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识君迟》骨头小面

7、第 7 章 靶心

　　舆论发酵的第三天，前台小姑娘看林晓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新同事打个招呼”的随意，而是带了一点微妙的东西。林晓后来琢磨了一下，大概是“试用期还没过就跟着老板出差”的那种不服气。辰光虽说是沈慕辰的公司，但内部等级分明，一个编舞助理跟着去开资方的会，搁谁心里都得嘀咕两句。

　　林晓不在乎。她在辰光又不是为了升职。

　　周一上午，她刚刷工牌进排练厅，张远山就从角落里冒出来，脸上挂着“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的表情。

　　“看新闻了？”他问。

　　“又怎么了？”

　　张远山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税务局官网的截图。标题写着：国家税务总局S市分局对辰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展开税务核查。内容大意是：接到实名举报，辰光文化在近两年的演出收入申报中存在疑点，已启动初步核查程序。举报材料中提及公司实际控制人沈慕辰对财务支出有最终审批权，资金流向存在不合规嫌疑。

　　林晓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实名举报？谁？”

　　“不知道。但敢实名，说明手里有东西。”张远山把手机拿回去，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皱了下眉，“苏漫一早就被叫去开会了，到现在没出来。”

　　林晓没接话。她走到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

　　她在想：税务局查公司，和赵国强的那几箱货，有没有关系？

　　“张老师，今天还排练吗？”

　　“排。天塌下来也得排。”张远山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新专辑的进度不能拖。”

　　排练到一半，苏漫来了。

　　她站在排练厅门口，没进来，朝林晓招了招手。林晓放下舞谱走过去。

　　苏漫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雷厉风行的样子。

　　“跟我来。”

　　林晓跟着她上二楼。苏漫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三十出头，穿深蓝色夹克，女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介绍一下。”苏漫指了指林晓，“这是我们公司编舞助理林晓，她刚入职，上周随慕辰开的会，做的记录”。

　　那个男人朝林晓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位是税务局来的刘宁科长和王苗干事。”苏漫说，“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林晓语气平静。“好，请问需要我配合什么？”

　　“你跟慕辰去B市开会的事。”苏漫的语气很平，“刘宁科长需要了解那次会议的内容。”

　　林晓看向那个男人。他接过文件袋，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公章。

　　“林晓女士，请放心，这不是正式问询，只是初步了解。你如实回答就行。”

　　林晓点了点头。

　　他们问的问题不算刁钻——会议时间、地点、参会人员、讨论的主要内容。林晓一一回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没多。她注意到苏漫全程没说话，就坐在那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表情看不出喜怒。

　　“最后再确认一下，”刘宁示意王苗结束工作，“投资方代表提到的‘分账方案’，具体数字你还记得吗？”

　　林晓摇头。“我只负责记录会议纪要，具体数字没有经手。”

　　“好的，谢谢配合。”

　　两人站起来，和苏漫握了握手，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晓和苏漫。

　　“苏漫姐，这是……”

　　“例行核查。”苏漫说，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税务局接到举报，说辰光的演出收入有猫腻。他们需要了解所有和投资方有关的会议内容。”

　　“那为什么找我？会议纪要应该在公司档案里。”

　　苏漫看了她一眼。“因为有人举报的内容里，提到了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

　　“说你和投资方有私下往来，收了回扣。”苏漫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你说好笑不好笑，你一个编舞助理，上哪收回扣去？”

　　林晓没笑。她在想另一件事——举报的人为什么会盯着她去了B市事情？那次会议只是个正常的洽谈会议，唯一不正常的地方就是她作为一个编舞助理参会。这会是一个值得怀疑的点。

　　“苏漫姐，举报人是谁？”

　　“说的是实名举报。”苏漫靠在椅背上，“能把公司内部会议的内容说得那么细，不会是外面的人。”

　　林晓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先下去了。”

　　“林晓。”苏漫叫住她。

　　她转过身。

　　“你最近在看物流单？”

　　“在看。”

　　“有什么发现？”

　　林晓犹豫了一下。“有几张有重复打印，重量前后不一致，改动不大，三四公斤的样子。我还在比对。”

