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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树-安眠 她却向他笑 ...

  •   她却向他笑,让他无端恼火。
      “不许笑。”他命令道。
      她无辜地止住笑意,问:“为什么?”
      槐似没有当即回答,像是在隐忍。芙路思见他的喉结滚动,脸红得好像高烧快死的反而是他。许久后听他支支吾吾地小声说:“你这副样子太诱人,我、我也是个男人,别太过份了……”他止住话头,将头撇向一边。
      她便又笑,向他勾勾手指:“没关系,反正我睡不着。”
      槐似脑中警铃大作,仅存的理智阻碍他靠近。她病得很厉害,背上的伤口又红又肿,使他清醒过来,反而后退一些:“你、你需要休息。”
      她看起来挺遗憾。不过他说的没错,芙路思的确需要休息。问题是,没有安眠药她根本无法入睡,昏昏沉沉每当真正陷入沉眠之时,身体就会像触电一样将她叫醒。万分的折磨。
      “我得去主殿看看工地,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槐似急匆匆地向外去。
      “我说了我睡不着,”芙路思有些恼怒,压了又压坏脾气,好声好气说,“帮我找些酒来吧,或许能有用。”
      “你病成这样,还喝什么酒?”槐似又气上心头。
      她瞧着他:“那留下来,陪我聊聊天也好。”
      他也看着她,点了点头。
      说是聊天,又半天谁都没起话头。时间颇为尴尬地流淌。
      “你想留在外面?”
      “那个吻,算什么?”
      两人又同时开口。
      又都沉默。
      于是尴尬得更甚。

      “咳,前几天巡林队在落星原西边的山坳里发现一片山壳垮塌,”槐似讲起其他话题,“他们在那里找到一辆温莱府的马车,还有一名车夫尸体。被压在大石头底下,死了约摸有两旬。算算时间,和你出现的时机差不多。”
      她点头承认:“是,如果没有别的马车掉下去,那大约就是我来时坐的那辆。半路遇见山崩坠崖,死里逃生,我走了很久,才到这里。”
      槐似看上去有些心虚,沉吟半晌后坦白:“我必须告诉你,你说的山崩,应该不是自然现象。那时我们在做显圣的准备工作,怕府城的人来打探穿帮,故意凿断石梁,埋伏了人手,想要拦下府城的车马……我没想到会是你……”
      她有些惊讶,不过看起来并不生气,说:“好吧,反正也没真的害死我。”又笑,“不必露出这种歉疚神情,若真能杀死我,我反而应当感谢你。”
      “这是什么话!”他气鼓鼓地斥责。
      “我活了很久了,槐似,早就准备好迎接死亡。活着对我而言,只是惯性。”
      “你怎么能这么说,生命的每一秒都值得珍惜。”
      “真是不可思议,”她很感叹,“你从无疆之土来,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语。永恒没有使你感到无聊吗?”
      “噢,曾经也这么想过。但你看,只要再等等,就会有新的进展。”他想起什么,靠近她一些,勾起嘴角笑着故意报复地说了一句:“小屁孩。”
      话一出口又瞬间懊悔失言。果然芙路思警惕地皱起眉,问:“你说什么?”
      “——既然你知道我从无疆之土来,度过了几近无限长的生命,我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妥。”槐似只能强撑着嘴硬辩解,祈求芙路思不再细想多问,暴露他已记起一切的事实。
      还好她只是狐疑地将他上下扫视几遍,未加深究。病症使她神志不清,不想再多费脑细胞思考。
      他又问:“那条路一直走,就是司古。你是专程来找我的?我对须臾而言,这么重要吗?”
      她闭上眼,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听见木轮咕噜噜滚动的声响。他似乎到了近前。探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还烧得厉害,相比之下他的手像冰袋一样凉爽。他想把覆在她后背降温的毛巾重新在水盆中拧一把,她却拉住他的手不妨。她睁开眼,神情淡漠又认真,说:“把深红的出城许可还给我。”
      他顿时垮下脸来,很不高兴。
      “他死了。”芙路思说。
      这回轮到他惊诧不已。
      “就在你们被绑架那天,你活下来了,他死了。”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起了多少事,我就知道你那该死的封印迟早又会出问题……”她有些激动,但身体状况不允许她这样激动,便又不得不镇定下来,说,“还给我,那是我所剩下的唯一与他相关的东西了。那是我的护身符。如果我死在这里,我希望能带着它。”
      几近恳求。
      槐似的嘴唇翕动,想要说点什么,没能发出声音。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黑。他滚动轮椅到桌边,点燃桌上的蜡烛,而后在桌边坐了许久,最终从桌上某一本书册中,翻出她说的出城许可,递过去。
      她接过小册子,打开见那照片完好无损,将之压在枕头下,终于松一口气。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槐似神色恹恹,想要离开。
      芙路思出人意料地探身拉住他,说:“你一定要回去。”
      她说:“不要妄想能留在外面。只有回去才能活下去。你到外面,原本不是你的错。如果想留下来,想做点什么,才会给自己找麻烦。”
      “谢谢你的好心。”他落寞地笑了笑。
      “我说真的。”她支着身体很费劲,此时有些气喘吁吁,但仍坚持。她还想说什么,看起来有些迟疑。迟疑片刻又下定决心:“我现在已经不再是理事局的管理人,我被剥夺了所有职务。你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确不是专程为你而来。流放的路途恰好经过这里,我,我想来见见你……”
      她沉默,无法面对起初的龌龊念头,但此时似已有所不同。
      “真心是为你好,不要再固执,我还在这里这段时间,是你活下去最后的机会。”她说。
      “流放?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话语信息量太大,。
      她苦涩地笑,摇头。转移话题:“不过我想,似乎也没必要去那流放之地,如果生命终结在这里,我也不再有遗憾。”
      他讨厌听她这样轻飘飘地谈论死亡。
      “好了,不要再说了。”他小心将她扶回榻上,制止道,“你真的该休息了,哪怕睡不着,闭眼养神也好过说这些。”
      她看着他严肃的面庞,有些想笑。

