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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伴 一首词曲, ...

  •   民国十六年,冬。

      北平的风裹着碎雪,像把钝刀子,刮得正阳门的琉璃瓦都发颤。西珠市口的“广德楼”里却暖烘烘的,水汽混着檀香与烟草味,挤在每一寸雕花梁枋间。

      堂前的锣鼓点敲得正急,一通急急风过后,帘幕微挑,一袭月白绣粉桃的戏衣旋即登场,台底下瞬间静了。

      程砚秋站在戏台上,指尖捏着水袖,腕子一转,便将那《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演活了。他本是南方人,嗓音却揉了南北的灵秀,清润时像山涧融雪,婉转时似雨夜芭蕉,尾音挑起来的那一下,能勾得堂里满座的人都屏住呼吸。

      今儿是堂会,座中最尊贵的那位,坐在正中的雅间里,隔着一层描金绣兰的纱帘,仍能让人感受到迫人的气场。

      他是陆晏行,北洋军阀的少帅,年方二十七,镇守北平三年,凭着手腕与狠劲,把这混乱的地界守得还算安稳。

      程砚秋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雅间,恰好与那纱帘后的目光对上。陆晏行穿一身深灰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暖光里泛着冷光,眉眼深邃如寒潭,盯着戏台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战利品,又像是在欣赏一件孤品。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程砚秋便移开了视线,水袖一拂,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戏唱到尾声,程砚秋一个旋身谢幕,下台时脚步微踉跄。后台的管事王伯忙递上暖手炉,笑着说:“砚秋,今儿你可是把陆少帅的魂都勾走了。方才我看见他,连茶都忘了喝。”

      程砚秋接过暖炉,指尖贴着温热的炉壁,低声道:“不过是唱段戏罢了,少帅见多了美人好戏,哪会真放在心上。”

      他嘴上说得平淡,心里却跳得厉害。方才陆晏行的目光太沉,像北平冬日的冰湖,看进人骨子里,让他莫名心慌。

      散场时,雪下得大了。程砚秋裹着厚氅衣走出广德楼,却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刺破雪幕,亮得晃眼。

      车门打开,陆晏行从车上下来,军装外套上落了一层碎雪,他走到程砚秋面前,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程老板,唱得极好。”

      程砚秋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少帅谬赞。”

      “本帅想听戏,”陆晏行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雪光映在他眼底,添了几分温度,“往后每日酉时,本帅去广德楼听你唱《锁麟囊》,如何?”

      程砚秋一愣,抬头看向他。陆晏行的眼神认真,不似玩笑。他是北平城人人敬畏的少帅,手握重兵,杀伐果断,怎会特意来听一个戏子唱戏?

      “少帅军务繁忙,怕是……”

      “再忙也有时间。”陆晏行打断他,递过一块玉佩,玉佩雕着繁复的云纹,触手温润,“这是本帅的信物,拿着它,无论何时,广德楼的后台都为你留着。”

      程砚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玉佩。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他仿佛触到了一团火,那火顺着指尖蔓延,烧得他心口发烫。

      他不知道,这一接,便是接了一场跨越生死的缘,也是接了一段锁在民国风雨里的痴狂。

      自那日后,陆晏行果然每日酉时准时出现在广德楼的雅间里。他不吵不闹,只安静地听程砚秋唱戏,偶尔点一两杯热茶,目光自始至终落在程砚秋身上。

      日子久了,戏班的人都看出了端倪。王伯私下拉着程砚秋说:“砚秋,陆少帅对你是真心的。你看整个北平,谁敢让少帅日日来听戏?你可得抓住机会。”

      程砚秋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他能感受到陆晏行的心意,那心意里有强势的占有,也有小心翼翼的温柔。比如他唱错一个调子,陆晏行会在散场后递上一块糖;比如他受寒咳嗽,陆晏行会连夜让人送来南方的川贝。

