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烬》欧阳晟泓

2、第 2 章 秋夜的

　　秋夜的风裹着桂花细碎的香气，漫过宿舍楼旁一排香樟。来往行人渐渐稀少，路灯把两人影子揉成狭长的一片。许知微手指紧紧攥着帆布书包带子，指尖泛白，方才陈屿那番话，在她心里翻涌不休。
　　她自小跟着母亲在山里度日，山村观念保守，情爱二字于她而言，只停留在书本的字句里。她向往灵魂相合的相守，本能抵触人与人过分贴身的亲昵，内心羞怯，又难以拒绝眼前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
　　陈屿静静看着她局促无措的模样，面上笑意柔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逼迫。
　　“吓到你了？”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歉意，“是我说得唐突。”
　　许知微慌忙摇头，垂着眼睑，睫毛轻轻颤动：“没有，我只是……不太明白。我一直以为，两个人心意明白，相伴着说话读书，便足够了。”
　　“这样当然很好。”陈屿缓步上前半步，距离依旧得体，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只是世人的情爱，大抵都分两层。精神相知是骨，亲密相伴是血肉，少了一样，终归是单薄的。”
　　“我身边不少同学，皆是如此。他们说，真切的心动，必然会想要贴近彼此。我从前觉得无趣，可遇见你之后，我忽然也想体会一次。”
　　许知微抬眸望向他，眼底满是茫然：“可我……我不懂。”
　　“我可以慢慢带你懂。”陈屿声音放得更低，裹挟着蛊惑人心的安稳，“知微，你孤单太久了。二十年里，没有父亲庇护，旁人至多是客套相待，唯独我，愿意完完整整接纳你。这份更进一步的亲近，不是潦草敷衍，是我们彼此心意相融的证明。”
　　他顿了顿，精准戳中她长久的缺憾：“你从未被人全心全意拥住过，对不对？山里的日子清冷，母亲忙于生计，你所有心事只能独自消化。你难道，不想要一份完完整整的偏爱吗。”
　　这句话彻底戳破了许知微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常年深埋心底的孤单骤然涌上来，鼻尖酸涩。她自幼羡慕旁人有父亲依靠，羡慕有人可以肆意示弱，而自己一生都在隐忍克制。陈屿的出现，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亮，她太过害怕失去这份难得的懂得与陪伴。
　　“我……我怕做错。”她声音哽咽，怯懦地小声道。
　　“有我在，不会让你做错任何事。”陈屿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语气笃定，“我来自上海，见过人情种种，懂得分寸。我会顾及你的胆怯，循序渐进，一切都顺着你的心意来。仅仅只是，试着靠近一点，感受这份独属于我们之间的欢喜。”
　　许知微沉默许久，晚风掀起她单薄的衣角。她望向陈屿清俊温和的眉眼，两年深藏心底的暗恋，无数个默默凝望的日夜，全部化作此刻难以抗拒的心动。她将他当作救赎，自然愿意为这份难得的感情，放下自身固守的拘谨。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细若蚊吟：“那……那就试一试。”
　　话音落下，陈屿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浅淡的释然与漠然，转瞬便被温柔覆盖。他微微抬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肩头，触碰轻得如同一片落叶。
　　“谢谢你愿意信任我。”
　　指尖微凉的触感落在肩头，许知微身子一颤，下意识紧绷身体，却没有躲闪。
　　夜色愈发浓重，香樟叶簌簌飘落。许知微满心忐忑又带着懵懂的欢喜，全然沉浸在这份得来不易的感情里。她认定自己抓住了此生最好的爱意，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踏入一场精心布置的消遣。
　　陈屿望着女孩低垂的侧脸，内心毫无波澜。他的猎奇目的，终于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一个皖南山村缺父少爱的纯白姑娘，一份毫无保留的赤诚暗恋，刚好用来填满他优渥人生里无处安放的空洞。
　　往后十余日，陈屿的引诱步步平缓，不急不躁。
　　他刻意避开人多的场地，总选在黄昏僻静的湖边、无人的自习室角落与许知微独处。日常交谈依旧多围绕文字、过往心事，他耐心倾听许知微诉说山村生活的孤单，不断给予宽慰与肯定，一点点加深女孩的依赖。
　　一日傍晚，湖边暮色沉沉，湖面浮着薄薄的雾。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许知微看着湖面发呆，低声开口：“山里的秋天，也会起雾，和这里很像。只是山里永远只有我和母亲，安静得冷清。”
　　“往后不会了。”陈屿侧过头，目光温柔，“往后每个秋天，我都陪着你。”
　　许知微脸颊泛红，心底暖意涌动。
　　陈屿顺势缓缓靠近，两人之间的空隙一点点缩小。他状似无意提起：“前些日子同你说的事，你近来可有稍稍释怀？”
　　许知微指尖绞着衣角，羞怯点头：“我……一直在试着接纳。只是心里，依旧惶恐。”
　　“惶恐是必然的。”陈屿语气舒缓，循循引导，“所有从未经历过的事，都会让人胆怯。可这份亲密，本就是爱意自然而然滋生的念想。你爱着我，我也念着你，这般相处，本该顺理成章。”
　　他微微停顿，轻声举例：“学院里的情侣，皆是这般。他们从中获得欢喜，确认彼此的心意。我并不逼迫你即刻做到什么，只希望你明白，这并不是不堪、难堪的事，而是相爱之人独有的体验。”
　　“你只是太过纯粹，被山野间保守的念头束缚住了。”
　　许知微怔怔思索着他的话。长久以来她固守的精神爱恋，在陈屿日复一日的开导之下，渐渐开始动摇。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偏执，太过死板。真正的相爱，本就该包容完整的彼此。
　　“我好像，慢慢想通了。”她抬眼看向陈屿，眼底带着一丝交付的果敢。
　　陈屿眼底笑意真切，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
　　掌心相触的瞬间，许知微浑身僵硬，呼吸骤然停滞。陌生的触感席卷全身，羞怯、慌乱交织在一起，可她没有抽回手。
　　陈屿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包裹住她单薄的手。动作克制温柔，没有半分逾矩。
　　“你看，并没有想象中可怕。”他低声道，“爱本身，就是温热的相拥。”
　　湖面晚风四起，雾色朦胧笼罩二人。许知微任由手掌被他握着，心跳杂乱无序。她满心认定，这是双向奔赴的深情。
　　而陈屿望着女孩懵懂温顺的模样，心底一片冷静。
　　这场以爱意为名的引诱，已经快要抵达终点。他想要体验的那份世俗快感，唾手可得。他从始至终，从未动过半分真心，仅仅只是利用一份卑微纯粹的暗恋，完成自己无聊人生里的一场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