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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融解 塞巴斯蒂安 ...

  •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安德里斯想起了一幅画。

      不是他画过的任何一幅,是更早的、还在学画的时候,老师给他看的一张幻灯片。那幅画叫《圣特蕾莎的狂喜》,贝尼尼雕的,大理石的。老师在台上说,你们注意看她的表情,那不是痛苦,那不是快乐,那是一种你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体验到的东西。

      当时他不明白。十几岁的安德里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心想,不就是一块石头吗。他当时不知道,后来当他终于站在那尊雕塑面前的时候,他会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来提醒他闭馆了。他当时也不知道,此刻,在这个清晨,在另一具身体的气息和温度里,他会再次想起那块大理石,想起那个女人的脸,想起那种被穿透的、正在融化的、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的、永恒的姿势。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在移动。安德里斯没有在看,他在感觉。感觉那根手指沿着他的胸骨向下走的时候,像一支笔在纸上画出第一条线——你永远不知道那条线最终会通向哪里,但你从第一条线落下的瞬间就知道,这幅画已经开始了。

      他想起那些他画过的画。每一幅画开始的时候,画布都是空的,白色的,像一块还没被碰过的雪地。第一笔永远是最难的。你把笔尖放上去的时候,你知道这一笔之后,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这块画布不再是空的了,它有了一个方向,一个记忆,一个正在被建造的东西。此刻他的身体就是那块画布。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就是第一笔。而他已经不想回去了。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只手在他的肋骨之间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那些凸起的形状。他的身体很瘦,瘦到那些骨骼的轮廓像一幅画在地图上的山脉线。他不知道那个人通过那些线条读到了什么——也许读到了那些他吃不下饭的夜晚,也许读到了那些他在画室里连续工作四十个小时之后倒下的时刻,也许读到了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里那个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的声音。他不知道那些被手指读取的信息会变成什么,但此刻他不在乎了。被读到就是被看到,而被看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抵达。

      他能感觉到一种颜色正在他的皮肤下面扩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颜色,不是茜素深红、不是生赭、不是群青。它介于某种红色和某种金色之间,像破晓前第一道光还没来得及完全挣脱地平线时的那种状态——不确定,但已经存在了。那种颜色没有名字,但他想,也许不需要名字。有些颜色是不需要被命名的,它们只需要被感受到,被允许存在于某个正在被触及的、从未被触及过的角落。

      那只手到了他的小腹。停在那里。然后那只手停下来的地方,像一幅画里被留白的那一块——不是空的,是被特意空出来的,等着什么东西来填满。而安德里斯在那片留白里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的身体是可以有回音的。他的心跳从那只手掌覆着的地方传回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之后,等了很久才听到的那一声落底的回响。他又快又轻地跳着,像一个在敲一扇他知道会开的人。

      然后那只手继续往下移动了。那是一个很慢的过程,慢到安德里斯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仔细感受每一个细节——感受指腹上那些茧子在皮肤上划过的细密的纹理,感受手掌的温度和他自己的皮肤温度之间那个微小的、像一幅画在过渡区域用笔触轻轻揉过的温差,感受那只手的每一次微调、每一次调整方向、每一次在前进的过程中停下来重新确认位置的那种耐心。像一个人在走一条他从来没有走过的路,不急着到达,因为到达不是目的,目的是一路上经过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转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它自己都不知道的变化。一些他从未意识到自己能做到的放松,正在像融化的蜡一样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流走。那些他用了很多年才学会的、把自己包裹得很好的、像一件贴身的铠甲一样的东西,正在那只手的温度里一点一点地变软。不是被剥下来的,是被融化的。

      他想起了一件事。很久以前——久到他几乎忘记了——有一个冬天,他在画室里画画,暖气坏了,他裹着一条毯子,手冻得几乎握不住笔刷。他想调一种暖色,用镉红和一点点黄,想调出那种壁炉里的火在燃烧了很久之后、余烬最深处那种暗橘色的光。但他怎么也调不出来,因为他的手太冷了。那个冬天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用各种配比去试,最后终于调出了那个颜色。当他终于调出来的时候,他看着调色板上那一小滩颜色,觉得它像是活的。因为它不是被"画"出来的,是被"等"出来的。

