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余迹》浮鱼困荒

7、春雪消融之时1 …

　　1.

　　踏上堪萨斯城的时候，和昕举着手中的相机，微微舒了一口气。

　　身为密苏里大学MFA毕业的学生，她曾经参加过街头人物摄影+访谈记录的视觉人类学项目，来到这个地方住了一段时间，对当地的居民情况有一定的了解。

　　几年过后，现在的她已经是纪实摄影师的她，收到夏洛特街基金会街基金会的来信。

　　他们诚挚邀请她参加此次以“归属之地”的主题群展。

　　熟悉的地名，此时此刻，她又站在分外眼熟的街角。

　　即将和约定好的采访人物季太太见面，和昕脑袋却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了其他人的面孔。

　　没有解决的事件在特定的地点就会反刍，和昕握了下拳，擦掉掌心上微微渗透出的那点汗。

　　旁边的白鸽正低头啄着从天而降的食物，感应到不远处有人来，连忙扑棱棱地四处逃逸走了。

　　被白鸽响动打断了她的回想，和昕应声抬头，视线很快就落到前边朝她走来的季太太脸上。

　　岁月不减她曾经的风情，旁边还未消融的残雪与她那生机盎然的翠绿长裙相衬，分外的夺目。

　　“季奶奶！”

　　怀念的情绪从心底涌起，几年没见，和昕发自内心地扬起微笑，快步走向前方的人影那边：“好久不见，前阵子我寄给你的明信片你看了吗？”

　　“是夏洛特街基金会基金会给你的邀请函照片和你近期的作品吧？我看过了，你摄影的进步很大。”季淑琴微笑着打量了和昕片刻，“这次来的时候，有没有叫上禹乐安那小子啊？”

　　猝不及防提到这个名字，和昕笑容僵硬了片刻，摩挲着手中摄影机回复道：“是啊，基金会还帮我联络了公共图书馆的影像档案管理员，正好是他，很巧吧，等下采访你后，我还要回头找他呢。”

　　季淑琴没有察觉到和昕面庞上片刻的失神，她环视四周片刻，目光远远地落到那刚刚飞走的白鸽上，它们正在其他发放食物的行人那儿，如小鸡啄米那样围绕着行人的脚边低头啄着食物。

　　“和昕这次找我的想法，也是因为当时我给你说话的印象很深？”

　　刚反刍起的情绪被季淑琴打断，和昕连忙回应道：“是啊，你说我给你拍的照片太忧伤了，不想看到这个照片来回忆起你的往事……我当时就说，奶奶你每年都在这个阶段来到这个地方常坐，本身也是一种对过往感情旧事的包容。”

　　“在春雪消融之时，新的一天会比经历过的每一天都要更好，因为最凛冽的寒冬已经过去了。”

　　她低头把摄像机里边的相片调取了出来，微笑着朝季淑琴示意：“你看，现在奶奶已经能正视这段过往的旧情了，怎么不能说是应着我当时的话，向前走，向前看了呢？”

　　几年后的这次见面，季淑琴明显比以前笑得更大方了，皱纹里的笑容洋溢着上扬的朝气，曾经被悲伤所覆盖住的灰蒙视线里重新布上了一层闪着光点的视线。

　　季淑琴看着和昕鼓励般地张开手拥抱了下自己，注视她良久，伸手回握住了和昕有些出汗的手。

　　刚过冬不久，和昕几番对话下来掌心就出了汗。

　　季淑琴没有说破她内心的想法，只是抬头祥和地笑着看她：“所以，借着这次的归属之地摄影展，你也想看看春雪消融前的地方，还站着你当时没有处理完的事情吗？”

　　没预料到季太太的话会说得如此直击她的内心，和昕愣怔了一下，听到耳边鸽子扑棱棱地再次起飞，沉默了片刻，才摇了摇头，又点了下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也跟着回应道：“应该……还有吧。”

　　2.

　　和昕就读密苏里大学的MFA专业完全是自己没有预料到的结果。

　　她总觉得自己更擅长偏社会学的那类宏观分析，导师却敏锐地发现了她自己没有发现的地方，用导师的话来讲，就是“不够学术”，田野笔记写得像小说，拍照片比数据还更有说服力。

　　她很擅长在这些微末的细节放大人对认知的感官。

　　一次谈话后，和昕被说服，也就正好和找导师申请人类学项目的禹乐安撞倒了一块。

　　少年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大夏天的闷热给他的鼻尖蒙上了薄薄的水雾。

　　汗渗透了他白净的T恤，哪怕是教学楼里开着沁凉的空调呼呼得对着每个走过的学生吹，也无法直接将他身上的汗珠彻底吹干。

　　“老师，我把你要的资料从图书馆那边找来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突然的声响打断了导师和和昕的谈话。

　　沟通被打断，和昕应声抬头，和闯进办公室的男生对上了视线。

　　他明显是冒着烈阳跑过来的，此时站在办公室外面，正气喘吁吁，手中拿着的资料也沾上了点水。

　　和和昕对视上视线，男生连忙换出一只手：“不好意思，这是我刚刚从档案室拿资料前去洗手间洗了个手，所以资料上沾了点水。”

