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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悔 为一个死人 ...

  •   夜已深,凌霄殿后的寝殿还亮着灯。

      沈云珩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枚金丹,金丹不过鸽卵大小,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金芒。

      百年来,他每日都以灵元温养它,使其灵性不散,而金丹表面流转的光泽,是他一百年不曾间断的心血。

      “叩叩叩。”

      三声叩门,不轻不重。

      沈云珩将金丹收入袖中,拢了拢袖口:“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送茶水的杂役,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手持拂尘,步履从容,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精光。

      玄微子。

      玉衡宗藏书阁的守阁人,也是沈云珩师叔祖一辈的老人,修为深不可测,活了不知多少年岁,早已不过问宗门事务,只守着那一阁藏书度日。

      “师叔祖。”沈云珩起身,微微颔首。

      玄微子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在客座上坐下,把拂尘搁在膝头。

      他打量了沈云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气色倒是不错,”玄微子慢悠悠地开口,“比去年好了些。”

      沈云珩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师叔祖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玄微子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似乎在斟酌措辞,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今日那个小娃娃来藏书阁了,”他说,“就是你特招进来的那个,叫谢言朝的那个。”

      沈云珩执壶的手顿了一下,极轻微的一顿,若非玄微子眼力过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去藏书阁了?”

      “嗯,找殷无邪的旧档。”玄微子啜了一口茶,“老朽自作主张,把那本你整理的册子给了他。”

      沈云珩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嗯”了一声,将茶壶放回桌上,重新坐下。

      玄微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就不问问,他看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不用问。”沈云珩端起自己的茶盏,语气平淡,“他一定会去查,他不是个能放下的人。”

      玄微子捋了捋胡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几分清明:“你倒是了解他。”

      沈云珩没有接这句话。

      窗外的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寝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玄微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那颗金丹,还在养着?”

      沈云珩没有隐瞒:“在。”

      “养了一百年了。”玄微子看着他,“你当年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为了给他解那缠情丝,修为尽毁。”

      “那一脚你到现在都没跨出去,就是因为那颗金丹,你把所有的心力都用在它上面了。”

      沈云珩端着茶盏的手很稳,连杯中的茶水都没有一丝晃动。

      “那又如何?”他说。

      玄微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惆怅。

      “你可知外界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置?仙门第一人,听上去风光无限,实则步步荆棘。”

      “你的仇家,你师父的仇家,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若是知道你曾经修为尽失过,哪怕你现在已经重回巅峰,也会趁你根基未稳之时群起而攻之。”

      沈云珩放下茶盏,抬起眼帘。

      那双眼睛清冷如霜,却有着沉静般不容置疑的坚定。

      “师叔祖,当年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你问我,可知外界若知晓我修为尽失的后果。”

      玄微子点头:“你当时怎么回的?”

      “不悔。”

      两个字,掷地有声。

      玄微子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说是年轻,其实也活了数百年了。

      但他的眉眼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执拗。

      为了一个人,毁了自己的道,花了一百年重修,又花了一百年去等。

      值得吗?

      玄微子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个小娃娃,”他换了个话题,“他知道吗?”

      沈云珩垂下眼帘,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不必让他知道。”

      玄微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你啊,”他站起来,拿起拂尘,“跟你师父一个德行,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云珩起身相送:“师叔祖慢走。”

      玄微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个小娃娃,心性不错,在问心殿里待了三炷香,连沈清漪那丫头都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但他心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到连他自己都扛不住。”

      “你要是真在乎他,就别光顾着等。”

      “另外……仙门大比在即,切莫懈怠修行。”

      沈云珩没有说话。

      玄微子可能不了解他,但他最了解自己,也了解谢言朝。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等,哪怕那个人回来了,也按兵不动。

      盲目的靠近一定会惊动谢言朝,唯有这样若即若离,他始终处于一个对方看得见但是碰不到的地方,谢言朝才会走向自己。

      就像那三年,他同样会为了自己妥协一般。

      其实谢言朝很容易心软,只是嘴太硬。

      玄微子推门出去,夜风裹着竹叶的气息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风里。

      沈云珩站在门口,看着玄微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回到案前,从袖中取出那枚金丹。

      金丹在他掌心流转着柔和的光,温暖而沉静,像极了那个人的心跳。

      他曾经潜心修行数百年,心如止水,波澜不惊,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生的仙道胚子,克己复礼,光风霁月。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是在什么时候乱的。

      是那年玉衡宗山门前,少年一身黑衣,眉眼张扬,嘴角带着一丝恶劣的笑,对他说的那句“谁是你师弟”?