      那只手继续在移动。安德里斯在这个移动中想起了一切需要被等待才能抵达的东西。想起那幅肖像画右下角那些字,想起那把绿色的伞,想起那顶帽子的尺寸,想起凌晨一点的柠檬和醋,想起那片深棕色的海。所有这些东西都是被等来的,不是在等的时候就知道它们会来,而是在等的时候相信它们可能会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抵达。不是被触碰,是被认出。像一幅画中那些一直空着的地方,终于等到了合适的那一笔颜色——那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整张画布都轻轻地震动了一下,因为它终于完整了。他想起那些他画过的最好的时刻,那些"对了"的时刻,从来不是在用力的时候发生的,是在他终于停下来、不再试图控制、让颜色自己决定往哪里走的时候发生的。而此刻,那个正在抵达他的人,正在用同一种逻辑对待他。他正在被允许成为他自己,被允许有一种"对了"的方式,被允许在融化中保持形状,在敞开中保持完整。

      他在那个抵达中仰起了头,颈侧的线条拉长,像一幅被拉开的弓。他能感觉到那些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放置的东西——那些关于害怕、关于不甘心、关于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正在变薄的、正在溶解的部分——此刻它们正顺着那些接触和流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深处被带到表面,不是被暴露,是被承认。

      他感觉到一种节奏正在他体内建立。像潮汐,不是他决定的,也不是另一个人单方面决定的,是他们共同在那一片水域里找到的、不需要商议的默契。每一次他呼出的时候,那些空间会微微收拢;每一次他吸入的时候,那些空间会微微敞开。那个节奏正在教他一种他之前不知道的呼吸方式,一种不是用肺、而是用整个身体去呼吸的方式。他能感觉到那些被触碰过的角落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用温度和湿度、用细微的收缩和放松、用一些他无法命名的、比语言更古老的声音——像一幅画在画布上呈现出它自己想要的色彩,画家只是一个转译的通道。

      他想起了那个冬天的暖色。那种被等出来的颜色。他当时没有意识到,等到一个颜色和等到一个人,用的是同一种耐心。

      然后那个正在累积的东西开始靠近了。他感觉到它像一个正在变得越来越近的潮水线,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接近他的脚底。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也感觉到了,因为那个节奏在那一瞬间变了一点点——不是变快,是变得更稳,像是一个驾船的人在风暴到来之前把所有的绳索都重新系了一遍,然后站在船上,不再做任何事,只是等待那个浪头把他带去他要去的地方。

      他闭着眼睛。在那片眼皮后面的暖红色光斑里,他看到了所有他画过的东西在同时流动。那些颜色像一条汇入了无数支流的河,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深棕的、浅金的,它们不再有边界,不再有名字,只是一条流动的、发光的、正在将所有东西带向同一个方向的河。

      然后他到了。他不是在到达,他是在被送达——被那些所有曾在等待中停留过的东西,那些他画过的每一幅画、叫过的每一次名字、写下过的每一个字、在凌晨一点喝下那杯柠檬汁的人,它们把他送达了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他的身体在那一个瞬间不再是一个正在坏掉的容器,而是一扇打开的窗。所有的光都涌了进来,所有的风都穿了过去,他停在那里,什么也不是,什么都不需要是,只是被允许那样存在着,像一个被水流托了很久的人终于放开了所有试图抓住的东西,只是漂着。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晨光从窗外涌进来,画室里那些细小的尘埃正在光柱里缓慢地、像一场永不结束的雪一样旋转、上升、落下。他的眼眶是湿的,嘴唇也是湿的,嘴角没有刻意弯着但已经弯了——一个像是从底部浮上来的、不需要经过任何决定的弧度。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那片嘴唇停在那里,像一个人在读完一本很长的书之后,最后把书合上时手指停留在封面上的那一秒。

