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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等待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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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日子比顾长安想象中过得快。
每天早上他醒来第一件事是去敲谢重渊的房门,有时候谢重渊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有时候刚起床正在洗漱,不管哪一种,顾长安都会站在门口跟他道一声早安,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吃张伯准备好的早饭。早饭过后,谢重渊出门打探消息、勘察路线,顾长安留在院子里研究冰蚕的药性和九转回春草的配比。
张伯的院子里有一间小药房,是张伯年轻时用过的,虽然比不上山上的药庐齐全,但基本的器具都有。顾长安把从山上带来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摆进药柜里,又把冰蚕的玉盒放在最阴凉通风的角落,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确认冰蚕还活着。冰蚕在玉盒里缓慢地蠕动着,银白色的身体散发着幽蓝的荧光,看起来精神不错。顾长安每次打开盒子都要盯着它看好一会儿,然后心满意足地盖上盖子,转身继续研究那张从师父遗物里找到的、残缺不全的合欢散解药配方。
那张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百遍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合欢散,阳毒之首,中者气血逆行,五脏如焚,十二时辰内不治必亡。解药需以雪山冰蚕为君,九转回春草为臣,佐以赤芍、丹皮、栀子、黄连四味,共奏清热解毒、凉血散瘀之功。但最关键的部分缺失了,就是九转回春草的用量和炮制方法。纸笺上原本写着的地方被墨迹糊住了,怎么都看不清。
顾长安趴在桌上,对着那张纸笺发愁。他试过用水浸、用火烤、用醋涂,各种办法都想过了,那团墨迹就是纹丝不动,像是故意要跟他作对一样。
“小顾大夫,歇一会儿吧。”张伯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桌上,看着他趴在桌上愁眉苦脸的样子,笑了。“这张纸你都看了好几天了,再看它也不会变出字来。”
顾长安坐直身体,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润润的,很好喝。他叹了口气,把纸笺叠好收进袖子里。“张伯,您说师父为什么要用墨把关键的部分涂掉呢?他是不是不想让我配出这个解药?”
“也许不是不想让你配出来,而是想让你自己去找到答案。”张伯在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只玉盒上,“你师父是个有远见的人,他可能早就预料到你会遇到需要这张方子的人,他希望你能在这个过程中学到比方子更重要的东西。”
“比方子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这要你自己去找了。”张伯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不出来就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屋子里。”
张伯走后,顾长安又在药房里坐了一会儿,把赤芍、丹皮、栀子、黄连四味药各取了一些,放在研钵里捣碎,闻了闻味道,又尝了尝。赤芍微苦,丹皮辛凉,栀子苦寒,黄连极苦,四味药合在一起,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他赶紧灌了一大口银耳羹,把嘴里的苦味压下去,然后重新拿起纸笺,盯着那团墨迹发呆。
师父说过,学医不能死读书,要用心去想,用药如用兵,要了解每一味药的脾气秉性,知道它们组合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九转回春草,顾长安从没见过,甚至从没听说过,只在药典里看到过一行小字的记载:生于灵气充沛之地,百年一遇,能解百毒,尤善解合欢之毒。但用量多少?炮制方法如何?和冰蚕怎么配合?这些一概不知。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合欢散的中毒机理过了一遍。合欢散是阳毒,使人体内阳气暴亢,气血逆行,五脏六腑像被火烧一样。雪山冰蚕是至阴之物,能克制阳毒,但单用冰蚕不够,因为冰蚕的阴寒之力太强,直接入药会伤人根本,需要九转回春草来调和。九转回春草的药性是温的,不寒不热,正好可以中和冰蚕的寒性,同时增强解毒的效果。赤芍、丹皮、栀子、黄连四味是清热凉血的常用药,用来辅助主药清除体内残留的热毒。
思路是对的,但用量呢?冰蚕用一整条,九转回春草用多少?一钱?两钱?还是更多?九转回春草的药效他不知道,不敢随便估计。用少了解不了毒,用多了会有什么副作用他也不清楚。顾长安急得抓耳挠腮,把桌上的一排药罐推来推去,像在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棋局。
下午的时候,谢重渊回来了。比前几天早,太阳还没落山就推开了院门。顾长安正在药房里对着一堆药材发呆,听到动静跑出来,看见谢重渊站在天井里,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金灿灿的。
“今天怎么这么早?”顾长安跑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打探得差不多了。”谢重渊走进屋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详细的地图,标注了归元阁禁地的入口、通道、暗哨位置、机关分布、换班时间等。顾长安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字和线条,画得极其精细,每一条路、每一扇门、每一个暗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归元阁禁地的全图。”谢重渊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入口在这里,进去之后是一条长约百丈的甬道,甬道两侧有暗格,里面藏着毒针和毒烟。甬道尽头是第一道门,门后有四个守卫。过了第一道门是一个大厅,大厅里有三道机关,分别是地刺、飞刀和毒雾。过了大厅是第二道门,门后有两个守卫。再往里就是存放九转回春草的密室,密室的钥匙由禁地统领随身携带。”
顾长安听得心惊肉跳,这么多机关,这么多守卫,谢重渊一个人怎么闯得过去?