　　苏漫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林晓，像是在掂量什么。

　　“赵国强的事，公司内部在查。但我不想打草惊蛇。”她说，“你以编舞助理的身份去接触王磊，她刚接手赵国强，目前还不会起疑。道具组的人对新来的同事都没有戒心，你去问问物流交接的流程，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

　　林晓愣了一下。“我去？”

　　“你是生面孔，又是张老师的人，问两句物流的事不奇怪。编舞助理要跟巡演，提前了解道具运输流程，这个理由说得通。”苏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道具组的排班表和交接记录，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告诉我，我来处理。”

　　林晓接过U盘，捏在手心里。

　　苏漫让她去接触王磊，而不是自己出面。这说明苏漫不方便直接查——要么是她身份太敏感，要么是她不想让王磊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好。”林晓说。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苏漫在利用她当眼睛。但这双眼睛能看到什么，取决于她自己。

　　排练结束后，沈慕辰没有马上走。

　　他坐在舞台边缘，双腿悬空，手里拿着水杯。张远山已经走了，排练厅只剩下他和林晓。夕阳从高窗透进来，地板一片橘红，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镜面墙。

　　“苏漫找你什么事？”他问。

　　林晓正在收拾笔记本，头都没抬。“税务的人来了，问我去B市开会的事。”

　　沈慕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晃了晃杯子里的水，看着水面打转。

　　“确实是一个很值得怀疑的点，他们找的很准”他忽然看着她说。

　　林晓抬起头。“我的身份不与会议不匹配，难免会被人看做是你的人。即使动不了我，也会恶心一下你。”

　　“你很聪明。”

　　林晓想了想。“公司指定我去参会，是你的意思？”

　　沈慕辰笑了一下。不是舞台上的那种标准微笑，是更淡的、更轻的、像一个人在房间里看到好笑的东西时的那种笑。

　　“拉你当靶子么？”他说，“你可以怀疑我，毕竟，我是决策者。”

　　排练厅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嗡嗡声，远处街道的喇叭声，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林晓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沈老师，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我可以当靶子，你确定你做好准备了吗？”

　　沈慕辰转过头看着她。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浅棕色。她静静的迎着他的审视。
　　“什么靶子能有我大？”他笑了，“你们不过是那刻度线，我才是圆心，钉到线上哪有直中靶心爽快。”
　　他走向门口，影子被拉的很长，像是一棵坚强的雪杉。

　　林晓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突然一动。

　　“你以前经常遇到这种事吗？”她问。

　　“比这大的都遇到过。”沈慕辰停住，回头看她，“毕竟吃了这碗饭。”

　　“林晓，你说话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他摆手再见。
　　“记住，让你去参会，是想为辰光留下你。这几天你小心一点。税务那边可能还会找你。有什么问题，让苏漫处理，不要自己扛。”

　　“好。”

　　他走了。脚步声音很轻，走廊里回荡着《出口》demo，旋律悠扬。

　　林晓站在原地，手里的包带子捏得很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你说话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那个人是谁？

　　她打开手机，翻到加密文档，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他说我在某方面像他认识的一个人。然后删掉了。这种话没有信息量，写下来也没用。

　　但她把另一件事记了下来：他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语气不是怀念，是遗憾。

　　周五下午，张远山去开会了，排练厅只有林晓一个人。

　　她在工位上翻苏漫给的U盘。排班表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道具组每天谁值班、谁休息。交接记录倒是有点意思——赵国强在G市演出前的那个星期，连续三天出现在道具仓库的交接名单上。

　　正常来说，道具师不需要每天去仓库，尤其是演出前的准备阶段，大部分时间应该在场馆里。他连续三天去仓库，说明他在那里有事情要做。

　　林晓把这几天的日期记了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小刘发来的消息：【林晓，你上次问物流的事，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下。】

　　她之前问过小刘物流的事，随口问的，没指望他回答。现在他主动来找她了。

　　她回了一条：【什么事？】

　　小刘：【老赵在的时候，有几批货不是走的公司物流。是他自己找的车。】

　　林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不是走公司物流——这意味着赵国强有独立的运输渠道，不经过辰光的物流体系。苏漫给她的物流单上只有公司物流的记录，如果赵国强有自己的渠道，那苏漫给她的单据只是冰山一角。

