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错》寂静广场

1、性转照片 真正的怪事

　　银川城是一座很难被简单归类的城市。
　　城西是全国有名的历史文化名城，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百年传承的茶铺、香烛店、糖饼店，依靠旅游业至今生意兴隆，仿佛在时光中定格的风景画。城东临着海港，外贸、科技等新兴产业在近二十年间迅速涌入，高楼拔地而起，白天车流如织，入夜灯火通明。
　　秦岚的公司在城东。那是一家开发 VR 教育软件的初创公司，规模不算大，却已在行业里小有名气。他是老板，也是核心技术开发之一。秦岚的天生性别是女人，但平日里的穿着偏向男性：一件熨得妥帖的衬衫，下配一条剪裁合身的西装裤。他身量很高，足有一米八，又因常年运动身姿优美挺拔。从高中开始，他便很受女生欢迎，表白墙上写：“脸庞轮廓分明，眉眼清俊冷冽，有着当代最受欢迎的中性美。”这样的脸让他在高中很快便成了人气王，也就在那时，他认识了同高中的学妹，林葵。
　　林葵比他小一届，性格安静内敛，喜好文学创作。两人至交多年，毕业后相继考进了当地一所全国有名的大学，之后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如今，秦岚创业，林葵则任职于本地一家杂志社。十年过去，感情依旧很好。
　　对于秦岚来说，生活的一切都称得上是幸福美满，除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的性别。
　　不知为何，自有意识起，秦岚就感到自己的性别错了位。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穿错了一件合身的衣服。经济独立后没多久，他便在社交媒体上将自己的称呼改为了：“他”。
　　银川城是个开放的城市，这件事没有引起许多波澜，不少熟识的朋友也开始称呼他为：“秦先生”。但即使做到了这一步，他依然会时常感到不适。比如今天，曾无数次发生的事，又一次在生活中上演了。
　　秦岚公司所在的办公楼服务于多家初创公司，平日人流混杂，除了常驻前台和相邻的租客，大多数人其实彼此并不认识。这天，秦岚踏入女厕所，一个女人正准备迈入隔间，看见秦岚她先是一怔，接着脸上便浮起了恼怒的红晕。
　　眼看对方即将发作，秦岚主动开口：
　　“抱歉，我是女生。”
　　接着又熟练地开了句玩笑：
　　“需要看我的身份证吗？”
　　“抱、抱歉！”
　　女人回过神来，脸上的红晕迅速扩散到了颈部，接着便手忙脚乱地出去了。她走后，秦岚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无奈地笑了。
　　他想，之后如果再在走廊上遇到那个女人，对方多半会低头匆匆走掉，就像无数避开他的人一样。
　　***
　　这天傍晚秦岚到家时，林葵还没有回来。他打开冰箱选了一些食材，决定晚餐做煎三文鱼和橙汁芦笋。在厨房忙碌了大概十五分钟后，玄关传来了门开合的声音。
　　“回来啦？”秦岚转过头笑道。
　　女友林葵的身影进入了视野。她一身翠绿长裙，身形削瘦，鼻梁上架着一副棕色木框眼镜，在这春末夏初的季节，仿佛一株自然鲜活的植物。林葵笑着应了一声，接着疲惫地瘫倒在了沙发上。编辑部这些天工作繁忙，为了准备下个月新刊的专题，她每天都需要跑外勤。
　　“你休息吧。”秦岚体贴地说，“一会儿就好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继续专注手边的动作。平底锅里三文鱼冒着热气，再加几片薄荷叶应该就十分完美。锅铲翻炒间，他放在客厅的手机似乎滴滴响了两声，秦岚没有太在意。十分钟后，他端着两个白瓷盘走了出来。
　　“吃饭咯。”他高兴地说。
　　林葵没有应声，秦岚这才发现她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他放下盘子。
　　林葵竭力露出一副“没事”的表情，“有人找你。”她把手机递了过来。
　　秦岚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新收到的消息悬浮在手机屏幕上，联系人头像是一个妆容时尚的短发女性。她身着黑色紧身毛衣，以娇俏的姿势靠着酒吧吧台。秦岚立刻明白了。
　　自从他和林葵交往起，林葵便一直缺乏安全感，但这和秦岚关系不大，更像是她本身的一种性格特质。
　　秦岚装作什么也没察觉，笑着解释道：
　　“这是公共楼新来的接待，叫阚冰，人挺活泼的。”
　　他随手点开消息，阚冰发来几句寒暄外加一个小程序链接，说这是最近十分流行的性转软件，末尾还附带了一张她自己的性转照。
　　“似乎还挺有趣的，”秦岚向林葵阚冰发来的照片，“把她这个辣妹变成阳光男孩了。”
　　林葵瞥了照片一眼，沉默不语。秦岚注视她片刻，心生一计。“来来来，林老师，”她笑着拉过林葵的手，“你来试试看，如果你用这个软件，会变成什么样。”
　　林葵双唇轻轻一撇，“不要。”
　　秦岚作央求状，“来嘛来嘛。”
　　两人像撞击的不倒翁似的在沙发上推来推去，最后，林葵歪倒在靠背上笑了。她坐起身，整理了一下长发，看向手机按下了拍摄键。
　　屏幕光标转动了一圈，几秒钟后，小程序页面显示出了一个头发半长的男人，神态干净清爽，眉眼间保留着不少林葵的特征。“哇，日式美男子啊，”秦岚夸张地叫道，“不枉你平时喜欢三岛由纪夫。”
　　林葵笑了，“这有关系吗？”
　　“有啊有啊，读什么书像什么人。你看我，整天看数据和报告，他们都吐槽我像机器人……”
　　林葵戳了戳秦岚的额头，又把手机扔给她。
　　“机器人，拍照！”
　　“好好。”
　　眼见计策奏效，秦岚心里暗松一口气。他接过手机，随意摆了个姿势按了一下，小程序随即弹出提示：
　　“正在生成女性形象。”
　　“噢，它以为我是男的。”秦岚开玩笑道，“这软件有读心术啊。”
　　然而下一秒，他的神情便僵住了。
　　一张奇异的照片跳了出来。
　　照片中的女人长发乌黑，穿着一件红色 V 领长裙，身形纤细高挑，嘴唇上是一抹极艳的红色。
　　林葵盯着照片，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不大像一般的性转照片。
　　倒不是说女人不像秦岚，而是因为这张照片风格过于明显，给人以一种女人在某处切实存在的感觉。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秦岚看着照片怔怔出神。林葵轻声说：
　　“删掉吧。”
　　秦岚听到这话，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笑了笑。
　　“好。”
　　他按下删除键，屏幕上闪过一道白光，那个神态妖异的女人随即消失了。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怪事，从这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