      安德里斯感觉到自己的身下有一小片湿润的、正在变凉的痕迹。他的腿还在微微发抖,从膝盖内侧一直延伸到脚踝,那种颤抖不是失控,更像是某种记忆——一种正在说"我记得"的、肌肉自己的语言。

      "你在想什么。"塞巴斯蒂安问。声音贴在安德里斯的皮肤上,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远处被拉动。

      "在想那幅画。"安德里斯说,声音还是哑的,带着一层还没有彻底散去的温度。"那幅画了很久的肖像画。我停下来不是因为画完了,是因为它终于知道它正在被看了。"

      塞巴斯蒂安抬起身,低头看着他。晨光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流动,像一条在远处发光的河。他看着安德里斯,看着那张躺在晨光中的、苍白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像刚从深水里被捞上来的脸,像在看一幅他一辈子都舍不得画完的画。

      "它正在被看。"塞巴斯蒂安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句子。

      安德里斯伸出手,手指落在那个人嘴唇上,像很久以前在教堂那间石头房间里做过的那样,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像一幅画上最后一层透明的薄涂——不改变任何颜色,但它存在,所以那些颜色变得更暖了。

      "你知道吗,"他说,"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在弹琴。刚才也是。你连呼吸的间隔都是算好的。"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在安德里斯浅色的、被帽子压了一整夜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短,像一枚被吹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落下去的时候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飘走。

      "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他说。

      安德里斯想了想。"还没有名字。你下次来的时候,再弹一遍,我看它应该叫什么。"

      "下次来的时候。你确定会有下次?"

      安德里斯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两块被阳光打透的宝石。

      "你等了三年才等到今天,"他说,"你觉得我会让它只有一次吗?"

      塞巴斯蒂安看了他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个人在深夜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光时,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知道可以停下来的弧度。

      晨光越来越亮。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像水洗过的蓝色。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带着早春花朵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身体,像一个路过的人朝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画室里的那幅肖像画靠在墙边,白布掀开了一半,右下角那几个字在晨光中安静地、不需要再被修改地存在着。钢琴立在角落里,黑色的漆面反射着窗外的光,像一面正在等待下一双手落下来的镜子。

      安德里斯在那面镜子的反光中,看到自己枕在那个人的臂弯里,帽子歪了,露出一小截浅色的、正在重新长出来的短发茬。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清晨,但他知道这个清晨是存在的。它存在于那些颜色被重新排列的方式里,存在于那幅正在被融化的身体和那幅正在被看到的画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里,存在于那两片湿润的痕迹最终变成记忆之前的那一刻里。那个温度还在——很小的、不需要被点亮也不会熄灭的、像是在说"我在"的信号。

      "塞巴斯蒂安。"

      "嗯。"

      "下次来的时候,带一把大的椅子。"

      "好。"

      "还有,那首曲子弹完之后,要告诉我它叫什么名字。"

      "好。"

      "还有——"

      安德里斯没有说完。因为在那两个字"还有"的余音里,在那个人的臂弯里,在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身体上的温度里,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没有梦。因为不需要了。他的身体正在做一件比他做梦更完整的事——它正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把那些被触碰过的角落、被抵达过的深处、被融化过的东西,慢慢地、像颜料渗进纸的纹理一样,吸收进它自己的记忆里。

      它知道,等它醒来的时候,它会变成一张和之前不一样的画布。上面有了一条新的线,一个之前没有的方向,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正在继续渗透的颜色。

      窗外的伦敦在晨光中渐渐亮起来。街对面那扇窗户里,那盆快要枯死的绿植还活着,在这个春天里慢慢地、不用急着长成任何形状地生长着。它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但它被看见了。就像安德里斯不知道那些正在他身体里渗透的东西最终会变成什么形状,但他正在被看见这件事,已经足够让他继续画下去——在这幅不知道还有多少笔要落的、他唯一的、最后的画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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