞬间看到了在力量区角落里做引体向上的他,黑色紧身速干衣,背阔肌展开像两扇翅膀。他全程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同一个信号——我和你们不一样。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客观评价一个男人的外形,但现在她想了想,也许她给他加的每一道滤镜,都不是真正的他,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来补足她自己生命里所有缺失的东西。

      他有决断力——是因为她自己在职场里做了太多没决定权的工作。所以她看到陆延舟在健身房里那种冷淡的、不跟任何人搭话的笃定姿态,就自动把它翻译成了“这个人有决断力”。她不知道他的沉默只是因为他不想社交,而她把沉默当深沉,把冷漠当成熟,把不主动当成有掌控力。
      他有钱有闲——是因为她自己挤地铁精打细算过得太累了。所以当她看到他手腕上那块宝珀黑钢、看到他开着一辆锃亮的卡宴时,她自动把他归类为“有钱有闲”。她没有想过他的手表可能是分期买的,他的卡宴可能是公司名义贷款的,他在餐厅里签的单可能是应酬额度报销的。
      她把自己的匮乏投射到他身上,然后用这些投射造了一尊神像。她跪在这尊神像面前,祈祷他选中她,因为只要他选中她,就意味着她也是那个世界里的人了。她不敢自己去成为那个世界的人,所以她绕了一个大弯,试图通过一个男人来间接拥有那些她渴望但不敢直接去追求的东西。

      她想要一个有光环的人站在她身边,让那束光也能照到她。她不关心那个人的内核是什么,她只关心那层皮囊够不够光鲜。而现在,她离那层皮囊太近了,近到能闻到皮囊下面的味道,近到能看到皮囊上的裂缝。

      这才是她真正痛苦的来源。不是他不够好——他从来就没好过,是她不肯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从来就不是爱情,是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在互相利用对方的皮囊来满足各自的幻觉。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以前她问的是“他为什么选我”——为什么在一整个健身房的年轻女孩里,他独独选择了她?是不是因为她最好看?是不是因为她最特别?是不是因为她身上有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独特吸引力?她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反复咀嚼这个问题,把它的每一个可能的答案都掰开揉碎了分析,从她的身材分析到她的性格,从她的谈吐分析到她的睫毛长度。但今天,此刻,在这趟开往工作室的地铁上,她的脑子里忽然弹出了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语法和之前的完全一样,但主语和宾语的位置对调了——

      “我为什么选他?我为什么不离开他?”

      车厢在隧道里呼啸而过,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轮廓,觉得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刀尖抵住了她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不敢回答,但她已经知道答案了。答案一直都在那里,藏在她每一次替他找借口时的第一反应里,藏在她每一次被他抛下之后仍然觉得“是我的问题”的自我怀疑里,藏在她每一次从他车上下来、一个人走进出租屋、对着空荡荡屋子发呆的沉默里。

      “因为我觉得自己只配得上这样的人。”

      不是他太好了她离不开他,是她觉得自己不配得到更好的。

      她从小在修车铺长大,她妈用拖鞋和修车扳手打她,扇她耳光,把她的巧克力摔碎,骂她自私、没良心、狼心狗肺。她妈给她钉下的那套信念——你不够好,你要表现好才值得被爱,如果你没有被爱,那一定是你自己有问题。不是你选的人有问题,不是打你的人有问题,是你有问题。是你不够好,是你做得不够多,是你还没有把自己压到足够低的位置——已经长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用了二十五年学会的唯一的生存策略,就是讨好。讨好喜怒无常的母亲父亲,讨好难搞的客户和领导,讨好一个永远不会离婚的男人。讨好不是一个动词,是她和这个世界交互的唯一方式。

      她不敢离开陆延舟,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离开他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自我肯定”,而“肯定自己”这个动作在她的世界里是一个非法操作。她的世界里只有“被肯定”,没有“自我肯定”。

      她必须通过别人的嘴说出来——你很特别,你最可爱,你和别人不一样——才能确认自己真的很好。

      陆延舟是那个给她肯定的人,虽然他的“肯定”是虚幻的,但她宁肯伸手握住虚幻的东西也不肯自己为自己打造实实在在的肯定,因为她从小就被教育:爱自己是罪恶的,你想要的东西必须通过别人的手递给你,直接去拿是不配的。

      她也不是没遇到过“更好”的人。方薏就是“更好”的人。方薏在她每一个方案被客户拒掉的时候拍拍她的肩膀,在她每一个自我怀疑的时刻把更重要的项目交给她,在她请假说“去医院”的时候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说“注意身体”。方薏给了她一份不需要讨好也能被认可的工作,方薏从来没有要求她表现好才值得被爱。但她在心底一直觉得这份知遇是偶然的、是暂时的、是方薏还没有看清她真面目之前的过度信任。她总觉得自己会在某个时刻露出马脚,然后方薏会收回所有的信任,像她妈收回对她所有的期待一样。如果她觉得别人的好意都是暂时的不稳定的会随时被撤走的,那她就不可能真正接受那些好的机会——包括换一份更好的工作,结束一段有害的关系,允许一个真正值得的人来喜欢自己——因为她永远提心吊胆,觉得这些会消失。

      她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她一直都可以选择更好的,但她从来不敢选择更好的。

      她打开微信,找到了陆延舟的对话框,开始在手机上打字。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打了七个字:

      “我们到此为止吧。”

      发送。删除联系人。退出健身房的群。删除电话号码。

      她把手机上所有能连接到他的东西都斩断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然后她放下手机,没有再拿起来。

      她想起来,自己其实是想找一个好男人的。一个好男人,一个能爱她、对她好、愿意和她一起生活的人。

      但问题是——如果一个已婚男人愿意跟她好,那他还能算是好男人吗?他是有家庭的人,有一个等他回家吃饭的老婆,有一个要听睡前故事的女儿。如果他愿意为了她放弃那些,那他就是一个抛妻弃子的男人,那他就不是好男人。可如果他不愿意放弃那些,那他就是一个出轨的男人,那他就更不是好男人。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成不了她要的那个好男人。她想要的东西,在他身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