      可他是个戏子,陆晏行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少帅,云泥之别,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日,程砚秋唱完戏,刚回到后台,便见陆晏行坐在凳上,手里把玩着他方才用过的折扇。见他进来,陆晏行抬眼:“砚秋,跟我回府吧。”

      程砚秋的心猛地一跳,低声道:“少帅,我……”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陆晏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碎雪,“本帅娶你,不是让你做妾,是明媒正娶。本帅护着你,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

      程砚秋抬头,撞进陆晏行深邃的眼眸里。那眼眸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认真与坚定。他忽然想起初见时,陆晏行坐在纱帘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一刻的惊鸿一瞥,原来早已注定了前缘。

      “少帅,我只是个戏子……”

      “在本帅眼里,你是程砚秋,是本帅要护一辈子的人。”陆晏行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砚秋,别推开我。”

      程砚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在这乱世里漂泊,见惯了人情冷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这样一位权势滔天的少师,如此郑重地捧在手心。

      三日后,陆府张灯结彩,却没有大张旗鼓的迎娶,只有一场低调的婚礼。陆晏行脱下军装,换上一身藏青锦袍,亲自去广德楼接了程砚秋。

      洞房里,红烛高燃,映得满室暖意。陆晏行从身后拥住程砚秋,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声道:“砚秋,往后,有我在。”

      程砚秋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应道:“嗯,有我在,将军。”

      自那以后,陆府的深巷里,多了一对相携漫步的身影。陆晏行处理完军务,便回府找程砚秋,有时陪他写书法,有时听他唱新学的戏,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程砚秋逗弄那只刚抱来的小橘猫。

      那只小橘猫是程砚秋捡的,浑身毛茸茸的,眼睛像琥珀一样亮。陆晏行起初嫌它吵闹,后来却常常把它抱在腿上,一边看公文,一边轻轻撸它的毛。程砚秋笑他:“将军不是说猫是慵懒的畜生吗?”

      陆晏行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道:“是你的猫,便不一样。”

      春日里,北平的桃花开得正好。陆晏行带着程砚秋去城外的桃花坞踏青。桃花漫山遍野,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路。

      程砚秋走在桃花丛中,一袭浅粉长衫,衬得他面若桃花。陆晏行跟在他身后,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拿出相机,拍下程砚秋转身的瞬间,花瓣落在他的发间,像落了一场粉色的雪。

      “将军,你看。”程砚秋伸手接住一片花瓣,递到陆晏行面前。

      陆晏行接过花瓣,贴在唇上,轻声道:“不及你半分好看。”

      程砚秋的脸颊微红,嗔了他一眼。陆晏行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望着漫山的桃花,轻声道:“砚秋,若这乱世永远安稳,该多好。”

      程砚秋靠在他怀里,轻声道:“会的,将军会护着我们,护着北平,护着这盛世。”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白头偕老,岁岁年年。却不知,民国的风雨,早已酝酿着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即将摧毁所有的温柔与安稳。

      ……

      民国二十年,秋。

      东北的烽火骤然燃起,日军铁蹄踏破山海关,北平城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街头巷尾,人人脸上都带着焦虑与恐惧。

      陆晏行的军务骤然繁忙起来。他常常深夜才回府,身上带着一身的硝烟与疲惫。程砚秋总是守在客厅里,点着一盏暖灯,等他回来。

      每次陆晏行回来,程砚秋都会给他煮一碗热汤,替他卸下军装,温柔地安抚他的疲惫。陆晏行抱着他,埋在他的颈间,声音沙哑:“砚秋,怕是要打仗了。”

      程砚秋的手一顿,轻声道:“将军是护国的英雄,北平的百姓都靠着你。”

      “我知道。”陆晏行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可我怕,怕这一仗打起来,再也回不来了。”

      程砚秋的眼泪落了下来,他伸手擦去陆晏行眼角的疲惫,轻声道:“将军一定会回来的。我在府里等你,等你凯旋,我们再去桃花坞看桃花。”

