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让让，臣赶着赴死》野渡秋

5、耐心 恨明月。

　　七皇子萧承稷的经书已经抄到数十卷了。

　　曹德全死后的第五年，他学会了用经书裹着金银送出去，再用金银裹着经书收回来。

　　裴让尘收了他三年的经书，每一卷都被裴府的管事规规矩矩地收进库房，从未被翻开过，萧承稷知道。

　　他派去的人看见裴府的马车将经书原封不动地运进库房，一摞一摞码好，连封绳都没解。

　　但这卷不一样。

　　这一卷的夹层里，他放了一枚玉扣。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是裴让尘去年冬天在宫道上掉落的。

　　那天风大，裴让尘的披风被吹翻，玉扣从领口滑出来，落在御花园的石径上，裴让尘没有察觉就走了。萧承稷弯腰捡起来，攥在掌心里，攥了一整个冬天。

　　他今日亲自登门，没带随从，没带仪仗，只抱着那卷经书，站在裴府门口。门房认得他，却也怕他。

　　七皇子在整个京城的名声不比裴让尘好多少——暴戾、阴晴不定、嗜血残暴。门房犹豫着要不要通报，萧承稷已经绕过他，径直往里走。

　　“殿下！殿下留步！容小的通报一声——”

　　萧承稷没理，他穿过前院，穿过回廊，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他在裴府里走过无数次，认得每一条路。裴让尘的书房在最深处，院墙外种着一株老梧桐，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白的天空。

　　他在书房门前停住。

　　门虚掩着，里面有声音——裴让尘在说话，语调很平，听不出情绪。

　　还有一个声音，年轻，温驯，带着笑意。萧承稷认得那个声音。

　　九皇子，萧衍。

　　那个在所有人眼里懦弱无能、不值一提的九皇子，此刻在裴让尘的书房里，笑得干净又轻松。

　　萧承稷的手攥紧了经书。

　　裴让尘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笑过。

　　裴让尘看他时，眼神永远是淡的、远的，像看一个惹麻烦的、不值得多费心的东西。

　　他跪在宫门口、散尽金银、亲手抄经书、派人暗中保护裴府，裴让尘全都知道，却什么都不给。

　　萧承稷站在门外，听见里面萧衍说：“老师，这碟酸梅今天吃完了。学生明日再带。”

　　裴让尘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只是一个字，但情绪里没有防备，没有冷意，像是已经被萧衍磨得习惯了，磨得软了。

　　萧承稷的指甲掐进掌心，经书封皮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一把推开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裴让尘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对面站着萧衍。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萧衍的指尖还搭在碟沿上，裴让尘的袖口被萧衍另一只手轻轻按着。

　　这一幕落在萧承稷眼里，像一幅画，一幅他花了三年都没能踏进去一步的画。

　　裴让尘抬眼看他，面上无波无澜。

　　“殿下。没人教过殿下进门前要通报吗。”

　　萧承稷走进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摊开的折子，又看了一眼萧衍。

　　萧衍往后退了半步，垂着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皇兄。”

　　萧承稷没有理他，他盯着裴让尘，忽然笑了一声。

　　“老师这里好热闹。九弟也在。”

　　“九殿下替陛下送折子。”裴让尘搁下笔，语气淡淡，“殿下若有事，改日再来。臣正在忙。”

　　“忙着跟九弟说话。”萧承稷的声音压得很低，略带讥诮，“怎不见老师这般对我？”

　　裴让尘抬眼看他，萧承稷站在那里，赭红锦袍上沾了风尘，额角有汗，怀里抱着一卷经书，眼神灼热得近乎失态。

　　裴让尘沉默了一息。

　　“殿下今日来，所为何事。”

　　萧承稷把那卷经书放在案上，动作很重，卷轴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他没有松手，手指按在经书上。

　　“第四十九卷。老师收好了。”

　　裴让尘看了一眼那卷经书，没有伸手去接。萧承稷的手压在经书上，微微发颤。

　　他盯着裴让尘，眼底有一种极深极暗的东西在翻涌，像烧红的铁浸在冷水里，刺啦刺啦地响。

　　“老师，”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是在求，“老师打开看看，这一卷不一样。”

　　裴让尘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七皇子此刻的模样——狼狈的、执拗的、把一颗烧焦的心捧到案上来的模样。

　　裴让尘看得清楚。

　　“殿下，”裴让尘开口，声音很平，“臣收殿下的经书，是因为臣是首辅，殿下是皇子。臣替殿下收着，但臣不会翻，如此殿下放什么进去，臣都不会翻。”

