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错》寂静广场

5、红颜知己 想起来了，

　　这段时间，林葵总觉得秦岚不大对劲。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秦岚公司的项目正处在关键时期，偶尔太累了，举止与平时不同也不是什么大事。然而不对劲的感觉一日日累积起来，直到她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秦岚越来越像女人了。
　　倒不是他的妆容或衣服有了什么变化，更多的，是一种感觉。
　　比如，他现在坐在椅子上时，双膝常常并拢斜向一侧，手支在扶手上，下巴轻轻靠着手背；看人时他微微侧头，，眼神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
　　他的声音也有了变化。
　　嗓音变细了，音调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如果不看他的脸，人们会觉得说话的是个优雅柔媚的女人。林葵每每听到，都忍不住脊背一紧。
　　“怎么了？”秦岚似有所察地问。
　　林葵不知如何解释，只能一味摇头。她竭力告诉自己，是她想多了，过几天秦岚便会恢复原状。然而这天，事情终于发展到了不可否认的地步。
　　***
　　下午，编辑部的采访对象临时取消了会面，林葵提前到家。公寓里很安静，秦岚还没回来。她走到阳台，将晾干的衣服收进了房间。秦岚的衣服一般是放在沙发上，等他回来自己整理。但这天林葵想既然有空，干脆一并收好算了，于是便抱着衣服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他们的衣柜并排而立，拉开秦岚衣柜门的瞬间，林葵一下愣住了。
　　一片黑白灰风格的衣物中，一抹颜色突兀地刺入了她的眼睛。
　　红色。
　　那是一条光滑柔软的缎面长裙，腰身收得很窄，裙摆长长地垂落着。林葵站在它面前，许久没有动弹，那茫然无措的感觉，像是有神论者第一次知道了达尔文——事情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林葵读书涉猎广泛，知道心理性别和性取向一样，是一条连续的光谱。然而对于秦岚，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清楚对方的位置——不可否认，那也是一个她偏爱的位置。
　　自己真的了解他吗？
　　她姿势僵硬地伸出手，抬起裙子上未被剪去的吊牌看了看。黑色的硬纸板上用细长的红字写着：“红颜知己”四字。它的下方，是一个昂贵到超出林葵想象的数字。
　　秦岚只有在周年纪念日才会送出如此贵重的礼物。
　　胃部轻轻翻滚了一下。
　　林葵松开手，慢慢关上了柜门。她在房间里站了很久，最后把手中的衣物放在了客厅沙发上。
　　***
　　这天秦岚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往常这个时候，林葵都会开着电视收听新闻联播，然而今天，家里静悄悄的。
　　秦岚在玄关脱下皮鞋，“葵，你几点回的？”
　　没人回答。
　　秦岚心中一紧，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他踏入客厅，林葵低垂着头坐在餐桌边，桌上的饭菜只有一道汤冒着热气，其余似乎已经冷了很久了。
　　秦岚走到林葵身边，把手放到她的肩上。
　　“怎么了？”他用平时开玩笑的语气问，“谁惹我们的林老师不高兴了？”
　　林葵耸动身体，把他的手从肩上摇了下去。
　　“秦岚。”她低声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心头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秦岚勉强笑了笑。
　　“为什么这么说？”
　　林葵仰起头，眼神中有一种凝滞的压抑。
　　“你的衣柜里，”她说，“有条红裙子。”
　　秦岚心中咯噔一下，大脑迅速计算出几句借口：那是朋友送的，是晚宴需要穿的，是暂时的——
　　下一秒，世界摇晃起来。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熟悉的家像万花筒般旋转，秦岚听到自己“嗯”了一声，接着转身朝餐桌另一头走去。他在椅子上径自坐下，把头埋在了阴影里。
　　他压低声音：“你还看了别的东西吗？”
　　“还有别的东西？！”林葵的声音骤然拔高。
　　沉默片刻，秦岚缓缓抬起头，脸上像戴了一张石膏面具般看不出任何表情。“或许，”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只是想换个风格呢？”
　　闻言林葵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
　　秦岚吐出一字。
　　“我。”
　　屋里一瞬安静。林葵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撞击声。秦岚却不为所动，她拣起筷子，动作优雅地挑起一瓣鱼肉送入唇中。“林老师，”她笑道，“你这鱼，炖得有点老啊……”
　　那不是秦岚！
　　看着恋人眼中流露的讥讽，林葵浑身颤抖，她再也忍受不住，操起桌上的一个瓷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滚！！”
　　仿佛有人打了个响指，秦岚浑身一震，筷子从手中掉在了桌上。
　　“葵……”他如梦初醒。
　　林葵倏地站起身，推开椅子跌撞着冲进了卧室，门在她的身后被狠狠摔上了。
　　接着，咔嗒一声，她反锁了门。
　　***
　　晚上九点，秦渊正在自己经营的游戏厅内，看着两个小孩为街机的输赢打架。他正看得正津津有味时，手机突然响了。
　　“喂。”他随意地接起电话。
　　对面没有马上回应，秦渊看了一眼屏幕。
　　“秦岚？怎么了？”
　　“哥，”秦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种他平时少有的情绪，“你明天能陪我回一趟我妈家吗？”
　　“啊？”秦渊十分惊讶。
　　“你发个消息给我妈，就说你要去看她，先别提我。”
　　两个小孩大声嚷了起来，输的那个朝赢的那个挥出一拳，周围的人起哄地鼓起了掌。
　　秦渊把手机贴近自己的耳朵。
　　“好，没问题，”想起来了，那少见的情绪，是脆弱。
　　秦岚很少脆弱。
　　他放缓声音。
　　“秦岚，你没事吧？是姨妈出了什么事吗？”
　　对面传来深深的吸气声。
　　“没事……我只是有话要问她……”
　　还没等秦渊回应，对面丢下一句“那就明天见了。”接着便匆匆挂了电话。
　　听筒传来嘟嘟声，秦渊看着手机，回想起秦岚最后一次和他母亲见面时的情形：姨妈一脚跨在公寓天台的栏杆上，自己焦急万分，不断大声劝阻。秦岚却只是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如同一块被冻住的石头。
　　一场硬仗啊。他想。
　　两道鼻血从赢的孩子脸上滑落，他嚎叫一声朝对手扑去，仿佛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秦渊浑身一个激灵，大步跨到两个孩子面前，伸手提溜住了他们的后领。
　　“好了好了，别吵了！”他喊，“再吵，全都给我上黑名单！”
　　***
　　秦岚放下手机，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地板上坐了下来。
　　刚刚敲卧室门时，林葵的只言片语让他拼凑出了发生的一切。
　　林葵只发现了那条裙子。
　　而他衣柜的最深处，藏着一只黑色的旅行箱。旅行箱中放着那双红色高跟鞋，还有香水与口红，以及一顶长长的假发。
　　自己何时买了这些东西，他没有任何印象。
　　刚刚在饭桌上，他也断片了。
　　秦岚抬起头，厨房的玻璃拉门上，映照出了一张惶恐而疲惫的脸。这张脸不属于公司那个行事干练、雷厉风行的秦总。他看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秦岚低下头，把脸缓缓埋进双臂之中。
　　在他没有察觉的地方，玻璃拉门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她一席火红的长裙，乌黑的秀发一直垂落到了腹部。她站在秦岚的身侧，伸手抚向了他的头顶。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