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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新生 回到 ...

  •   回到自己的城市之后,迟非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 unpack 行李,不是回复积压的邮件,也不是去公司报到。
      她睡了整整一天。
      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晚上七点,中间醒来上过一次厕所、喝过一杯水,然后倒回床上继续睡。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成静音,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在那层厚重的遮光布之外。她睡得昏天黑地,没有梦,没有中途惊醒,没有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发呆。睡眠像一块巨大的、温暖的海绵,把她整个人吸进去,包裹住,把所有疲惫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吸出来。那些疲惫不只是加班加的,更是好几个月来高度紧绷的神经、小心翼翼的情绪、以及无数次在深夜对着天花板自我博弈之后积累下来的亏空。现在这些亏空终于可以还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看了好一会儿。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外面路灯的橘黄色光。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缓慢而均匀。这是她自己的房间。她自己的床。她自己的空气。她不用再在酒店里醒来,不用再对着陌生的天花板花三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她用了好几年的那个牌子,白茶味的。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城市的夜景扑面而来。熟悉的楼群,熟悉的街灯,熟悉的高架桥上车流汇成的红色光带。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好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好看过。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她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家便利店暖黄色的招牌和门口那只总是在睡觉的流浪猫,忽然觉得饿。
      非常饿。
      她好几个月没有这么饿过了。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两颗鸡蛋和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冻水饺。她把水饺煮了,又煎了两个荷包蛋,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吃完之后还觉得不够,又翻出半包饼干,就着白开水全部吃掉。吃饼干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沈亦欢。沈亦欢每次监督她吃饭的时候都会说“你这是草,人是吃肉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笑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空盘子和饼干包装袋的照片,发到了“今天非晚吃饭了吗”的群里——“今日打卡。水饺八个,荷包蛋两个,饼干半包。”
      沈亦欢秒回了六个感叹号——“你居然主动打卡了!!!”后面跟着一个感动到流泪的表情包。
      迟非晚看着那只哭成喷泉的卡通猫,又笑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桌上,环顾四周。她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离开了好几个月,积了一层薄灰,空气里有种久不住人的生涩气味。她站起来,把碗筷洗了,把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把客厅的桌子擦了一遍,把卧室的床单换了新的。然后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衣服放进衣柜。电脑和充电器放回书桌。那盆多肉放在窗台上,浇了一点点水,肥厚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深绿色。整理到箱底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她出发时放进去的位置一模一样。速写本。她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封面上落了一层很细的灰,她用拇指轻轻抹掉,灰被抹开之后露出一小道原本的颜色米白色的硬壳,微微泛黄。她没有翻开。只是站在衣柜前面,捧着它,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盒子重新盖上,放回了衣柜最底层。关上柜门的那一刻,她对着柜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再等等。”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再等等”是什么意思。是再等等再打开?还是再等等就能彻底放下?她不清楚。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把速写本放回去之后,她从行李箱里又拿出一个东西——沈亦欢送的那张照片。团建时拍的,红枫树下的合影,背面写着“非晚,你是我见过最傻的傻子,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她把照片立在了书桌上,靠着台灯。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位置不太对,又往左挪了一点。这样每天坐下来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
      第二天早上,迟非晚去了公司报到。新岗位在同一栋楼的不同楼层,从十六层换到九层。办公室的格局和以前差不多,但同事全是新面孔。她被分到一个靠窗的工位,窗外能看到楼下的银杏树。深秋了,银杏叶金灿灿的,和大学里那条银杏大道一个颜色,只是树矮一些、少一些,不成其为“大道”,但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清洁工还没来得及扫,被风吹得铺了厚厚一层。
      她花了一上午办完手续,认识了一圈新同事,中午一个人去食堂吃饭。新部门的食堂和她以前常去的不一样,窗口更多,菜色也更多。她端着餐盘转了一圈,打了两个菜一个汤,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沈亦欢打来的。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新同事好不好相处?食堂好不好吃?”
      沈亦欢劈头盖脸砸过来一连串问题,语速快得像在赶地铁。迟非晚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一个一个回答:“还行,还行,还行。”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还行!多给我一点细节!比如新同事有没有帅哥?”
      “没注意看。”
      “没救了。”沈亦欢叹了口气,“那食堂呢?吃的什么?”
