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麻烦 老师吩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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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裴府书房。
烛火将裴让尘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墙的舆图上。他搁下笔，指尖在墨迹未干的信笺边缘轻轻一叩，信笺上只有两行字——
【北燕三月初七，过雁门，货在末排马车夹层。】
窗外有风，吹得烛焰往西斜。裴让尘将信笺折成窄条，塞进袖中暗袋。
门扉被叩响三声，一长两短。
“进。”
萧衍推门而入时带进一缕夜风。他没穿皇子常服，一身玄色窄袖便衣，领口严丝合缝，把十九岁的少年气收了个干净。
进来后先解下披风，抖落上面沾着的夜露，这才转身，对着裴让尘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
“老师。”
裴让尘没抬眼，只将手边一摞批好的折子推过去半寸：“户部那笔银子，你去查。账面做在工部，流向却是北燕，中间经手的人，我要名字。”
萧衍走近，手指搭上那摞折子，却没收走，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裴让尘执笔的手上——
指节因为常年握笔磨出了薄茧，皮肤泛着冷白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冰水里。
“老师又多久没休憩了。”萧衍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驯与担忧，像任何一个关心师长身体的学生，“手这样凉。”
他伸手，掌心覆上裴让尘的手背。裴让尘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抽回，只是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双眼睛清冷如常，无波无澜。
“说正事。”
萧衍收回手，退后半步，翻开折子扫了两眼，倏而一笑。
“老师分明什么都查到了。户部侍郎、工部郎中、还有内阁里那位……”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折子上一处，“这是把学生当跑腿的用呢。”
裴让尘垂眼：“殿下若不愿，臣……”
话未说完，萧衍已经将那摞折子揣进怀里，动作利落：“愿意。老师吩咐的事，学生哪件没办好？”
这话说得极自然，自然到裴让尘没有接话。
他确实把这少年当跑腿的用，从三年前开始，两人就心照不宣地开始了这层关系。
裴让尘需要一双不引人注目的手，去碰那些他身为首辅碰不得的暗处，而萧衍需要首辅门下学生的身份，在京中慢慢站稳脚。
各取所需。干净得很。
至于萧衍每次来都要做的那些小动作，裴让尘只当没看见。
少年人总有些多余的殷勤，不碍事就行。
他正要再交代几句关于北燕商路的事，门外忽有脚步声。
急促，多而杂，听着不止一人。裴让尘面色微变，他这书房在裴府最深处，入夜后除了萧衍，无人能不经通报走到这里。
而那脚步声里夹杂着一个他极为熟悉的声音，清亮，急切，带着被宠坏的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
“老师！老师您在吗！孤有急事——”
太子萧元昭。
裴让尘的指尖在案上一点，看向萧衍。
萧衍站在灯影里，脸上那点干净的笑意已经敛了，眉目间掠过一丝极快的阴翳。太子深夜来裴府，若看见九皇子也在，这事传出去……裴让尘与太子走得近是众人皆知的事，与九皇子走得近却从未摆在明面上。
萧衍如今在京中仍是那个“懦弱无能、不成气候”的九皇子，这条暗线，不能断。
“书架后。”裴让尘低声道。
萧衍挑眉看他，似笑非笑。
裴让尘没有给他第二个选择的时间，起身按住他肩膀，将人往后推。萧衍顺从地后退，背脊抵上黄花梨书架时，裴让尘已经侧身挤入他与书架之间，抬手压住他肩头。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裴让尘比萧衍矮半寸，此时微微仰头看他，呼吸擦过萧衍下颌。太近了，近到萧衍能看清他眼下那颗泪痣在烛光里像一滴凝住的墨。
裴让尘将食指抵在唇边，一个噤声的手势，动作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萧衍垂眼看他，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书架上方的烛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 ，裴让尘的影子完全覆盖了萧衍的。从外面看，只能看见首辅大人独自站在书架前翻找什么，看不见书架与墙壁之间的夹缝里还藏着一个人。
太子的脚步声已经进了外间。
“老师？您歇下了？”萧元昭的声音里带着犹豫，却还是推开了内间的门。
二十岁的储君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头发只用玉冠松松绾着，显然是匆匆从东宫跑出来的，连仪仗都没带。
裴让尘从书架前转过身，面无表情：“殿下深夜来臣府上，不合规矩。”
萧元昭眼眶一红，往前走了两步：“老师，孤知道不合规矩，但孤实在没有办法了。父皇今日在朝上说，要让孤去北郊大营历练，孤……孤不想去。孤只想跟着老师读书。”
他说着又往前凑，裴让尘抬手，示意他止步。
“殿下，臣如今在朝堂上的格局您不是不清楚。殿下跟着臣，讨不到好处。”