      还是后来百年的争斗,那个人明明满身是伤,却从不服软,倔强得像一头不愿低头的幼兽?

      抑或是那三年里,他把他关在后山,每日远远地看着他,看他从暴怒到沉默,从沉默到渐渐习惯了那片竹林、那间小屋、那个每日渡灵却少言寡语的狱卒。

      他本可以放他走。

      但他不敢。

      他知道谢言朝命不久矣,身上背负的业障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生机。

      他设下结界不是为了囚禁他,是为了隔绝因果,延缓反噬的速度。

      他在后山布下灵阵,日以继夜地为他续命,把自己的灵元渡给他,试图从天道手中抢回一点时间。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就能把这个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但他错了。

      谢言朝还是走了。

      走之前,还把毕生修为炼成金丹送给了他。

      沈云珩记得那天,谢言朝酩酊大醉,跌跌撞撞地走进他的寝殿,把一个木盒拍在桌上。

      说了一通醉话,然后转身就走了。

      沈云珩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他在地宫入口处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因为谢言朝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死的样子。

      他尊重他的选择。

      他没有飞升,把那颗金丹收好,用灵元温养着,不让它的灵性消散。

      然后他花了十年时间处理宗门事务,又花了近百年为谢言朝翻案。

      三千长阶,一步一叩首,他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竟然愿意赌上一切去换取一个生机。

      有人说他疯了。

      为一个死人,值得吗?

      他不解释。

      就像他不解释当年为什么要把他关在后山,不解释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为他续命,不解释为什么百年如一日地用灵元温养一颗不会再开出花来的金丹。

      他是仙门第一人,位高权重,身上要肩负的东西太多,本应无情无欲,无挂无碍,任何事物或人都不能左右他。

      责其位司其职,作为玉衡宗宗主,更为仙门第一人,爱物惜物,关怀众生,这颗心怎样都好,唯独不能只装一人。

      但他在最不该动心的时候动了心,在最不该放手的时候放了手。

      那年谢言朝体内的缠情丝发作,痛得神志不清,周身经脉扭曲,灵力暴走如沸水翻涌。

      他以神交之法与他双修,用自己数百年的修为帮他梳理经脉、压制毒性。整整三天三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缠情丝解了。

      因其反噬,他的苍生道也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修为从大乘期大圆满一路跌落到金丹期,数百年苦修毁于一旦。

      那些被他压制的仇家蠢蠢欲动,曾经被他击败的对手磨刀霍霍。

      仙门第一人的位置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玄微子问他:“值得吗?”

      他说:“不悔。”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最真心的一句话。

      事后谢言朝并不记得,并不记得自己曾经寻法子压制的缠情丝竟有破土而出一日,并不记得那三天三夜干柴烈火般的温存。

      一个人遗忘,可以毫无芥蒂地与另一个人相处,像从前那般嫌恶,冲对方亮出尖牙。

      而另一个人,却要怀揣着这个秘密,在往后无数个日夜里回味。

      后来他用了一百年,重新修回了大乘期大圆满。

      一百年,从金丹到大乘,常人需要数千年的路,他只用了百年。

      他要活着。

      找到救他的法子,然后活着等谢言朝回来。

      金丹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温暖如初。

      一百年了,它的光芒从未黯淡,因为每天都有人以灵元温养它,用自己的心血为它续命,就像百年前他为那个人续命一样。

      沈云珩将金丹收回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月光洒在竹林上,像是给每一片竹叶都镀了一层银,远处的小院里还亮着一盏灯,橘黄色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那个人还没睡。

      是在修炼?还是在翻看从藏书阁带回去的册子?

      沈云珩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活着,呼吸着,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存在着。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白天没处理完的文书。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的竹涛声交织在一起,宁静而悠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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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明天开始全文捉虫修一修章节,福利番外不定时掉落~ 下一本:《诸位让让,臣赶着赴死》(9.29开文) 预收: 《老公你就安心去吧》 《差点睡了未来权臣后》 《敌者可宿不可妻》 《我只是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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