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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夏天 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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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当走马灯转起来的时候,记忆会帮你筛选出最怀念的人。
走马灯下,是早已逝去的青春。
记忆中的面容逐渐清晰,你认出了他,追了上去,却发现,事物在你眼前飞速闪过,你以为他们是想追上你,其实是你早已追不上他们了。
老人说,走马灯转的是时间,也是命。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终会走,你留不住,也追不上。
灯起、灯灭,斯人已逝,故地犹在。
那年夏天,江眠看到了一束光,那束光不是为她而来,只是恰好照在了她身上,盖住了以往的潮湿。
那年夏天,陆殊看到了一盏窗,那盏窗不是为他而开,只是恰好他路过窗前,撕开了完美的外壳。
2007年的南京在夏天醒来,路边的梧桐树是这座城市最沉默的见证者。
它们站在这里很久了,比任何一所学校都久,比任何一条路都久,比任何一个人的青春都久。它们见过穿长衫的学生,见过黎明的早点铺,见过有人在树干上刻下名字,见过一个个名字被岁月,一点点撑大、变形、模糊。见过人来,见过人往。见过灯起,见过灯灭。
年年有人十七,有人年年十七。
----------- 《走马灯》
By 梧桐渡
我们无法判定某一瞬间的价值,直到它成为了回忆,往事总是在回忆时被赋予意义。
枕江的盛夏,是被日光泡软的。
梧桐枝叶,层层叠叠,风一过,便翻出浅绿的浪,将路面筛成满地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着燥热的暖意,混着远方江面漫来的湿润水汽,连蝉鸣都被晒得悠长而慵懒。
正午的阳光穿过礼堂的窗棂,斜切进室内,浮沉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一道又一道透亮的金白光落在走廊中,像被定格的夏日呼吸。蝉鸣被挡在窗外,世界只剩下树叶轻响、江水无声,和一段永不落幕的少年夏日。
陆殊靠在走廊窗边,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的捻着稿纸边缘,身后传来脚步声,班长沈择走了过来,语气轻而稳,带着一点催促;“陆殊,快进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嗯,来了。”陆殊站直身子,指尖松开微卷的纸角,抬步时衣袖掠过窗台。
拐角处有人匆匆走来,两个人都没有留意,肩头轻轻的撞了一下,力道很轻,却足以让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不好意思。”两个人齐声说道。
女生被这突如其来的默契惊了一下,微微点头就快步走开了。
当两个人擦肩而过时,风停了一瞬。陆殊下意识侧眸,只记住了那双眼睛,清亮,澄澈,像落在江边的月光。
陆殊跟随沈择从后门进入,找到班级所在的位置,坐在窗边一个角落里。
过了一会,沈择轻轻开口道,“那个……演讲那事……你别太介意,你也知道,何丹那人……就是好胜了点,不是故意抢你名额的,她……心不坏真的,啧,就是……”
“我不介意的班长,没事。”陆殊抬头看向他,勉强挂上一丝微笑。
稀疏的话语声淡了,显得报告厅格外的静。
校长在上面讲着客套话,学生们在下面昏昏欲睡。
陆殊微微把手掌伸出窗外,感受着夏日微风掠过的凉意,风透过他的手掌,轻轻拂起他额前的碎发。片刻的自由被后排女生细碎的议论声打破,陆殊只好重新坐好,姿态端正,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他习惯了这样的场合,循规蹈矩,继续扮演着他的好好学生。
活动一项接一项的过去,直到主持人上台报幕,“接下来,是来自枕江二中的学生代表-----江眠,为我们带来演讲,大家掌声欢迎。”
陆殊慵懒的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台上。
女孩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干净而又安静的美,可这份好看没有让她变得十分耀眼,相反,站在空旷的演讲台上,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紧绷感,脊背挺得很直,攥着稿纸的指尖渐渐发白。
她在紧张,
紧张到不敢多看台下一眼,声音也有些发颤。
陆殊的目光忽然间就停住了。
他见过太多从容得体的人,懂得掩饰情绪,懂得恰到好处的微笑,懂得在众人面前滴水不漏。
可她不一样,她的不安、局促、她强装镇定下的脆弱,全都明晃晃的露在外面,像一株被风雨吹打过,却仍依旧努力站直的野草。
