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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久不见 七年后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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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渡是在签完合同的第三十七分钟注意到那个名字的。
彼时他正靠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听项目经理汇报新项目的竞标情况。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把整个会议室照得透亮。
“沈总,目前进入最后一轮的有三家公司,”项目经理翻开文件,“晨曦传媒、远航文化,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家新注册的公司,叫北岛工作室。”
沈临渡手里的笔停了。
“负责人是谁?”
项目经理低头看了眼资料:“顾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这个顾淮……”项目经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表情,“据说之前在法国待了七年,做过几部不错的短片,今年刚回国。我们查过了,资质没问题,作品水准很高。您看要不要——”
“不用看了。”
沈临渡放下笔,声音听不出情绪。
项目经理一愣:“那……直接淘汰?”
沈临渡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称不上是在看人。但项目经理后背一凉,立刻闭上了嘴。
“让他进最后一轮。”
“啊?”
“我说,”沈临渡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让他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渐远。
沈临渡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低头看着项目资料上那个名字。
顾淮。
薄薄的两个字,像一根细而韧的线,一下子勾回了七年前。
高三那年,沈临渡第一次注意到顾淮,是因为成绩单。
当时他稳坐年级第一已经整整一年半,所有人都觉得那个位置理所当然地属于他。直到某天,公告栏上的排名变了——第一名的格子里,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顾淮。
沈临渡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后来他才知道,顾淮是转学生,从别的城市过来,性格张扬,不爱说话,但做题快得离谱。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沈临渡需要写十五分钟,他十分钟就能写完,而且永远有第二种解法。
从那天起,沈临渡的第一名就不再稳了。
两个人开始了一场长达一年的拉锯战。你拿第一,我下一场就要追回来。成绩单上他们的名字永远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条细线,像是一道分界线,又像是一条纽带。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较劲。
课间的时候,沈临渡在教室里做题,顾淮就坐在走廊的栏杆上,远远地看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两个人从不说话。
但在沈临渡的记忆里,那一年是他最充实的一年。因为有了对手,做题不再是一件枯燥的事。每一道题都像是一个战场,他知道那个人也在写同一道题,也在用同样的时间,也在想着怎样赢过自己。
后来高考,沈临渡赢了。
他以三分的优势夺回了第一名,去了最好的大学。
顾淮第二,出了国。
大家以为这两个人的故事到此为止了。
沈临渡也这么以为。
直到毕业典礼那天。
那天的天气很好,天空蓝得不像是要告别的日子。沈临渡被同学们拉着拍了很多照片,笑得脸都僵了。等他把所有人都应付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一个人走上了天台。
然后他看见了顾淮。
顾淮靠在栏杆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逆光站着,整个人像是要从这个画面里消失一样。
沈临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是赛场上的对手,但这不是比赛,没有输赢。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但顾淮转过头来看他了。
隔着几步的距离,顾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道很难的题。
“沈临渡,”顾淮说,声音有点哑,“你觉得我们算什么呢?”
沈临渡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他也不明白顾淮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然后顾淮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给沈临渡留出后退的时间。但沈临渡没有动。
顾淮在很近的地方停下来。近到沈临渡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自己脸侧。
“算了,”顾淮的声音很轻,“不问你了。”
他微微偏头,吻了上来。
那是一个很笨拙的吻。两个人都不太会,磕磕绊绊的,牙齿差点撞到一起。但沈临渡记得那个吻的温度——微凉的,带着一点青涩的莽撞,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脏发疼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淮退开了一点。
他看了沈临渡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临渡站在原地,听见天台的铁门被推开又关上。
然后世界安静了。
他没有追。
因为他以为,以后还有机会。
第二天,他才知道顾淮去了机场。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消息。好像昨天天台上的那个吻,只是毕业季的一场幻觉。
沈临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宿舍的床上。窗外是新生报到的喧闹声,室友在收拾行李,一切都热气腾腾的。
只有他一个人安静下来了。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用枕头盖住了脸。
那个暑假,他给顾淮发过消息,打过电话,全都石沉大海。顾淮的社交账号停更了,手机号变成了空号,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个月后,沈临渡不再找了。
他只是把那一年每一次考试的试卷都找了出来,叠好,放进了一个文件袋里。
文件袋上写了两个字:顾淮。
此后的七年里,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工作、升职、创业,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扔进了事业里。身边的人说他野心大,说他心狠,说他什么都想要。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天台上的那个下午,想起那个笨拙的吻,想起顾淮转身时校服下摆扬起的方向。
然后他就会想:为什么?
为什么亲了他,又走了?
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不说?