      “红烧排骨。没有你做的好吃。”
      沈亦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非晚,你学会说人话了。”
      迟非晚弯了弯嘴角。沈亦欢看不见,但她还是弯了。挂了电话之后,她一个人把剩下的饭吃完。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阳光从高窗上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餐盘上投下几道光斑。她慢慢地喝汤,忽然意识到,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在吃饭的时候想温观棋。不是在刻意回避,是真的没想起来。直到挂了电话,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沈亦欢问“有没有帅哥”,她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人影,不是任何人。她没注意看。她的目光终于不再自动搜索人群中和某个人相似的轮廓了。
      下午,迟非晚收到了沈亦欢寄来的包裹。纸箱不大,用胶带缠了很多层,一看就是沈亦欢的手笔——胶带缠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贴了三四层,生怕东西掉出来。拆开之后,最上面是一张便签:“非晚,这是上次说好要给你的东西。我帮你照顾得好好的!”
      下面是一小盆多肉。是公司工位上那盆沈亦欢之前说“保洁阿姨问这盆多肉还要不要,我说要,我帮她养”,现在她把它寄过来了。多肉明显被精心照料过,叶片饱满,盆土湿润,连花盆上的笑脸都被人用湿纸巾仔仔细细擦过。迟非晚把这盆多肉放在窗台上,和家里的那盆并排。两盆多肉挨在一起,一盆是团建带回来的饯别礼物,一盆是沈亦欢养了好几个星期之后寄回来的。两个白色的小瓷盆,两张画上去的笑脸,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沈亦欢:“收到。谢谢饭搭子。”
      沈亦欢秒回:“你叫它们非非和晚晚。”
      “不叫。”
      “就叫。”
      迟非晚没有回复。但她在心里默默地把左边那盆叫了“非非”,右边那盆叫了“晚晚”。反正没人知道。反正多肉又不会告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新的工作内容和之前的项目有衔接,但不完全一样。她需要学一些新的东西,接触一些新的人。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九点到公司,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继续工作,晚上偶尔加班,大多数时候能在八点之前回家。回家之后她会自己做点简单的晚饭煮个面,炒个青菜,或者把速冻水饺拿出来煮一锅。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一会儿书,或者和白露聊微信,或者和沈亦欢在群里打卡今日饮食。
      周末她会去超市买菜,把冰箱塞满。会去楼下的便利店买酸奶,顺便喂那只流浪猫——那只猫已经认识她了,每次看到她都会从车底下钻出来,用尾巴绕她的脚踝。她会去附近的公园跑步,跑完四圈之后站在湖边喘气,看着湖面上的落日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些事以前她也做。买菜、喂猫、跑步、看书。但以前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心里总有一个角落是留给某个人的——她会在便利店里想起他喝的美式,在跑步时想起他在操场上跑圈的身影,在看书时想起他在图书馆低头翻书的手指。现在这些事,终于只属于她自己了。买菜就是买菜,不是“做一顿他也许会喜欢的菜”。跑步就是跑步,不是“沿着他跑过的路线跑一圈”。看书就是看书,不是“读他读过的建筑学入门”。生活终于从一场巨大的隐喻里退场,回到了它本身。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白露约她去吃火锅。美其名曰“入冬第一顿涮羊肉”,实际上是因为白露新交了一个男朋友,想让她把把关。对方是个程序员,话不多,但人很实在,全程帮她们涮肉、倒饮料、递纸巾,在白露说“这个肉太老了”的时候二话不说重新涮了一盘。吃完饭之后,程序员主动结了账,又帮她们叫了车,把白露送到副驾驶门口,还弯下腰帮她系安全带。
      迟非晚坐在后排,看着白露在副驾驶上回头朝她挤眉弄眼,意思是“怎么样怎么样”。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白露高兴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然后马上假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对程序员说:“车开慢点,我朋友晕车。”
      迟非晚其实不晕车。但她没有戳穿。
      回到家之后,迟非晚收到白露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
      她回了一条:“挺好的。”
      “就这???”
      “真的挺好的。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在笑。那种笑藏不住。”
      白露发了一个捂脸尖叫的表情包。过了好一会儿,白露又问:“你呢?最近有没有认识新的人?”
      迟非晚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的两盆多肉。她想了想,打字:“没有。但我觉得,快了。”
      “什么快了?”