陆殊心底,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更不是一见钟情的炽热。
是一种很安静的、近乎悲悯的共振。
台上的江眠,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紧绷里。
她本就不属于这样的场合。
不属于聚光灯,不属于被注视,不属于被打量。
周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细小的针,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怕出错,怕被嘲笑,怕台下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她。
而在演讲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话筒突然“罢工”了,江眠缓缓抬起有些颤抖的手轻轻的拍了几下,话筒便恢复了声音,为了缓解一下气氛,江眠浅浅的笑了笑说道,“看来,它需要一些暴力。”
台下传来几声笑声,夹杂着一些男生刺耳的议论声。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了被轻视、被排挤、被悄悄议论。
漂亮对她而言,从来不是恩赐,是负担。
她只能拼命稳住声音,把稿子念完,只想尽快逃离这片光亮。
她不知道,在满堂漠然的听众里,有一道目光,没有轻视,没有打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极淡的、安静的心疼。
陆殊就那样看着她。
不完美,却真实的刺眼。
看着她强装镇定,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看着她明明害怕,却不肯低头。
他心里那片常年平静无波的地方,第一次,被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江眠穿着蓝白色校服,深棕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梳着高高的马尾,鬓角垂落几缕碎发。夏日微风轻轻的拂过她清隽的眉眼,指尖的演讲稿也随之轻轻翻动,在少年的心河泛起层层涟漪。
演讲结束,女孩微微鞠躬,快步下台,像一只仓皇逃回暗处的小动物。
不久,微风变成了狂风,伴随着雨点啪嗒啪嗒的滴落,洁白的窗帘在狂风中荡漾,远处的教学楼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雨纱里。
空气中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此时,校园,盛夏,少年,暴雨,汇成特有的旧时光气息。
陆殊看了看窗外,又立马回过头来,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的望着台上的江眠,一句话也没有说,又好像说了很多。
随着主持人最后一句祝词落下,演讲交流会算是落下了帷幕。
沈择轻轻的用胳膊碰了碰陆殊,“认识啊?”
陆殊赶紧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没……不认识。”
人群渐渐散去,沈择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今天得快点回去,下雨了,还不小呢,带伞了吗?”
“带了。”陆殊也缓缓起身,回味着刚才的一切。
“那行,我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啊。”沈择拿起雨伞离开了。
周围人群熙熙攘攘,学生们脸上都带着快要溢出来的幸福,“熬了一学期了,终于
放暑假了,放学一起去吃饭吧......”
陆殊刚走出报告厅,就看见了在雨中举着个透明文件夹小跑的江眠,陆殊看着她的背影,担忧的皱了皱眉,指尖下意识的扣住实木伞柄,轻轻一按,驼色伞骨在雨雾里缓缓撑开。
陆殊举着伞疾步走到她身后,却又不敢太唐突,只是慢慢的走到她身侧,然后一点点挪向她。
明明向来是十分从容的人,此刻却莫名的拘束,连靠近都带着几分笨拙的试探。
由于四周人早已散去空荡荡的,再加上陆殊的行为实在是太突兀,江眠很快注意到了陆殊,见他正装着环顾四周的样子,然后缓缓向自己靠近,江眠脚步加快心率飙升,心里升起恐惧:“这个人……不会是变态吧。”
陆殊见江眠加快脚步,自己也不自主的加快脚步,大步追上,然后将伞轻轻的偏向江眠,直至伞面完全覆盖住了她的发肩。
雨丝被隔绝在外,江眠蓦然顿住脚步,愕然回头,陆殊却因惯性没刹住车,江眠直接撞进了陆殊温热的胸膛,两人同步一僵。江眠猛地回神,脸颊瞬间发烫,慌忙后退,退回了雨里,慌乱间连声道:“对、对不起……”江眠完全不敢抬头看他,冰冷的雨水再次滴落在江眠单薄的身上。
陆殊身子本来绷得很紧,耳尖红的厉害,见她又退回雨里,担心她受凉,一边说,“没事”,一边伸手想把伞递给她,结果两个人一进一退,门亭躲雨的保安看的一愣一愣的。