七年了,这个问题他没有找到答案。
而现在,顾淮回来了。
沈临渡把合同合上,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
下面车流如织,这座城市从来不休息。他看着窗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顾淮。
但在这七年里,他查过顾淮的每一个消息——读的哪所大学、拍了什么作品、拿过什么奖、在哪个城市生活。
他像一个执着的观众,隔着屏幕和时差,看完了顾淮所有的采访和作品。他知道顾淮在法国养了一只猫,知道顾淮学会了抽烟又戒了,知道顾淮有一个习惯——每次拍完一部作品,就会在片场独自坐一会儿。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去找过。
因为他不知道,在天台的那个吻之后,他对于顾淮来说,到底算什么。
一周后。
竞标会那天,沈临渡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他在会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地布置。助理周也小跑着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沈总,您今天来得真早。”
“嗯。”
“对了,北岛工作室的负责人已经到了,正在休息区等着。”
沈临渡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去休息区。他走进会场,在前排落座,把资料摊开,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翻看着。但他的注意力不在纸上——他在听身后的脚步声,在等一个人的出现。
九点二十分。
会场的门被推开了。
沈临渡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那个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频率,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心尖上。
脚步声从他身后经过,然后在他隔着一个座位的侧前方停下。
来人拉出椅子,坐下了。
沈临渡的余光里,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把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七年前,这只手曾经穿过他的指缝,笨拙地扣住了他的手指。
“沈总。”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沙哑,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
沈临渡终于抬起头。
顾淮就坐在他旁边。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瘦了,下颌线更加分明,笑起来时眼尾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七年前一样——很亮,很安静,看着你的时候像是在问你一个问题,又像是已经有了答案。
他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笃定,和七年前那个在天台上笨拙亲吻的少年判若两人。
“沈总,”顾淮冲他挑眉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四个字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临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秒。五秒。十秒。
顾淮也不着急,就那样坦然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是好久不见,”沈临渡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顾先生。”
顾先生。
这三个字从沈临渡嘴里说出来,像是在两个人之间划了一道线。
顾淮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笑容比之前淡了一些:“沈总叫我顾淮就行。”
“顾先生,”沈临渡重复了一遍,把目光收回到资料上,“竞标结束后我们再谈。”
他翻开了第一页,视线落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他能感觉到,顾淮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过。
整个竞标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三家公司的代表依次上台汇报方案,沈临渡全程面无表情,偶尔低头记笔记。他的助理周也在旁边看得心里发毛——老板今天气压太低了,比平时开会时低了不知道多少档次。
但只有沈临渡自己知道,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等。
等着看顾淮的表现。
下午两点,最后一家公司汇报完毕。评审们开始打分、讨论,会议室里嗡嗡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临渡没有参与讨论。他坐在主位上,目光垂落在桌面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沈总,”项目经理林婕凑过来,“三家公司里,晨曦传媒的综合实力最强,但北岛工作室的方案最有新意。您觉得——”
“让北岛工作室中标。”
“啊?”林婕一愣,“可是晨曦那边——”
“没有可是。”
沈临渡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婕:“附加条款加上去——项目合作期间,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一切合理要求。”
林婕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这个条款……会不会太过了?”
“你只管加。”
“……好的。”
沈临渡把文件夹合上,站起身来。
他走到会议室外,在走廊尽头的拐角站定。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靠在墙上,等。
一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越来越近。
“沈总。”
顾淮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份合同,表情有些复杂。他走近了几步,停了。
“有一条附加条款,”顾淮举起合同,指着其中一行字,语气听不出情绪,“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一切合理要求。我想问一下,‘一切合理要求’具体指什么?”
沈临渡转过身来,面对着顾淮。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向顾淮。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七年积攒的所有情绪——愤怒、不甘、困惑、想念——全都压在那双眼睛底下,面上却波澜不惊。
“顾先生,”沈临渡的声音很淡,“你签了字,合同就生效了。至于具体指什么——”
他微微偏头,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算不上笑的弧度。
“你很快就知道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顾淮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客套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某种笃定和释然的笑。好像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他把合同抵在墙上,拔开笔帽,干净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淮。
两个字,一笔一划,和七年前成绩单上的一模一样。
“签好了,”顾淮把合同合上,递给沈临渡,“沈总,还有什么‘合理要求’吗?”
沈临渡接过合同,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像一个迟到了七年的回答。
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顾淮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有,”他说,“不准消失。”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顾淮怔住了。
他的笑容慢慢褪去,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几乎要碎掉的表情。
“沈临渡……”
“不准不告而别,”沈临渡继续说,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不准再让我一个人。”
七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终于把这几个字说出来了。
顾淮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走廊尽头有工作人员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
“沈临渡,”顾淮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沈临渡看着他。
顾淮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七年的空白。
“我是冲着你来的,”顾淮说,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沈临渡的影子,像是一汪深水里终于映出了月亮,“一直都是。”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了桌面上的合同纸页。
那页附加条款被风翻动着,露出乙方签字栏里的两个字——
顾淮。
而在那行条款的正上方,甲方签字栏里,沈临渡的名字早已签好。
签字的日期,是一周前。
在他知道顾淮名字出现在竞标名单里的那天晚上。
深夜十一点,沈临渡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的办公桌上摊着那份签好的合同。
他靠在椅背里,眼睛半阖着,像是在闭目养神,也像是在想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总,明天见。——顾淮”
沈临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嘴角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
明天见。
这一次,他哪都不会让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