      陆晏行吻了吻他的眼泪,郑重地点头:“好,我回来,陪你看一辈子桃花。”

      可誓言在战火面前,总是显得如此脆弱。

      没过几日,陆晏行便接到了命令,率部奔赴前线抗日。临走前的一夜,陆府的庭院里,一盏暖灯摇曳。

      陆晏行穿着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坐在石凳上,程砚秋坐在他身边,替他整理着衣领。

      “砚秋,我走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陆晏行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别担心我,我会活着回来。”

      “嗯。”程砚秋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地落,“我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猫,等你回来。将军一定要平安回来。”

      陆晏行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久久不语。夜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离别而呜咽。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陆晏行便要出发了。程砚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色长衫,目送着他的背影。

      陆晏行走了几步,回头看他,目光复杂:“砚秋,等我。”

      “我等你。”程砚秋声音哽咽。

      陆晏行翻身上马,率领部队,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程砚秋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身影,才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失声痛哭。

      自那以后,北平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日军的飞机时不时在城市上空盘旋,投下的炸弹,炸碎了无数家庭。

      广德楼早已停演,戏班的人四散而去。程砚秋留在陆府,每日里除了照顾自己,便是照顾那只小橘猫,还有就是等待陆晏行的消息。

      他每天都会站在门口,望着北平的街头,盼着能看到陆晏行归来的身影。可等来的,却是越来越坏的消息。

      前线的战事节节败退,部队伤亡惨重。程砚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每天都会去寺庙烧香,求神佛保佑陆晏行平安。

      他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声音颤抖:“佛祖,求您保佑陆将军平安归来。我愿折寿十年,换他一世安稳。”

      香烛的烟雾缭绕在他眼前,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这样的祈求,能否换来他想要的结果。

      这日,程砚秋正在院子里喂猫,王伯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惊恐:“砚秋,不好了,前线传来消息……陆少帅他……他在喜峰口战役中,壮烈牺牲了!”

      “哐当”一声,程砚秋手中的猫粮碗掉落在地,猫粮撒了一地。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仿佛没有听到王伯的话。

      “你说什么?”程砚秋的声音颤抖,像是在问王伯,又像是在问自己。

      “陆少帅他……他战死了!”王伯重复道,声音带着哭腔。

      程砚秋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他猛地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陆晏行战死了?那个答应陪他看一辈子桃花的人,那个说要护他一辈子的人,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

      他踉跄着跑回房间,翻出陆晏行留下的一切。那枚玉佩,那把相机,还有他穿过的军装,都还在。可那个穿着军装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程砚秋瘫坐在地上,抱着陆晏行的军装,失声痛哭。哭声凄厉,穿透了庭院,消散在北平的风雨里。

      那只小橘猫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手,发出软糯的叫声。可程砚秋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再也没有一丝温暖。

      陆晏行的灵柩被运回北平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冷雨。

      北平城的百姓自发走上街头,为这位抗日英雄送行。街道两旁,摆满了花圈与挽联,哭声与哀乐交织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砚秋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站在陆府的门口,望着灵柩缓缓驶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红肿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

      王伯扶着他,轻声道:“砚秋,节哀。少帅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程砚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灵柩经过他面前时,他看着那口冰冷的棺材,仿佛看到了陆晏行鲜活的面容。

      他想起初见时,陆晏行坐在雅间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想起洞房里,陆晏行拥着他,说有我在;想起桃花坞里,陆晏行揽着他,说要陪他看一辈子桃花。

      那些温柔的瞬间,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灵柩被抬进陆府的祠堂,程砚秋跟着走了进去。祠堂里,摆满了挽联与花圈,陆晏行的照片挂在正中央,照片上的他,穿着军装,目光坚定。

      程砚秋走到照片前,缓缓跪下。他对着照片,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传来阵阵钝痛。

      “将军,我等了你好久。”程砚秋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你怎么就不回来了呢?你说过,要陪我看桃花的,你怎么能食言?”