陆殊一个箭步站到了江眠面前,撑着伞,喉结滚动,低声说道:“那个……我送你吧,雨下大了。”
这时江眠才缓缓抬头,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陆殊的模样,他眉眼柔和,鼻梁挺直,气质温润,个子高高的,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的,家世极好的模样。
江眠怕对上陆殊的视线,赶紧低下头,小声说道;“谢.....谢谢。”
两个人略带几分僵硬,缓慢的移向校门口。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报告厅的门口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那正是陆殊的同班同学霍依依,她一直暗恋着陆殊,把所有接近过陆殊的女生统一视为假想敌,通过孤立、造谣、威胁等手段,伤害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女生。
霍依依本来是故意留到最后,装作没有带伞然后借机让陆殊送她回家,现在看着自己精心谋划的偶像剧被江眠演了,心底涌上一层层恨意。
而正并肩走出校门的两人浑然不知,陆殊一只手举着伞尽量的偏向江眠,另一只手迅速脱下校服外套小心翼翼的给江眠披上,生怕不小心碰到江眠的肩膀冒犯到她。
雨点啪嗒啪嗒的滴落在伞顶,周围一片寂静,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声,心跳声,听的清清楚楚。
雨丝密密地斜织着,笼罩着整条街,黑色的皇冠停在路边,车身被雨水浸的发亮,显得沉稳而又温柔。
“上车吧,我.....我送你回家。”
江眠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
见江眠有些犹豫,陆殊赶紧补充道:“你不用害怕,我是枕江一中的学生,我叫陆殊,我.....我不是人贩子。”陆殊自己说完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也许是迫于天气的妥协,也许是对陆殊不知从何起的信任,反正江眠稀里糊涂的上了车,陆殊还贴心的为江眠打开车门,给她盖上暖腿的毯子,然后从另一侧上车,江眠小心翼翼的把毯子垫在身下怕弄脏了人家的车。
“钟叔,一会路过药店停一下,我去买盒感冒药。”
钟叔有些担忧:“小殊,你感冒了啊,没事家里有药的。”
“不是我。”陆殊淡淡的回了句。
钟叔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好像懂了什么,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你家住哪......”陆殊话都没说完,被江眠打断,“陆同学,今天谢谢你,还麻烦你把我送到二中吧,我去拿几本书回家,然后你把我放在那就行,我自己坐公车回家。”
陆殊顿了顿,“也行,钟叔,去二中。”
车厢里很静,隔音极好,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车内皮质座椅柔软,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没有一丝张扬的气息,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内敛。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陆殊没有刻意找话题,她也安静的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层朦胧的屏障。
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又始终隔着一段礼貌而又疏离的距离。他偶尔侧眸看她一眼,目光轻的几乎看不见,很快又收回。江眠则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紧张的。车子平稳的行驶在雨天的街道里,没有喧嚣,没有试探,只有一段安静的能听见彼此呼吸的、短暂的同行时光。
车子缓缓停在二中门口,陆殊把伞递给江眠,“你小心一点。”江眠刚想脱下外套还给陆殊,却被他一把拦住,“外面还在下雨,你穿着吧。”见状,江眠也没有再废话轻轻的道了句,“谢谢。”
江眠撑着伞快要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他,微微笑着,“同学,谢谢你,外套和雨伞我会还回去的。”
陆殊刚想说话,“别叫同学了,我叫......”
“陆殊! 我记住了,陆殊......再见。”
十几分钟后,江眠举着伞抱着一摞书走了出来,缓步走向公交车站。
她不知道的是陆殊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车里,目送她安全的上了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