　　“我不介意。”

　　很显然，和昕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和自己搭话，怔了片刻才眯起眼微笑道：

　　“既然如此，那好好休息一下喝杯水再说。”

　　话语声顿下，她转身从旁边的饮水机那边倒了杯水，递到男生面前。

　　男生也没犹豫，接过和昕手中的水杯就大口饮进。

　　“这位是禹乐安，是我这阵子接手的学生，人类学专业。”

　　“你好，禹乐安。”和昕很聪明，飞快意识到导师此时开口的意思，“你是指这次我的调查项目就是和他一起吗？”

　　没顾上旁边禹乐安猛地睁大的眼睛，导师点点头：“你们下去准备一下吧，之后的毕设可以根据你们这次调查的结果来进行。”

　　“好的，老师。”

　　导师再次附上了一句话：“这份资料你们带上，上面就是你们这次需要去采访的合适人物。”

　　已经清楚接下来学业怎么安排的和昕很轻快地点了下头，刚好摄影机就在她的身边——这可是她记录人的宝贝。

　　她弯眼笑了起来，举起放在身侧的相机，歪头看向禹乐安：“那我们就先走吧。”

　　3.

　　正值炎炎夏日，喷泉之城的石街都布上了周遭建筑细密的影。

　　鸽子在空中飞舞，一会儿有聚众落在一处坐在长椅的行人旁边。

　　和昕怕热，从宿舍带了把伞出来。

　　此时站在有阴影的屋檐下，她把禹乐安招呼到自己身旁，别被太阳晒伤皮肤，又一面低头看手中的文件。

　　资料上显示着是今日要采访的人物。

　　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浏览过去，锁定在了一个名字叫“季淑琴”的太太上。

　　黑白复印件上的照片有些模糊，但不妨碍和昕看到这上面是个一看就很华贵的华裔。

　　和昕的目光追随着禹乐安的读字声，停顿在了季淑琴的丈夫上。

　　那是位远洋船员，她年轻时与他相恋，随后跟着他来到了此处定居。

　　在丈夫去世后，她时常会去这附近的喷泉那边休息。

　　资料上的内容很短，和昕看完后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看向禹乐安：“要不要采访她？我觉得这位太太很贴合此次项目的主题。”

　　信件记忆。

　　禹乐安伸手摩挲了下平滑的纸面，隐去眼中的思绪，再次开朗地笑了起来：“可以啊，是个不错的主意呢，和昕。”

　　这回轮到和昕惊讶了，她震惊地睁大双眼：“你竟然知道我名字？”

　　禹乐安悠哉哉笑起来，还顺带扬起眉：“你猜我是谁？我可是观察细致入微的人类学专业学生。”

　　和昕立马无语起来，耷拉下眼看他：“……不要把这个专业这么挂嘴边好吗，太中二了。”

　　“才不。”

　　禹乐安大步走出了和昕的太阳伞下，站在炽烈的阳光里。

　　阴影细密地刻画了他立体的眉眼，或许是光线太过明亮，和昕的视线落在禹乐安面庞上，看得花了眼。

　　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扬起的特别明显：“愣着站在原地干什么？现在快到傍晚了，趁着这个时候去喷泉那边赌一赌运气，说不定季太太就在那附近呢！”

　　“我知道了！”

　　和昕回过神，和禹乐安对上视线，了然对方眼中的想法，与他相视一笑，撑着伞跟上了禹乐安迈上的大步。

　　不过这次运气算好，还没等他们靠近附近的喷泉池，他们就在喷泉池附近的长椅上见到了闭着眼休息的季淑琴。

　　她的脚边有几只鸽子很亲昵地围着她转，旁边的谷粒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感觉到头顶上忽然多了一块阴影，季淑琴从小憩地状态下睁开了眼。

　　对上和昕手里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摄影机，她站起身，还没等禹乐安伸手去扶助她的手臂，就被她甩开了手。

　　“别碰我，我不接受任何采访。”

　　冷淡地话音落下，和昕的面庞还没浮现出愕然，旁白的禹乐安就反应极快地就伸手拦住了季淑琴：“不好意思，我们无意打扰。”

　　“我和她近期来堪萨斯城游玩，是收集日常景物的up主，你可以看我的账号主页。”

　　和昕眨了眨眼就反应过来，连忙把手中的摄影机飞速调到之前日常拍照练习的作品上，接上禹乐安的话：“是的，近期我们在参加夏日活动，收集一些和喷泉与人物有关的景物图。”

　　“太太，你的脚边刚刚有鸽子，阳光又正巧给你的身影镀上一层漂亮的光，很漂亮，就像是油画一样。”

　　给季淑琴看了之前她的练习作后，和昕大拇指飞速按下刚刚拍照的相片，调出来给她看：“所以我们事先没有和你说明就留下了你的照片，我们想冒昧打扰一下。”

　　禹乐安与和昕对视了一样，心有灵犀地一口同声道：“你愿意接受我们的夏日季节采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