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识君迟》骨头小面

2、第 2 章 棋盘

　　林晓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紧张。她受过比这严酷得多的训练——四十八小时不睡眠、在高强度压力下保持判断力，那是一名暗影保镖的入门课。
　　她不睡，是因为她在拼一张图。
　　酒店房间的台灯调到最暗，电脑桌面上是一张六项思维导图。
　　中心是一个名字：沈慕辰。
　　向外辐射出六条线，每条线代表一个需要观察的维度。目标人物、周边人员、物理环境、网络舆论、行业生态、威胁源。
　　三年前的任务中，她只做了前两个维度的分析，忽略了后四个。那三秒的迟疑，不是因为慢，是因为信息不足。
　　这一次，她要从最外围开始，一层层推进。
　　林晓打开微博，搜索“沈慕辰巡演”。
　　实时讨论量：每分钟三千条以上。话题阅读量：四十七亿。
　　她不是粉丝，不看内容，只看结构。
　　活跃度最高的三个超话：沈慕辰全球后援会、沈慕辰舞台直拍、沈慕辰数据站。三个超话的管理员账号都是同一批人——职业粉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职业化的粉丝运营团队。
　　这在顶流明星的生态中不奇怪。但林晓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慕辰的超话管理规范比其他明星的更严格。“禁私生、禁偷拍、禁传播非公开行程信息”——这三条禁律被置顶在最显眼的位置，违规者永久拉黑。
　　不是粉丝自发的自律。是有组织的、系统性的信息管控。
　　谁在管控？为什么需要这么严格的管控？
　　一个讨论沈慕辰“私人行程被泄露”的旧帖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发帖时间是两年前，内容是几张模糊的偷拍图，配文是“偶遇沈慕辰在某医院”。
　　帖子被删了。但互联网有记忆。她在存档网站上找到了原帖的截图——不是粉丝的偶遇，是狗仔的跟踪拍摄。照片里沈慕辰戴着口罩和帽子，从医院的神经内科走出来。
　　神经内科。
　　可以是去看病，也可以是去看病人。这点区别很大。
　　完成沈慕辰的职业追溯、粉丝构成、网络记忆点的构建花费了林晓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办法，一个又能写又能唱又能跳又能编舞的几乎是六边形战士的素描并不简单。况且他长的又那么的帅气。今年26岁的沈慕辰履历干净的像是净化后的水，出道七年，几乎没有黑历史。22岁大学毕业后，正式进军乐坛。名副其实的黑马。第一张专辑的七首歌全部大火，其中《谁是我》横扫华语乐坛。受众多为女友粉和妈妈粉，每半年的粉丝见面会上的席位黄牛价高的惊人，偏偏又场场卖空。
　　太优秀、太干净反而不太正常。近几年，网络上似有似无的把沈慕辰与沈氏集团勾扯起来，沈慕辰与沈氏集团董事长沈伯川存有血缘关系的说法也一直都有。
　　那么，三年前沈慕辰的安保工作为什么选择了安盾，而不是自家产业、档次更高的暗盾？避嫌么？
　　宽阔敞亮的排练厅里，伴舞们陆续到了。
　　林晓坐在角落，拿出手机，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备忘录APP。这个APP经过特殊处理，每一条看似普通的购物清单，都对应着一个人员的档案。
　　【水果：3个】= 伴舞团共12人，3人是今年新招的。
　　【牛奶：1箱，保质期到6月】= 经纪人苏漫，在团队工作6年。
　　【纸巾：2包，品牌D】= 舞蹈总监老赵（D=director），入职2年。
　　【电池：4节，7号】= 沈慕辰助理团队，共4人。
　　【充电线：1根，白色】= 化妆团队，主管白姐。
　　【垃圾袋：3卷，大号】= 道具组3人，主要负责人为老赵（道具组赵国强，与舞蹈总监老赵重姓，需区分）。
　　这些都是公开信息。真正的“货”在备注里。
　　林晓在“电池”的备注栏写道：【7号电池电量消耗快，需频繁更换】——这行字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沈慕辰的四个助理中，有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出现了异常。具体来说是生活助理小周，入行两年，负责沈慕辰的日常起居。最近一个月，小周在沈慕辰的休息室里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
　　她在“陪”着沈慕辰。
　　不是在照顾，是在“陪”。一个助理不需要“陪”艺人。
　　林晓观察了三周才得出这个结论。不是盯着小周看，而是在每次进出排练厅时，用余光记录小周的位置、状态、和沈慕辰的距离。
　　三周的碎片信息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图：小周在试图增加和沈慕辰的私人接触。
　　动机是什么？仰慕？私生饭渗透？还是有人授意？
　　林晓暂时按下这个疑问。信息还不够。
　　排练开始前，林晓去了一趟洗手间。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路过侧台通道。前两次，她在心里标记了摄像头的数量和位置——舞台入口2个，走廊转角3个，道具仓库门口1个。
　　今天她注意到了一个变化：道具仓库门口的摄像头，角度变了。
　　昨天它对着走廊，今天它对着仓库门。
　　有人调整了它。
　　谁调的？什么时候调的？是常规维护，还是针对特定事件——比如，昨天她去过道具仓库？
　　林晓没有在摄像头前停留，脚步自然地走向洗手间。她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一个普通的伴舞不会注意到摄像头的角度。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变化。
　　回到排练厅时，她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舞台右翼通道口多了一个人。
　　不是安保人员，是道具组的赵国强，五十多岁，他站在通道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做道具调配。
　　中午休息。
　　林晓没有去食堂，而是坐在排练厅角落里翻手机。
　　不是真的在翻。她在看沈慕辰的演出合约公开信息——演唱会的主办方、赞助商、合作平台。
　　主办方：两家公司交替出现，A公司负责北方城市，B公司负责南方。A公司的母公司是沈氏集团旗下的一家文娱投资公司。B公司则是一个刚注册的乌鸦文化传媒。