      “快准备好了。”
      白露发了很长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个抱抱的表情。
      十二月,迟非晚开始主动出门社交。不是因为寂寞,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门终于可以打开了。
      有一次是沈亦欢来她的城市出差,两个人在机场附近的一家馆子吃了顿便饭。沈亦欢一见她就扑上来,抱得她差点喘不过气,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说“你气色比之前好多了,以前脸是灰的,现在有血色了”。迟非晚说可能是最近睡得比较好。沈亦欢说不是因为睡得好,是因为你终于不憋着了。
      还有一次是公司跨部门的团建。迟非晚去了,没有像以前那样找个角落躲起来,而是主动跟几个新同事聊了聊。聊到后来,一个隔壁部门的男同事加了她微信,说以后工作上多交流。她通过了。然后那个男同事隔三差五会发一些有的没的消息,今天食堂的菜不错,明天降温多穿点,周末有个展你有没有兴趣。迟非晚一板一眼地回,食堂的菜确实不错,降温确实要多穿点,展暂时没兴趣。白露看了她的聊天记录之后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是在回复工作邮件吗”。
      “我又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迟非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以前没有人问过她。或者说,以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心里会自动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白色的身影。但这一次,她的心里什么都没有浮现。只有一片干净的、安静的空地。
      “不知道。遇到了就知道了。”她说。
      白露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说了一句让她想了很久的话:“迟非晚,你终于把那个人的位置腾出来了。”
      她想,白露说得没错。她终于把那个位置腾出来了。不是因为不喜欢了,是因为那种喜欢已经不再占据她心里所有的空间。它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角落,不再生长,不再蔓延,不再影响她做任何决定。她可以保留那个角落,她不需要把它铲平,不需要假装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她也可以把剩下的空间留给自己,留给朋友,留给未来的某个人。那些空间以前被一场盛大的暗恋占满了,满得装不下任何别的东西。现在暗恋退潮了,露出了沙滩、礁石、贝壳,还有一条通往海平面的完整的地平线。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六,迟非晚在家做大扫除。她搬开书桌,把积了几个月的灰尘扫干净;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按类别排列;把衣柜里不穿的衣服整理出来准备捐掉。整理到衣柜最底层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个盒子。那个速写本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地板上,盘腿坐下,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是冬日午后的阳光,淡金色的,照在地板上,在木纹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浮沉,像一小片微缩的星云。她伸出手,放在盒盖上,指尖碰到纸盒粗糙的表面。心跳得有点快,但快得很平稳不是以前那种要跳出胸腔的快,而是运动过后、气息还没完全平复的那种快。
      她打开了盒子。
      速写本还是那本速写本。米白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微微卷起。她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封面上有她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W”。那个字母已经有点模糊了,被手指摩挲过太多次,铅笔的石墨被磨成一片浅浅的灰色痕迹。她盯着那行模糊的字迹看了几秒,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穿白色卫衣的少年。
      第一张画还是那样——不太像,眼睛画得太大了,嘴唇画得太薄了,下颌的弧度也不对。但那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笔触,让她一眼就认出了画画的人。那个女孩用不熟练的线条,试图捕捉一个她不敢靠近的人。每一笔都在说“我喜欢你”,每一笔都在说“我不敢说”。
      她一页一页地翻。他低头看书的侧脸,他写字时的手,他靠在书架边找书的背影,他站在窗边接电话时微蹙的眉头。耳朵冻红的细节,差点掉笔的瞬间,操场上仰头喝水的姿势。笔触从生涩到熟练,线条从颤抖到流畅,她在画他的过程中学会了画画,也在学会画画的过程中学会了一件事——喜欢一个人,可以藏在笔尖里,不必一定要让他知道。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张画是联谊会前几天画的。他站在银杏树下,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拨开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她看了无数次的眼睛。画功比第一张好得多,比例准确,线条干净,甚至能看出光影的层次。她在这张画上花了一整个下午,画完之后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她把本子凑近眼前。那行字是:“明天,我会走到你面前。”
      迟非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空白。什么都没有。因为第二天他没有等她。他转身走了。他去了大洋彼岸,去和另一个人共享余生。
      她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回盒子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她重新回到地板上,重新打开盒子,重新翻开速写本。翻到那行小字——“明天,我会走到你面前。”她在这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新字:“我做到了。”
      四个字,写得很轻很轻,和两年前那行字一样轻。两年前她写“明天”,是因为她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今天她写“我做到了”,是因为她终于明白——她不需要他回头看她,不需要他记住她的名字,不需要任何回应。她只需要走到他面前,叫出他的名字,和他一起完成一个项目,接受他一句真心的认可,然后转身离开。这就是“走到他面前”的全部含义。不是告白,不是拥抱,不是在一起,是站在同一块平地上,用同样的高度,说一句“你好”和一句“再见”。
      她把铅笔放下,盖上速写本,把它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放回了衣柜最底层。关上柜门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正在缓缓西斜,在地板上拖出更长的光带。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便利店和那只正在晒太阳的流浪猫,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她完成了两年前那个女孩交给她的任务。现在,她可以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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