“你要一个人去?”顾长安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不行。”顾长安摇头,“太危险了。那些机关你一个人应付得了吗?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那些守卫人多势众,你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他们一拥而上。”
谢重渊看着他焦急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换班的时候有一个空隙,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禁地统领会在那个时候离开密室去巡查,我可以趁那个空隙潜入。机关的位置和触发方式我都摸清了,可以避开。守卫的人数虽然多,但他们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不会同时出现。我有把握。”
顾长安看着谢重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犹豫和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这种笃定让他既安心又害怕。安心是因为谢重渊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他说有把握就是真的有把握。害怕是因为再大的把握也有万一,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顾长安承担不起。
“我跟你一起去。”顾长安说。
“不行。”
“为什么?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我可以用毒。你负责打晕守卫,我负责撒药,保证他们一炷香之内醒不过来。这样就算有人发现了,也没法马上报信。”
谢重渊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倔强的样子,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禁地危险,我不能让你冒险。”
“你冒险就可以,我冒险就不行?”顾长安急得眼眶都红了,“你现在是我的人,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他说过的最直白、最大胆的话了,“你现在是我的人”,这句话的分量重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后悔,因为这是真的。谢重渊就是他的人,他的命就是他的命,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谢重渊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倔强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伸出手,把顾长安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
“我不会有事的。”谢重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顾长安一个人听。“我答应过你,每天回来,不受伤。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
顾长安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答应过的事情多了,不许赖。”
“不赖。”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顾长安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那你去的时候带上我配的药。我有一种迷药,无色无味,撒出去之后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让人失去知觉,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得。你带上,万一遇到意外情况可以用。”
“好。”
“还有解毒丸,万一你不小心碰到毒雾或者毒针,马上吃一颗。我配的解毒丸虽然解不了合欢散,但对付归元阁那些普通毒药还是有用的。”
“好。”
“还有干粮和水,万一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至少能撑一阵子。”
“长安。”谢重渊打断了他的絮叨,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我不会被困在里面。我会带着九转回春草回来,完整地回来。”
顾长安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小小的,完整的,清晰的。他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不是因为谢重渊说了“不会有事”,而是因为谢重渊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自信,不是笃定,而是比那些更重的东西——是不舍。他舍不得让顾长安一个人留在世上,所以他一定会回来。
“好吧。”顾长安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我信你。”
接下来的几天,顾长安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配药上。他把迷药做成了两种形态,一种是粉末,撒出去就能起作用;另一种是药丸,捏碎了扔出去,里面的药粉会在空气中扩散。他做了很多,用油纸包好,塞进谢重渊的衣袋里,每一个口袋都塞了一包。
他还配制了解毒丸,用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蒲公英、紫花地丁等几味药研成细末,加蜂蜜搓成小丸,晒干了装在一个小瓷瓶里。他把瓷瓶系在谢重渊腰间,又拿了一根绳子把瓶口和腰带绑在一起,确保不会掉。
“这个解毒丸一天最多吃三颗,吃多了会拉肚子。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马上吃一颗,不要等到毒发了再吃。”顾长安一边系绳子一边嘱咐。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腰间忙碌的样子,目光柔软得像化开的糖。他伸出手,把顾长安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顾长安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怎么了?”顾长安问。
“没什么。”谢重渊收回手,“就是想看看你。”
顾长安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继续系绳子,手指微微发抖,系了好几次才系紧。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谢重渊一遍,确认所有该带的都带了,才点了点头。
“好了。你什么时候去?”