　　萧承稷的手指僵住了。

　　“老师。”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老师收太子的眼泪，收九弟的笑。老师什么都收，为什么偏偏不翻我的。”

　　裴让尘没有答，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萧衍站在一旁，垂着头，安安静静看好戏。

　　与此同时，萧承稷注意到了，萧衍站在裴让尘左手边半步的位置，那是离裴让尘最近的位置，近到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

　　萧承稷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盯着萧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回头，看着裴让尘。

　　他忽然笑了，笑意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慢慢弯起来，扯出一个很轻的弧度。

　　像一个人在漆黑的屋子里找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面镜子，然后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身后那轮高悬的月亮——照在所有人身上，唯独照不到他。

　　“老师，”萧承稷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以前觉得，老师是冰。冰虽然冷，但攥久了，总会化的。”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卷经书，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摩挲着夹层里那枚玉扣的位置。

　　后来他发现，老师不是冰，老师是月亮。月亮高悬在天上，谁都能看，谁都够不着。

　　他跪在地上求，老师不肯下来，爬上屋顶去够，老师还是不肯下来。他把所有能搬的东西都搬来了，金银、经书、血书、真心，裴让尘却还是不肯低头看一眼。

　　书房里静得可怕。萧衍微微抬起眼，看了裴让尘一眼，裴让尘坐在案后，面色不变。

　　萧承稷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通红，像烧过头的炭。

　　“老师，我恨你。”

　　裴让尘看着他。

　　“我恨你。我恨你高悬在天上，我恨你谁都不照。我恨你收我的东西，却不翻我的东西。我恨你让九弟站在你身边，却让我跪在门外。我恨——”

　　他的声音断了，攥紧那卷经书，攥得纸张咯吱作响。他盯着裴让尘的眼睛，盯了很久。

　　那双清冷的眼睛平静如旧，没有波澜，没有触动，甚至没有怜悯。

　　像月亮看着地上的人，它看见了你，但它不会为你而落。

　　萧承稷退后一步，又一步。

　　他抱着那卷经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他推门出去，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更漏继续滴，烛火继续烧，满墙舆图沉默地注视一切。

　　裴让尘坐在案后，很久没有动。萧衍站在他身侧，也没有动。过了不知多久，裴让尘开口了，声音淡得像被风吹散的烟。

　　“他恨我。”

　　这件事确实没什么好引人动容的，这天下恨他裴让尘的还少吗？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萧衍低头看他，裴让尘垂着眼，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老师在意吗。”萧衍问。

　　裴让尘沉默了一息。

　　“不在意。”

　　萧衍蹲下身，平视裴让尘的眼睛。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舆图上。

　　萧衍看着裴让尘，眼前这个收了三年的经书却从不翻开的人，这个把太子的信烧了却不回的人，这个把所有人的心都收着却不给回应的人。

　　他忽然觉得，他的好皇兄蠢了一辈子，有句话说得却对极了。

　　裴让尘就是月亮。高悬在天上，照亮所有人，却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萧衍不怕，他从来不怕够不着。

　　“老师，”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七皇兄恨，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不懂变通。但学生不恨。”

　　裴让尘抬眼看他。

　　萧衍蹲在他面前，笑了一下，那笑干净温驯。

　　“学生不恨，学生只是……不缺耐心。”

　　裴让尘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萧衍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

　　他忽然伸手，在萧衍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力道很轻，像蜻蜓点水。

　　“别蹲着。腿不麻吗。”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

　　他站起来，膝盖确实有些僵，但他没管，只是低头看着裴让尘。裴让尘已经重新翻开折子，执笔批阅，面上看不出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柔软。但萧衍看见了。

　　他退回书架前，从架上抽出那本书，翻到夹着纸笺的那一页。萧衍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靠在书架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裴让尘批折子。

　　窗外月色升上来，照进书房，落在裴让尘的肩头。

　　萧衍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看着那轮高悬的、不肯低头的月亮。

　　案上那卷被七皇子留下的经书，我零零地搁在角落。裴让尘批完一本折子，目光从经书上掠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萧衍看到了那个停顿，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将那卷经书拿起来，放到了书架最高的一层，和其他四十八卷放在一起。

　　裴让尘没有阻止他。

　　萧衍放好经书，回头看了裴让尘一眼。烛光下，裴让尘的侧脸安静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