      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祠堂里,只剩下他的哭声,在冷雨的笼罩下,显得格外凄凉。

      哭了许久,程砚秋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神龛前,拿起一炷香,点燃。香烛的烟雾缭绕在他眼前,模糊了他的视线。

      “将军,你为国捐躯,是英雄。”程砚秋对着神龛,轻声道,“我一介戏子,无以为报,只能为你三步叩首,求神佛保佑你,在另一个世界,安稳无忧。”

      他走出祠堂,站在陆府的庭院里。庭院里的桃花树,早已落尽了花瓣,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冷雨里摇曳。

      程砚秋走到庭院中央,缓缓跪下。他朝着神龛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第一个头。

      “一叩,谢将军护我半生。”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着眼泪,一起滑落。他缓缓站起身,又磕了第二个头。

      “二叩,谢将军护北平,护家国。”

      额头再次撞在地面上,钝痛传来。他站起身,朝着神龛的方向,磕了第三个头。

      “三叩,愿将军在天有灵,永安息,无灾无难。”

      三步叩首,拜尽了半生的深情,拜尽了家国的大义。

      拜完之后,程砚秋缓缓站起身。他站在庭院里,望着冷雨笼罩的北平城,眼神渐渐变得平静。

      陆晏行走了,他的世界也塌了。这乱世里,没有了陆晏行,他便没有了依靠,也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不如,随他而去。

      程砚秋回到房间,打开衣柜,翻出了那一件月白绣粉桃的戏服。

      这是他与陆晏行初见时穿的戏服。那日,他穿着这件戏服,站在广德楼的戏台上,唱着《牡丹亭》,惊鸿一瞥,便入了陆晏行的眼。

      程砚秋小心翼翼地穿上戏服。戏服的料子依旧柔软,绣着的粉桃依旧鲜艳。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的那一日。

      他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慢慢梳着长发。长发乌黑亮丽,他将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插上一支玉簪。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程砚秋走到客厅。客厅里,暖灯虽还燃着,光晕却被窗外的冷雨蚀得发寒。程砚秋一步步走去,素白的孝裙被他踩住了一角,他停下,俯身轻轻理开,动作慢得像是在排练某一场至关重要的压轴戏。

      他走到客厅中央,空出了正中那块最大的空地,又转身去卧房,将那把尘封的京胡请了出来。琴身蒙了薄灰,他用袖口细细拭去,指尖抚过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般的颤音。

      “将军,”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沙发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平日唱戏时的温婉,“今日,我为你唱一出全本的《锁麟囊》,唱到你我初见那一段,你可要听仔细。”

      说罢,他落座,将京胡揽于胸腹间,抬手调了调弦。指尖起落间,急促的引子骤然响起,打破了陆府死寂的寒意。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这心情怎如前番好?”

      程砚秋开口,第一句便落了泪。那声音本是清润的,此刻却裹着血与泪,每一个转音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哀婉得让人心碎。

      他唱的是那日陆晏行第一次听他唱的戏,是《锁麟囊》里最经典的一折。

      他唱薛湘儿的富贵,唱她的无忧,唱她偶然赠囊的善举,可唱着唱着,字句便都变了味,成了他对自己人生的喃喃。

      “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霎时间把作了破瓦寒窑……”

      他唱着薛湘儿的沦落,唱着她的流离,每一个腔韵都精准地戳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京胡的弦音随着他的气息起伏,时而如细雨打芭蕉,时而如寒潭惊波。

      程砚秋站起身,褪去素白孝服外的素色大氅,露出了里面那袭月白绣粉桃的戏服。绸缎料子映着灯光,泛着温润的光泽,粉桃依旧,只是穿在一身孝衣之下,竟显出一种刺目的艳。

      他提着水袖,身形一转,便如台上那般,迈出了轻盈的台步。

      那是他最娴熟的身段,平日里在台上,这一步能赢得满堂彩,此刻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却只回响着寂寥的足音。

