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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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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那棵被刻了艾利夫的老桑树,乌姆·萨米叫它“第一笔”。她说这个名字不是她起的,是很多年前那个在树皮上刻下字母的人起的——那个人也许已经不在了,也许还在某个地方继续走路,但“第一笔”这个名字被每一个路过的人传了下来。有人在树下歇脚时用炭条在石头上写过“谢谢第一笔”,有人用赶羊的棍子在沙地上画过自己的艾利夫,有人什么都不写,只是把手掌按在树皮上的凹槽里,停留片刻,然后继续赶路。
萨阿德在老桑树下待了三天。第一天她把乌姆·萨米识字班里所有学生的作业看了一遍——用骆驼刺在沙地上写的字母,用炭条在帐篷布片上写的短句,用指甲在干泥板上刻的名字。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用炭条写完整的段落了,他写了一段话描述自己第一次看到树皮上那道刻痕时的心情:“我以为那只是一道伤疤。后来乌姆·萨米老师说那是艾利夫,是一个人站直了不肯弯腰的样子。我摸了一下那道凹槽,树皮是温的。伤疤是死的,但艾利夫是活的——它每年都跟着树干长宽一点。它不是被刻上去的,它是被种进去的。”
第二天她把阿布·卡西姆的木板从树根旁边移到树干上——用一截从旧帐篷绳上拆下来的麻线绑在刻着艾利夫的位置正下方。木板背面朝外,上面刻着那棵由二十八道弧线组成的树冠,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那个裹着褪色头巾的中年女人蹲在木板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沿着树冠上每一道弧线画了一遍,从艾利夫画到雅。她画完之后站起来,走到乌姆·萨米面前,说她想学字母——不是从艾利夫开始,而是从雅开始。因为她这辈子最熟悉的一个动作就是在悬崖边张开手臂,不是要往下跳,是要挡住风,让孩子们能从她背后走过去。她以前不知道这个动作叫雅,现在她知道了。
第三天早上,萨阿德把尤素福的锥子放在桑树下——和那些学生用骆驼刺在沙地上写字的工具放在一起。锥子插在沙土里,木柄朝上,在晨光里投下一道极细极长的影子,影子的形状和她第一天到达里亚时在哈吉妈旅店门口看到的那棵歪脖子怪柳树的影子一模一样——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
她把帆布袋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是哈姆扎的铁丝教室模型,弧线上现在串着八颗珠子,第八颗是达里亚柠檬教室的干柠檬籽,外面裹着玛雅涂的夜光蜡。她从帆布袋侧袋里拿出那截从赫拉蒂带来的粉笔头,在模型底座上画了第九道弧线——从东部边境永久定居点出发,往东穿过干草原和沙漠,停在老桑树的位置。弧线末端,她把那颗系着红绳的无花果干解下来,用细铁丝串在第九颗珠子的位置上。无花果干很轻,红绳在桑树下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然后她把模型放在阿布·卡西姆的木板旁边,让它在晨光里和那棵刻着艾利夫的老桑树、和乌姆·萨米的识字班、和那把插在沙土里的锥子放在一起。
乌姆·萨米从帐篷里端出两杯薄荷茶,把其中一杯放在萨阿德旁边的沙地上。她说这薄荷是很多年前从谢里夫家院子里分出来的——那个从东部逃难到赫拉蒂的木匠,在逃亡路上把薄荷根裹在湿布里,带到东部边境,又从东部边境带到了这里。萨阿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薄荷的凉意在舌尖上散开,和她八岁那年夏天蹲在法里斯家院子里第一次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棵桑树上的艾利夫,是很多年前一个人用刀刻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树皮上刻下的那道弧线后来被一个牧羊人用棍子描了一遍,被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用手掌按过,被一个少年用炭条写进了作文里。他只是在赶路途中停下来歇了一夜,用随身带的刀在树干上画了一竖。也许他刚从某场灾难里逃出来,也许他正要去找一个失散多年的人,也许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在月光下看到这棵老树,觉得它站得很直。”萨阿德把茶杯放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树皮上那道凹槽。树皮被太阳晒得很暖,和那个少年写的一样——不是伤疤的凉,是活着的东西特有的温度。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他不知道他的刀尖在树皮上划过的弧度,和你五岁时在赫拉蒂羊圈夹缝里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下的第一笔弧度完全相同。不是你学他——你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是同一个字母在不同的人手里自己找到了同一种形状。他刻完之后就走了,继续赶他的路。现在你在他的路上,继续走。”
萨阿德在第四天清晨离开老桑树。乌姆·萨米站在树下,把一截刚从枯枝上折下来的炭条放在她手心里。炭条很轻,表面还带着树皮的纹理。“这是桑树的枝。它烧过了,但还能写。你把它带回桥教室,放在阿布·卡西姆的粉笔头旁边。告诉法丽达,我识字班里有个女人想学写她的名字——她今年快六十岁了,以前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她‘喂’。后来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雅,因为她最熟悉的动作就是在悬崖边张开手臂。但她不会写雅。我在等她回来。”
萨阿德把炭条放进帆布袋内侧口袋里,挨着阿布·卡西姆刻的木头小章,挨着那截赫拉蒂粉笔头,挨着尤素福锥子留下的那个空位。然后她背上帆布袋,沿着来时的路往西走。从老桑树回东部边境永久定居点的路上,她在干河床旁边看到一株刚破土的小桑树苗。嫩绿的叶子只有两片,茎秆细得像一根绿色的线,在风里轻轻颤抖。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旁边的沙地上画了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是巴。弯下腰的船,托住掉下来的人。然后她从水壶里倒了一点水浇在幼苗根部,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