“十五。”
“还有三天。”
“嗯。”
“这三天你好好休息,不许出门了。养精蓄锐,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我给你开个调理方子,连喝三天,把气血补足。”
谢重渊看着他板起脸来训话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好。”
接下来的三天,顾长安把谢重渊当成易碎的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每天三次准时把药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喝完了才走。饭菜也是他亲自端过去,盯着谢重渊吃完,确认他吃了足够的肉和菜才满意。晚上他会在谢重渊房间里多坐一会儿,有时候给他讲药王谷的故事,有时候就单纯地靠在他肩膀上发呆。
十五的前一天晚上,顾长安在谢重渊房间里坐了很久。外面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顾长安靠在谢重渊肩上,手里把玩着那块碧绿的玉佩——就是他从山上带下来的那块,师父留给他的,说与药王谷有关的那块。前几天他把玉佩送给了谢重渊,谢重渊贴身收着,今晚又拿出来给顾长安看。
“等我拿到九转回春草,解了毒,陪你去找药王谷。”谢重渊说。
顾长安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塞回谢重渊手里。“你帮我保管。等你回来了再还给我。”
谢重渊握住玉佩,没有收起来,而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温润的碧玉。玉佩上雕刻的药草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栩栩如生,像是一株真正的药草被封印在了玉里。
“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唯一信物。”谢重渊说,“你舍得给我?”
“舍得。”顾长安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你比玉佩重要。玉佩丢了就丢了,你丢了不行。”
谢重渊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认真的脸上,把他眼底的光照得清清楚楚。那光里有温柔,有感动,有一种比月光还要明亮的东西。
“我不会丢。”谢重渊把玉佩收回贴身的衣襟里,按住顾长安的手,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胸口。“在这里,丢不了。”
顾长安的掌心下是谢重渊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坚实而有力。他感受着那个心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慢慢和它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谢大哥。”顾长安轻声说。
“嗯。”
“明天你一定要小心。遇到危险不要硬拼,能躲就躲,能绕就绕。东西拿不到就算了,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你的命最重要,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发誓。”
谢重渊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固执的、藏着深深担忧的眼睛,举起了右手。“我发誓,遇到危险以保全自身为先。九转回春草可以再找,长安只有一个。”
顾长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扑过去抱住谢重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
“谢重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情话。你以前不是说不会吗?你是不是骗我的?”他哭着说,声音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谢重渊搂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嘴角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没骗你。以前确实不会。遇到你之后就会了。”
顾长安哭得更厉害了,把谢重渊的中衣哭湿了一大片。他一边哭一边想,完了,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个人手里了,栽得彻彻底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但他不想挣扎,也不想被救,他就像这样栽着,永远栽在这个人怀里。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纱。顾长安哭够了,从谢重渊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也被自己咬得红红的。
“我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给你熬药。”他站起来,擦了擦眼睛,往门口走。
“长安。”谢重渊叫住他。
顾长安回过头。月光下,谢重渊坐在床边,衣领微敞,露出锁骨和一截精壮的胸膛。他的头发散落在肩上,整个人在月光的笼罩下显得异常温柔。
“过来。”谢重渊说。
顾长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谢重渊抬起头,看着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他拉进怀里,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那个吻停留了很久,久到顾长安觉得自己额头上那块皮肤要被烫出一个烙印了。
“晚安。”谢重渊松开他。
“晚安。”顾长安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笑了很久。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谢重渊嘴唇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花瓣贴在上面。他把手放下来,捂在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快要炸开的心。
明天谢重渊要去闯归元阁禁地了。他应该担心的,应该害怕的,应该睡不着的。但他却异常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也许是因为谢重渊发了誓,也许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准备都做足了,也许是因为他相信谢重渊。不问缘由,不计后果,毫无保留地相信。
他在那个相信中闭上了眼睛,沉入了没有梦的、安稳的、黑甜的睡眠。他知道明天醒来,谢重渊还会在隔壁房间里,还会在院子里练剑,还会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叫他“长安”。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以后的每一天都是。
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毒不能,归元阁不能,这个江湖不能,老天爷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