      “这也是天生姻缘配,怎奈是命薄红颜……”

      他唱得痴了,仿佛又看见那个雪夜,广德楼的雅间里,一双深沉的眼正静静望着他。他唱得狂了,仿佛那军装男子正立在帘外,一身风雪,伸手要将他从戏里揽回人间。

      水袖甩起,如云如雾,在客厅里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那是他用了无数日夜练就的功夫,此刻他忘乎所以,将平生所学都倾注在这方寸之间。

      灯光映着他的身影,月白戏服在暗影中流转,竟像是真的回到了当年的戏台之上。

      胡琴声声急,唱腔步步转悲。程砚秋的气息渐渐不稳,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戏服的绣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他不曾停,一句接着一句,从《春秋亭》唱到《三让椅》,从《团圆》唱到那遥不可及的初见。

      他唱道:“怕春归,怕春归,春归人未归。”

      这一句,唱得字字泣血。他猛地顿住,喉间一阵腥甜涌上,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眶红得像燃了火,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将军,你看,”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戏服,脸上露出一抹凄楚的笑,“今日这身行头,还是当年那一件。你说过,我穿这身戏服最好看。可如今,戏台塌了,看戏的人也没了。”

      胡琴弦音忽转凄厉,程砚秋深吸一口气,唱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本是闺阁娇娥,怎奈乱世漂泊。
      幸得将军垂怜,许我一世安稳。
      如今将军长逝,家国山河破碎。
      我无家可归,无枝可依,
      便随将军去,了此残生缘!”

      话音落,他猛地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那是陆晏行送他的防身之物,银质刀柄,磨得锃亮。

      他曾无数次握在手里,练习身段,或是玩笑般抵在陆晏行的脖颈上,逗他说“将军若是负我,便以此了断”。

      那时的陆晏行,总是笑着握住他的手,将匕首夺过去,放在唇边轻吻一下,道:“我的命,给你。你想拿,便拿。”

      程砚秋的指尖抚过冰凉的刀柄,掌心的温度几乎要将它焐热。他看着刀柄上陆晏行刻下的一个极小的“晏”字,眼泪终于决堤。

      “将军,我来陪你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心口。

      “这一刎,谢你知遇之恩,护我周全。”

      刀刃划破薄薄的戏服,瞬间刺入皮肉。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月白的绸缎,在那粉桃绣纹上绽开一朵朵凄厉的花。

      “这一刎,谢你家国大义,英魂长存。”

      他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桌案,指尖无力地滑落。京胡倒在一旁,琴弓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这一刎,了我半生痴念,一世追随。”

      鲜血顺着衣襟滴落,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程砚秋缓缓倒下,最后靠在桌案边,头微微歪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回望。

      他的气息渐渐微弱,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广德楼的灯火通明,锣鼓声声,他站在戏台中央,水袖轻扬,唱着那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台下,那抹深灰色的军装,目光沉沉,正静静地看着他。

      “将军……”他气若游丝,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唱完了……来接你……回家……”

      窗外的冷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声响。

      客厅里,京胡弦音已绝,只剩那袭染血的戏服静静躺在血泊之中,像是一场凄美的绝唱,终于落下了帷幕。

      北平城的夜色依旧深沉,战火未熄,山河飘摇。而在这深宅大院里,一段跨越身份与生死的情缘,终于在一曲戏文与一抹血色中,画上了永恒的句点。

      此后每逢战乱年代,北平广德楼的老戏迷们,总会在散戏后,于风雪弥漫的西珠市口街头,听见隐约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胡琴与唱腔。

      那唱段总是《锁麟囊》的初见,那声音清婉哀切,却又带着一种不破的执念。

      有人说,那是陆将军的英魂,在风雪中,守着他的戏子,听了一场跨越生死的,不散场的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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