“老师！”萧元昭急了，声音拔高，“孤不管旁人怎么说，孤只信老师，老师——”
他眼眶里蓄着泪，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随时会落下来。
裴让尘看着那双眼睛，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在袖中掐进掌心。
太子不该这样依赖他，死人是不能给人当靠山的。可这话不能说，是大不敬。
“殿下，”裴让尘放缓了语气，是这些年他对太子惯用的那般克制的温和，“北郊大营的事，臣明日早朝会与陛下商议。殿下若不愿去，臣有臣的办法。”
“老师每次都这么说。”萧元昭往前蹭了小半步，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委屈的鼻音，“老师每次都这么哄孤……孤都弱冠了，老师还当孤是小孩子。”
裴让尘沉默了一瞬。
是啊，太子都长这么大了，但太子的成长速度太慢了。
他想起秦崧当年教他时的样子，那年他17，秦崧就让他独自去查一桩盐税贪墨案。太子二十岁了，还在为去不去北郊大营哭鼻子。
“殿下，”裴让尘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三分，“去北郊大营，是陛下在给殿下铺路。殿下可以不去，但殿下要知道，这朝堂上没有谁的位置是白给的。”
“您是储君，储君不可如此天真。”
萧元昭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看了裴让尘好一会儿，小声说：“那……孤听老师的。”
裴让尘点头，算是应了。
萧元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他的目光在裴让尘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案头那摞折子上，又移开。
“老师，您……是不是很累？”他声音闷闷的，“您看起来比上个月瘦了。上个月十五，老师来东宫讲学，人看着还没这么薄。”
裴让尘没想到他记得这样细，微微偏过头：“殿下该回了。”
萧元昭抿了抿唇，终于推门走了。脚步声穿过外间，穿过回廊，出了府门。
裴让尘侧耳听着，直到太子一行人的动静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退开。
萧衍从夹缝里出来，玄色衣袍上沾了书架后沉积的薄灰。他抬手在肩上拍了拍，一边拍一边看裴让尘，眼神像浸了蜜的刀，甜里裹着锋刃。
“老师方才是护着学生，还是护着……我手上这条线？”
裴让尘已经坐回案后，重新执笔，头也不抬：“殿下若被太子撞见，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九皇子深夜出入首辅府邸。臣的骂名够了，不差这一桩。殿下还差得远。”
萧衍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走过来，没有坐回原来的客位，而是绕到案后，站在裴让尘身侧，弯腰去看他笔下的字。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方才在书架后还要近。裴让尘握笔的手微微一滞。
“老师方才对太子殿下说，北郊大营是陛下在给他铺路。”萧衍的声音放得很轻，气息拂过裴让尘耳尖，“可学生记得，那北郊大营的统领，是陆阁老的人。”
裴让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拍，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写。
“老师让太子殿下去陆秉渊的地盘历练，”萧衍直起身，退开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好像真的只是在问课业，“万一太子殿下被人教坏了，可怎么办呢？”
裴让尘终于搁笔，抬眼看他。
萧衍站在烛光边缘，一半面孔明明暗暗，笑得干净温驯，像一个担忧同窗的乖学生。但裴让尘看得分明，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很深的试探。
裴让尘沉默片刻，淡淡道：“殿下若觉得不妥，臣可以换一个法子。”
萧衍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了一分：“学生不敢。老师做的决定，自然有老师的道理。”
“不过……”萧衍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太子殿下不知道老师书房的密格在哪里，对吧？”
裴让尘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萧衍已经直起身，退开了。
他走到门口拿起披风，回头冲裴让尘笑了一下，又是那种干净温驯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好像方才那个贴着人耳廓吐气、在太子走后步步逼近的少年根本不存在。
“学生明日再来取那份名册。老师早些歇息。”
门关上。烛火晃了晃，裴让尘看着纸上那个墨点，慢慢将宣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废纸篓里已经有一个同样的纸团了。
他低头继续写，指节泛白，笔锋却稳如磐石。窗外有风，吹得满墙舆图猎猎作响，裴让尘听见自己极轻极淡地叹了口气。
“麻烦。”
不知是说萧衍，还是说太子，还是说这盘局里所有人。
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麻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