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同学》统总

3、压力 D同学

　　D同学，我真的好累，好几天没有见到你了。
　　——苏琦的日记
　　六月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而闷热的味道，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捂在口鼻上。对于六年级的学生来说，这种闷热不仅仅来自天气，更来自那个悬在头顶、名为“小升初”的巨大阴影。
　　日历被撕到了六月十几日，距离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只剩下最后的冲刺。大大小小的模拟考、摸底测、冲刺卷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苏琦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叶在风暴中飘摇的孤舟，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她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那种曾经引以为傲的掌控感正在一点点流失。
　　上上周英语测试了一次，当试卷发下来时，苏琦盯着那个鲜红的数字愣神了很久——62分。那个刺眼的分数像是一个嘲讽的笑脸，狠狠地抽在她脸上。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老师的眼睛，只能迅速把试卷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深处，仿佛只要看不见，这一切就没有发生过。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上周数学又测试了，这一次，苏琦连看分数的勇气都没有，她知道自己考得很差。那些曾经熟悉的公式和定理，此刻在脑海里像是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回到书桌前，摊开练习册，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像是无数张张开的大嘴，又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淹没的血色海洋。每一个红叉都在无声地尖叫着：“你不行，你退步了，你没希望了。”
　　苏琦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坐在书桌前，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她看着台灯下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觉得那样陌生而单薄。好像自己越着急，成绩就越差；越是想抓住什么，手里的沙子就流得越快。这是一种可怕的恶性循环，焦虑吞噬了专注力，而糟糕的成绩又反过来喂养了焦虑。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苏大庆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依然显得沉重。他把牛奶放在桌角，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满是红叉的数学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失望、焦急与无奈交织的复杂神情。
　　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家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像是在倒计时。
　　“琦琦，”苏大庆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好好学啊，家里就指望你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苏琦的心口。
　　爸爸的话像是按在她头顶的一只手，无情地把她往水底深处按去。她张着嘴想呼救，想要说“我也很想学好”、“我也很努力了”，可是灌进来的却全是苦涩的河水，呛得她眼泪直流。她只能机械地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嗯”。
　　苏琦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溺水的人一样，明知自己的结局可能是沉沦，却还是想要抓住最后一点希望。那点希望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为了这点微弱的希望，她开始割舍生活中所有的光亮。因为快考试了，苏大庆专门给书法班请了假。那个曾经让她感到最宁静、最快乐的角落，现在也变成了奢望。
　　整整十三天，她没有见代屿。
　　十三天，三百一十二个小时。对于成年人来说，这可能只是忙碌工作中的两个星期；但对于十几岁的苏琦来说，这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以前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坐在明亮的书法教室里，闻着淡淡的墨香，听着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偷偷看着自己喜欢的少年，哪怕是一个对视，也能让她高兴很久。
　　但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单词，还有家人那一张张写满期盼的脸。
　　这几天的压力像是要把这个十二岁少女所有的骄傲压垮。曾经的苏琦，是老师眼里的优等生，是同学眼中的榜样，她走路总是昂着头，马尾辫甩得高高的，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她以为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地应对一切，以为初中生活也会像小学一样顺风顺水。
　　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强大，在巨大的竞争和期望面前，她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几天她的耳边总是循环这几句歌词：“你爱我，就不要丢下我，让我好难过，一个人寂寞……”
　　这是她最近单曲循环的一首歌。以前听只觉得旋律好听，现在听，每一句歌词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判词。她害怕被丢下——被优秀的队伍丢下，被父母的认可丢下，也被那个快乐的自己丢下。这种深深的恐惧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她的脖颈上，让她无法呼吸。
　　在这种高压状态下，人的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却又异常迟钝。
　　错题越改越多，课也越来越听不懂。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黑板上的粉笔字飞舞，但在苏琦眼里，那些知识就像是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穿透不进去。她明明盯着黑板，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做梦梦到的那个不及格的分数，或者是爸爸叹气时的背影。
　　听着家人的指责和同学的挖苦，她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怎么这么简单的题都能错？”
　　“你看谁谁谁，这次又是满分。”
　　“苏琦，你最近状态不对啊，是不是心思没在学习上？”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她不想辩解，因为辩解在分数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也不想反驳，因为她自己也讨厌这样糟糕的自己。她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把所有的委屈和泪水都咽进肚子里，化作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痕迹。
　　日子就这样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终于，那个传说中的日子——小升初考试结束的那天，来临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周围是同学们如释重负的欢呼声，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也有人在庆祝解放。
　　苏琦站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兴奋地大喊大叫，也没有因为觉得自己考得不好而崩溃大哭。
　　那一刻，她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没有失落，真的没有。哪怕她知道自己的成绩可能并不理想，哪怕她知道接下来还要面对漫长的等待和可能的失望，但她此刻感受到的，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虽然依旧闷热，但似乎多了一丝自由的味道。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支撑她走过这地狱般十几天、甚至几个月的唯一念头——终于结束了。
　　终于可以继续见到代屿了。
　　那个被她藏在心底、作为最后救命稻草的名字，此刻在阳光下重新变得鲜活起来。她想象着再次走进书法教室的场景，想象着少年对他不经意的一瞥。
　　晚上苏琦在日记里记到:D同学我真的很高兴，终于可以重新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