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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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阿洛说。他闭着眼，睫毛上挂满了银色的液体，但他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我不怕。”
渊的触手覆上了阿洛的眼睛。
那个触感比阿洛想象的要柔软得多，不是丝绸的滑腻，也不是棉花的蓬松，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温热的蜂蜜一样的、缓缓流淌的触感。
那条触手覆盖在他的眼皮上，重量轻得像一片云，温度刚好，和当初那个握着他手背的看不见的手一模一样。
阿洛的眼皮底下有光在流动。
不是阳光或者火光那种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像月光透过薄纱照在脸上的光。
那种光从他的眼球表面流过，渗进那些破碎的裂纹里，像胶水一样将那些裂痕一条一条地填补起来。
不止是填补。
阿洛感觉到自己的眼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暖的、微微发痒的感觉，像春天的种子在泥土里发芽，像冬天的河流在阳光下解冻。
那种感觉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渊的触手缓缓地移开了。
阿洛睁开眼睛。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他还是能看到祭坛，能看到后院那棵古榕树，能看到天上落下的雨丝，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他能看到更多。
他的视线穿过雨幕，看到了空气里飘浮的每一颗水珠，每一颗水珠都像一面微小的镜子，映照着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他的视线穿过祭坛的石板，看到了石板下面沉睡的土壤，土壤里每一颗砂砾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他的视线穿过海面，看到了海面以下的黑暗，黑暗里游动的鱼群和翻涌的暗流，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转过头，看向渊。
渊的本体依然在那里，巨大到超过了他视野的极限，复杂到他的大脑无法一次性处理所有的信息。
但现在，他的眼睛不再因为看到这些东西而流血了。
那层由渊亲手覆上他眼球的薄膜，像一道滤镜，把他的本体中那些人类无法承受的信息过滤掉了，只留下可以被理解、被接受的部分。
阿洛看到了渊。
不是那副人类皮囊，而是真正的、本质的渊。
他看到了那些触手，那些千万条、或粗或细、或长或短、在空气中缓慢舞动的触手。
它们的颜色在银灰和深黑之间变化，像极光一样流动的光纹从触手的根部延伸到尖端，每一次涌动都带着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美。
他看到了渊的主体，那个比触手更复杂、更难描述的部分，它不像任何已知的几何形状，但它有一种内在的秩序感和美感，像一座由数学公式构成的雕塑，每一根线条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你看到了。”渊的声音从他脑子里响起，这一次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纯粹的意念传递，“你用你的眼睛看到了我的本体。”
阿洛点了点头。
“你不害怕吗？”
阿洛想了想这个问题。害怕吗？当然害怕。
他的本能依然在尖叫，他的每一个细胞依然在用最原始的、最激烈的方式告诉他：眼前这个存在不是你能够面对的东西。
但那种害怕已经被别的东西覆盖了，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行走的人，风再大、雪再冷，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往前走，他就在前面。
阿洛踮起脚尖，仰起脸，朝渊的触手靠近。
那千万条触手中最粗壮的那一条——也就是阿洛最初抚摸的那一条——从高处缓缓地垂落下来，一直垂到和阿洛视线平齐的位置。
它停在那里，像一棵古老的、垂着万千枝条的柳树，把最低的那一根枝条垂到了地面，让路过的人可以伸手触碰。
阿洛的嘴唇触到了那条触手的尖端。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得像一声叹息消失在风里。
阿洛感觉到嘴唇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颤抖，整条触手都在颤抖，那种颤抖从他的嘴唇传到他的牙齿，从他的牙齿传到他的下颌，从他的下颌传到他的全身，像一阵微弱的、持续的地震。
“我一直都知道是你。”阿洛贴着那条触手说，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
在我跳祭舞的时候看我的那个不是神，是你。
在我耳边模仿银铃声音的那个不是神，是你。
在祭坛的角落里笨拙地学习怎么做一个人的那个不是神，是你。”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些藏在心里太久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那个祭坛上站了多久。
你根本不知道你每次消失之后我有多害怕你不会再来。
你根本不知道你每一次学会一个新的人类表情之后我有多高兴又有多难过。
高兴是因为你离我更近了，难过是因为我知道你在把自己撕碎了重组，你在一点一点地杀死真正的自己，就为了能在我面前多待一秒。”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破碎瞳孔里流出的银色液体，而是普通的、人类的热泪，咸的，滚烫的，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毫无顾忌地淌下来。
“你为我做了一切的牺牲。”阿洛哽咽着说，“那就让我为你做一件事。
让我接纳你真正的样子。
让我证明给你看，你不需要变成别的什么，你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模仿，不需要把自己塞进一具不舒服的皮囊里。
你是神明也好，你是魔鬼也好，你是人类无法理解的东西也好。
我不管。
我只要你。”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终于彻底碎掉了。
那些碎片散落在雨声里，散落在海风里，散落在千万条触手轻轻舞动时发出的、人耳听不到的、两万赫兹以上的高频振动里。
渊的触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缠上了阿洛的身体。
不是拥抱，等像是束缚。
那些触手绕过他的腰，绕过他的手臂，绕过他的后背，像无数条温暖的、柔软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在正中央。
但那种包裹感不是禁锢，而是这个世界上最彻底的、最不容置疑的安全感，像一个还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被羊水温柔地托举着，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不需要任何费力的事情，只需要存在。
阿洛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了那团由触手构成的拥抱里。
他听到了。
在那个雨声无法触及的、更高的频率里，在人类耳朵永远无法捕捉的波段上，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反复地、不知疲倦地诉说着同一句话。
那个声音不是任何一种语言，但它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更准确、更直击灵魂。
它说的是：
“我终于找到你了。在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里，在所有维度的交汇处，在所有可能存在的宇宙中——我终于找到你了。”
阿洛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把手臂从触手的缝隙里伸出去，回抱住了那些柔软的存在。
他的手指插入那些触手的间隙，像当初在海边握住那双看不见的手一样，十指相扣，不松不紧，刚刚好的力道。
雨还在下，从天上落下来。
阿洛睁开眼，透过雨水和泪水，透过那层薄薄的、渊赐予他的银灰色薄膜，看着这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他笑了。
那是一个祭司不应该露出的笑容，过于温暖，过于柔软，过于像一个终于不再孤独的人。
潮湿的水汽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像是一个从天上坠落的、跨越了无数光年的吻。
而在那个雨声无法抵达的、只有他和渊才能共享的频率里，声音正在轰鸣。
它震耳欲聋。
它无人听见。
但它确实在那里，和这个世界的每一次潮汐、每一场暴雨、每一次日出日落一样真实。
它在那里，不急不躁，不增不减，像所有不被理解但依然固执着不肯消散的爱。
它在那里。
它会一直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