　　【什么货？】她问。

　　小刘：【不知道。我只负责装车，不负责拆箱。但他每次装车都很小心，不让别人碰。】

　　林晓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告诉别人了吗？】

　　小刘：【没有。你是第一个问的。你小心点，老赵不是一个人。】

　　消息到这里就结束了。林晓把聊天记录删了，靠在椅背上。

　　小刘是沈慕辰的司机，跟了沈慕辰好几年。他主动告诉她这些，不是在帮她，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赵国强出事之后，他怕被牵连，提前把知道的说出来，到时候万一被问到，可以说“我已经报告过了”。

　　林晓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赵国强有独立物流渠道
　　·小刘知情，未参与核心
　　·赵国强不是一个人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周六，林晓在家休息。

　　她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热搜已经换了好几轮。税务核查的热度降了，但新的东西冒出来了——有人在豆瓣发帖，扒沈慕辰的家庭背景。

　　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沈慕辰，本名沈宸，父亲沈伯川，沈氏集团董事长。母亲不详，据传是沈伯川早年的一位“红颜知己”，在沈慕辰幼年时去世。沈慕辰从小被寄养在外地，后来以选秀出道，与沈氏集团表面无关联，但辰光文化的注册地址与沈氏集团旗下某子公司位于同一栋写字楼。

　　林晓把帖子从头看到尾。发帖人的措辞很谨慎，用了大量“据传”“疑似”“不排除”之类的词，但信息量不小。尤其是“注册地址同一栋楼”这个细节，不是随便查查就能知道的。

　　她把帖子截图存了下来。

　　晚上，陈锋打来电话。

　　“师父。”

　　“新闻看了？”陈锋的声音还是那种闷闷的调子，像嘴里含着东西。

　　“看了。沈慕辰的身世被人扒了。”

　　“你怎么看？”

　　林晓想了想。“发帖的人不是记者。记者的消息来源不会这么杂，又是家庭背景又是注册地址，像把几个人查到的信息拼在一起。”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不是随机爆料，是在铺垫。先扒身世，再扒别的，一步一步来。”

　　陈锋沉默了几秒。“你最近和他走得太近了。”

　　林晓知道“他”指的是谁。

　　“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陈锋笑了一下，那个笑声不怎么好听，“林安，你跟我多久了？”

　　“八年。”

　　“八年。你骗过我没有？”

　　林晓没说话。

　　“你骗过我一次。”陈锋说，“就是你决定去辰光的时候。你说你是去找真相的。”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

　　林晓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我没骗你。”她说。

　　“你没骗我，”陈锋的声音低下去，“你骗的是你自己。”

　　电话挂了。

　　林晓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想起沈慕辰在排练厅里说的那句话——“怕也没用”。她在那一刻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调查的对象，而是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会怕、会累、会在某个瞬间撑不住了说一句“习惯不了就忍着”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走得太近”。她只知道，她不想再把他当成一个案子来查了。

　　林晓拿起手机，打开加密文档。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很久，她最终什么也没写。

　　周一早上，林晓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的目光和上周不同——不是嫉妒，更像是同情。大概是因为税务局找她谈话的事在公司里传开了。一个编舞助理被叫去问话，有人说她摊上事了，也有人说她运气不好。

　　林晓没在意。她穿过走廊，走进排练厅，把包放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张远山还没来。排练厅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映出她的身影——灰色卫衣，马尾，素颜。

　　和三个月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三个月前她只是一个伴舞，藏在人群里，不被人看见。现在她是编舞助理，有工牌，有工位，有苏漫交代的任务，有沈慕辰时不时丢过来的问题。

　　她在这个公司里有了自己的位置。不是她想的那种“位置”——不是隐藏的、临时的、随时可以抽身的，而是实实在在的、被人记住的、离开会留下痕迹的。

　　林晓深吸一口气，打开U盘里的文件，继续看交接记录。

　　窗外S市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盖在楼顶上。远处有闷雷滚过，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