　　林晓又在看沈慕辰的商业代言。十二个品牌，横跨奢侈品、快消品、科技产品、新能源领域。其中四个品牌的母公司，和沈氏集团有间接的股权关联。
　　沈氏集团。
　　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明面上和沈慕辰没有直接关系——沈慕辰的公开履历上，家庭背景一栏写的是“普通家庭，父母经商”。
　　但林晓在安盾时学过工商信息查询。沈氏集团的股权结构经过多层嵌套，但在最顶层，有一个家族信托基金。基金的名字里有一个字：辰。
　　辰。沈慕辰的辰。
　　她越查，越觉得这个人的“明星”身份像一层精心编织的网。每一个节点都有设计，每一个公开信息都有对应的“屏蔽层”。
　　他在隐藏什么？
　　下午排练间隙，林晓在走廊里“偶遇”了苏漫。
　　不是真的偶遇。她算准了时间——苏漫每天下午三点会从办公室走到排练厅，路程大约三分钟，经过走廊转角。
　　林晓站在那里，假装在看手机。
　　苏漫经过时，林晓抬起头，微微点头：“苏漫姐好。”
　　苏漫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你叫林晓？”
　　“是。”
　　“哪个晓？”
　　“拂晓的晓。”
　　苏漫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走了。
　　就这三秒钟的对话，林晓得到了几个信息：
　　第一，苏漫知道她的名字。在十二个人的伴舞团里，经纪人不可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苏漫记住了她，说明苏漫看过她的资料，或者有人提起过她。
　　第二，苏漫问“哪个晓”，说明她对名字产生了兴趣。拂晓的晓——这是一个有文学感的名字，和她的“普通舞者”人设有一点点不协调。林晓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以后需要调整自我介绍的方式。
　　第三，苏漫的眼神。不是审视，是好奇。这种好奇有两种可能：一是苏漫单纯觉得她这个新人有点特别；二是有人授意苏漫关注她。
　　林晓暂时倾向前者。如果是后者，苏漫的表现太明显了，不像一个老练的经纪人。
　　排练重新开始。
　　林晓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其他伴舞一起跳。
　　她不会盯着沈慕辰看。那是新人会做的事，也是粉丝会做的事。一个在行业里混了三四年的人，不会对明星大惊小怪。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不是粉丝的那种“心动的感觉”。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场的存在”。像一个人站在你身后，你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那里。
　　沈慕辰有这种气场。不是训练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
　　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他身体里有一种“力”，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释放。
　　沈慕辰就是这种感觉。
　　他在跳舞的时候，这张弓拉开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力、有控制。
　　但他在和人说话的时候，这张弓收起来了。他变得柔和、温驯、甚至有点疏离。
　　林晓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目标人物有切换状态的能力，训练痕迹明显。】
　　她没有写结论。结论需要更多信息。
　　晚上十一点，排练结束。
　　林晓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她没有和大部队一起坐大巴——她说自己晕车，这已经成为一个固定的借口，不会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需要这段独处的时间，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一遍。
　　六维情报评估法的最后一步：将所有维度的信息整合，寻找交叉点。
　　交叉点在哪里？
　　她停下来，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备忘录。
　　扫了一遍所有记录。
　　然后她看到了。
　　道具组的赵国强——认真负责，道具调配专业度很强。
　　生活助理小周——年轻人，爱慕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沈氏集团——和沈慕辰有隐秘的股权关联，且集团旗下有文娱投资公司。
　　网络舆论管控——超话的严格管理，删帖事件。
　　神经内科——沈慕辰两年前去过。
　　把这些点连起来，她画不出一条直线。但它们之间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的关联。
　　像一盘棋。每一颗棋子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但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那只手是谁？
　　林晓收起手机，继续往酒店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五十米的地方，一辆黑色的SUV保持着距离，跟着她穿过三条街道。
　　车里坐着一个人，正通过车载监控看着她的背影。
　　“她今晚去了排练厅、走廊、洗手间、道具仓库门口。”一个人对着耳机说，“没有异常行为。但她走路的路线不是直线回酒店，她绕了一段路，经过了两个路口和一个广场。”
　　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她在检查是否被跟踪。”
　　“她很专业。”
　　“我知道。”
　　沉默了片刻。
　　“撤离，她发现了。”
　　“明白。”
　　黑色SUV减速，在前方路口转弯，消失在夜色中。
　　林晓没有回头。
　　但她听到了远处发动机消失的声音。并没有改变步伐，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为什么被跟踪？是谁在跟踪？
　　不管怎样，这个舞，她要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