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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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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把他赤裸的脚背照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他的脚趾因为寒冷而蜷缩着,指甲盖里嵌着来路上沾到的泥土和枯叶。
他没有走。
渊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那个表情不是困惑,而是不安。
一种正在失去对局面的掌控时才会出现的不安。
“你为什么还不走?”渊问。
阿洛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背,看着脚背上那些青色的血管和细密的汗毛。
他在想什么?渊不知道。渊可以读懂人类的心思,如果他想的话。但自从他变成人类之后,他就不再使用那种能力了,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因为知道了别人的想法,他就没办法假装自己和他们一样了。
阿洛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睛清澈得宛如两汪泉水,瞳孔里隐约有细密的裂纹在光线中闪闪发亮。
“我问过你很多次你是谁,”阿洛说,“你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我。现在我换个问题。”
他朝渊走近了一步。
渊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阿洛又走近了一步。
渊没有再退。
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下不到三步。
阿洛能清楚地看到渊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到他那双灰色眼睛里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学的,人类在紧张时会做的动作,他学得很像。
“你为什么要来看我?”阿洛问。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把阿洛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去拨,那些碎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透过发丝的缝隙,他看着渊的脸。
那张漂亮的的面具如同陶瓷一样裂开了无数道缝隙,从缝隙里溢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阿洛从未在任何人类脸上见过的、浓烈到近乎扭曲的情感。
那种情感太强了,强到这具脆弱的人类皮囊几乎承载不住它,强到渊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因为你跳舞的时候,”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看起来好孤独。”
阿洛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无法理解的东西。”渊说,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我见过宇宙的诞生和毁灭,见过恒星的坍缩和星云的扩散,见过无数的文明从萌芽到消亡。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有规律,都有因果,都有我可以计算和预测的轨迹。
但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站在那个祭坛上,赤着脚,穿着那件单薄的长袍,跳那支根本不会有神回应的祭舞。你知道‘渊’不存在,你知道你的祈求和供奉不会有任何结果,但你还是跳了,每天都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你的银铃响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没有一次敷衍,没有一次偷懒。
你的孤独比我见过的任何一颗死星都要深,深到我站在几万光年之外都能感觉到。
那股孤独仿佛一根线,一头系在你的胸口,一头系在我的手指上,我顺着那根线找到了你,然后就再也松不开了。”
他说完了。
阿洛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
他的眼睛红了,但他依旧没有哭。
他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渊。”阿洛叫了他的名字。
渊闭上眼,像是听到了某种他等了一辈子但不敢奢望会听到的声音。
“你告诉我,”阿洛的声音很轻,轻得似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声音,“你愿意为了我,把自己变成这副你不喜欢的模样,每天都忍着拥挤和不适,就为了能站在我面前。
你愿意在我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用你不理解的方式笨拙地模仿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神,只为了能多看我一眼。”
他又朝渊走近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了。
“那你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什么吗?”阿洛问。
渊睁开眼,深灰色的眼睛里满是阿洛的影子。
“我什么都愿意。”阿洛说。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世界安静了很久。
久到月光移了一寸,久到海风换了一个方向,久到后院那棵古榕树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然后渊开口了。
“你什么都愿意,”渊的声音低沉暗哑,“哪怕我是一个你连直视都做不到的东西?”
阿洛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朝渊靠近。
他的手指在月光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本能的战栗依然存在。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但他的心在说:靠近他。
渊看着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一动不动。
阿洛的指尖触碰到了渊的脸颊。
真实的。温暖的。有弹性的。和任何一张人类的脸没有任何区别。
阿洛的掌心贴上了渊的脸颊,拇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颧骨。
渊的皮肤在阿洛的掌心里微微发烫,仿佛在那张冷硬的外表下面藏着什么滚烫的、快要喷涌而出的东西。
“你不是不能直视的东西。”阿洛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存在。不是因为你的本体美不美,好不好看,而是因为那是你”
渊的眼眶红了。
但他是不会流泪的。
他不是人类,他没有泪腺,他甚至没有真正的血液和肌肉,他所有的眼泪和悲伤都是学习来的,都是模仿来的。
但此刻,他眼眶里的灼热不是模仿来的,那种从胸口涌上来的、压迫着每一根神经的东西不是模仿来的。
“渊。”阿洛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踮起脚尖,在渊的嘴角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那个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雪花落在睫毛上,像这世间一切美好到不真实的东西。
渊闭上了眼睛。
在那片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阿洛那里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那里传来的。
那个声音震耳欲聋,高亢到远远超出了人类听觉能够捕捉的极限——两万赫兹,三万赫兹,五万赫兹,十万赫兹——那个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如同一把被无限拉伸的琴弦,在崩断的前一秒发出了最后的、最响亮的呐喊。
两千赫兹,是人类耳朵的极限。
而他的爱,是两千赫兹的十倍、百倍、千倍。
它震耳欲聋,但没有人听得到。
除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