      她给他俊秀容颜,是希望他能过得好。这是那时的她最真诚、纯洁的期盼。不管在哪里,美貌总能得到优待。
      她希望他能过得好,是指在云照和其他新住民一样,过上和普通人差不多的日子。能够过上那样的日子就足够。不要太贫穷遭受生活磋磨,也不必太富裕要承担旁人的期许。
      她希望他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不为任何人左右。
      但现在这张脸上,那双眼角略微下垂的眼眸中,望向自己的眼瞳,似乎包含了一些不应出现的情愫,而且正来自她的影响。这是赋新伦理条例上白纸黑字必须避免的东西。
      她想自己是被烧得糊涂了,看明白了这些还是无法阻止自己伸手轻抚他脸庞。
      “再之后,我也没办法再保护你。”她担忧地说。
      他叹息,反握住她的手。“睡吧,好吗,别想了。”他轻柔地劝说。
      “你要走了吗?”她不肯放手。
      他愣了愣,摇头说:“我不走,就在这里。”
      “我睡不着。好像一闭眼,又要发生什么事。”
      “我就在这里,多朗也在,他打架很厉害。我们……”他笑了笑,改变措辞,“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会保护你。”
      “你会保护我。”她重复一遍,觉得好笑。这样的说法听起来,简直就像儿时床头的持剑小熊想要防御歹徒一样有说服力。

      可她真的睡着了。
      一夕安枕,到早间鸟叫才堪堪醒来。槐似伏在榻边打盹,看起来很不舒服的姿势,真是难为他。
      芙路思小心翼翼,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心想这持剑小熊还真是有用。恍惚间有些感悟,或许她所畏惧的,从来不是歹徒,只是噩梦。
      天色还早,倦意又袭来。经历这么多天,身体的疲累完全爆发,她终于陷入无止境的睡眠。槐似就在近旁,他将所有的工作都搬来小屋里。
      他这山神竟有那样多的工作要做。
      人们小声进出,搬运许多书册。小朋友也压低声响来来往往。他似乎在教他们认字,仔细给他们批改讲解作业。芙路思听见他在教授数学、科学,甚至其他国家的语言。
      六国分治的神与纪元,她不明白在这样闭塞的小山村里教外语有什么用。因为太过荒诞她觉得这部分可能只是梦境。
      他和祝祷爷爷还有一些管事的人讨论账册,事无巨细。又与多朗一起调停村人矛盾。看起来,他将这里治理得井井有条。
      一旦忙完,他就在芙路思榻边守着,一面翻看处理他的文书工作。
      若他不是寄种人,芙路思心想自己必然已经爱上他了。

      到第四天,她终于退烧了。槐似仍很忙碌。她想说点什么感谢一下他的照顾,可好像有些不对劲。他似乎总是故意回避与他交谈。
      等她能下床走动,这人更是根本从她的视线里完全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树-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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