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钟维的好奇心 那些暗蓝 ...

  •   那些暗蓝色的能量顺着他胸口的裂缝不断淌下,他连去修复它们的意愿都没有。他就那样怔怔地坐着,散乱的黑发遮住了他所有的微表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比诡异本身还要死寂的倦怠。

      陈愚瑾靠在黑猫陈小智身上。有了补给,她现在的精神清醒了许多。

      她看着这个坐在不远处、整个人正在一点点坏掉的怪物,轻轻拍了拍陈小智的脑袋,示意它不要轻举妄动。

      “钟维。”陈愚瑾主动叫了他。“我是要抹杀你。你理解吗?”

      “我理解。”钟维一双眼睛发红,语气却还算镇静,“因为你有一颗良善的心,你看不得别人受苦。火车难题道德感在你身上无限放大,你对我做出了选择。”

      这份工作比陈愚瑾想象的要难,因为抹杀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这份工作也比陈愚瑾认为的要简单,除了一出场就背负的哮喘,至少在面对钟维的时候,没受什么苦。

      虽然对他仍是恐惧大于其他,但陈愚瑾依然秉持自己的意愿,直白告诉他:“我跟你一样,除了选择抹杀你,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可以快速结束这场无限繁殖的悲剧。但现在的情况是,我失败了。但你还有机会。钟维,也许你能找到方法,结束它。”

      陈小智自如地甩动尾巴,碧绿色的眼,映出陈愚瑾透彻而美丽的脸。

      钟维的身子微微一颤,但他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像是在土里埋了许多年:“那天,从那扇窗户翻进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陈愚瑾愣了一下,脑海里顺着他的提示,回顾了一下那个破旧的木框窗、卷曲的漆皮,以及他伸出来的那双手。

      “我在担心。”陈愚瑾如实回答,声音平静,“我的支气管痉挛得很厉害,如果三分钟内找不到药,我可能会死。”

      “被我接住的时候呢?”钟维终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眶里泛着有些神经质的猩红,死死盯着她,“我的手按在你的腰上。我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我那时候、我不知道是你……我不知道接下来是遇到你,所以我、我眼神还没来得及调整。你当时看着我,在想什么?”

      陈愚瑾迎着他那双开始有些泛红的、极为冒犯的非人眼睛。

      她没有避开。

      “我在想,”陈愚瑾深吸了一口气,将她一路上隐藏得最深、但也最真实的内部认知,当着他的面,一字一顿地摊开在阳光与暗红的交界处:

      “我当时在想,你看起来很不好惹。”

      “钟维,你一路上确实是个很好的队友,你帮我找药,帮我拍背,甚至刚才在雪地里,为了让我好受一点,你用你仅存的常识为我编织了晴朗的草地。”

      陈愚瑾的眼神很软,红茶般的棕色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可惜,可吐出来的字句,却成了压垮钟维求生欲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我没有一刻不在害怕你。”

      “我很弱,与掉进这个诡异缝隙的其他所有人一样脆弱。你轻而易举可以杀掉我。腔体里所有悲剧都出自你手——甚至也许大半并非出自你本意,但它们悲剧的源头确实是你。”

      “你站在这里,你对我露出的每一抹笑意,对我来说,都和那些挂在头顶上、随时准备把我嚼碎的骨刺没有任何区别。”

      “我怕你,钟维。”

      即便在她未曾想起来自己的任务之时,依然害怕,因为她每时每刻,都在面对这个位面最恐怖的暴政。

      钟维彻底静止了。

      周围那些正在蠕动的肉质墙壁、半空中死人的哭喊声、还有远处的雷鸣,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被按下了绝对的静音键。

      他看着陈愚瑾。

      那双带着神性般怜悯的眼睛里,倒映出他此时此刻的模样——一个西装破烂、胸口开裂、满身流淌着暗蓝色病毒流光的非人怪物。

      原来……是这样啊。

      在她那里,那些造成他心脏错乱跳动的心悸,全部被翻译成了最纯粹、最冰冷的:恐惧。

      草地最终没有全部退去。钟维用他最后的一丝理智,强行把周围那些新生成的骨刺与腔体隔绝在十米开外。

      在这里,维持着一个有些滑稽的、苍白的冷静期。

      陈愚瑾靠在黑猫陈小智身上,因为长时间的精力和情绪消耗,她再次闭上眼睛,陷入了一种低耗能的休眠状态。黑猫盘在她的颈窝,那一双翠绿色的猫眼在黑暗中像两盏幽冥的灯,冷冷地注视着稍远处的钟维。

      钟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这段长达数个小时的死寂中,违背主观意愿地、强行进入了全景式的反向回溯。

      他不是在观察,他是在理解。

      他用她刚刚给出的那套名为“恐惧”的编码,重新去阅读他们认识以来的每一个微秒——

      她翻窗户时抿紧的嘴唇,不是专注,是一个普通人为了活命而绽开的最后倔强。

      她在铁门划痕前问他的认真,也许不是同频,而是她作为清理程序,在战战兢兢地试探他的底线。

      她在书架前拼读那些罗马数字时急促的呼吸、在腔体里利刃入肉时果决的表情,全部都是因为——她想回家。

      她想回到那个被温水、护手霜和安稳睡眠滋养过的、没有钟维的世界去。

      “我不想你走。”钟维闭上眼,在意识的深处,自顾自地对那串卡死的代码说。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钟维短暂地消失了好几次。

      陈愚瑾在休眠中隐约能听到远处有关卡崩塌、怪物咆哮以及庞大能量对撞的巨响。她原本有些担心这个疯子是不是彻底失控、开始在外面丧心病狂地屠杀那些新掉进来的原住民。

      但每一次,钟维都会很快回来。

      而每一次回来,他那具由暴乱精神力凝聚而成的身体,就变得更破烂一些。暗蓝色的流光像不要钱的废料一样顺着他的衣角大片大片地剥落,那些可以瞬间碾碎整个房间的防御骨甲,开始成片地呈现出风化后的灰白色。

      无数次尝试之后,他确认了自己无法留住陈愚瑾的失败事实,转而清理了这个位面所有因他而生的污染。他在亲手把自己的辐射触手,一根一根地从这个世界的骨髓里拔出来。

      陈愚瑾说得对,原来自己做得到。

      他的修复能量,已经远远跟不上这种自残式的损坏速度了。

      当最后一缕风雪在草地边缘平息时,钟维再次走了回来。

      陈愚瑾听到动静,迟钝地睁开眼。

      然后有些无语地、和身旁的黑猫陈小智对视了一眼。

      因为眼前的钟维,不知道又从哪个记忆的垃圾堆里翻出了一套人类名利场上的过时礼仪。他将那些破烂的、半透明的暴乱能量强行压制下去,在体表幻化出了一套笔挺、妥帖的黑色西装。那一头原本散乱的黑发,被他用精神力一丝不苟地梳成了一个极其英俊、甚至有些复古的背头造型。

      除了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的裂缝还在滴答暗蓝色光芒外,他看起来就像个正要走上红毯的绅士。

      “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天。”

      钟维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他微微倾身,散乱的黑发顺着背头的边缘垂下一缕,那双上挑的细长眼睛里,泛着一种极度热烈、甚至有些烧过头的神圣感。

      “很高兴认识你。陈愚瑾。”

      陈愚瑾:“……”

      她靠着黑猫,整个人沐浴在有些开始泛冷的日光里。她没说话,她只是在等。脑海里的主系统已经开始倒数召回的时间,只要时间一到,她就能结束这场荒诞的快穿清理。

      钟维对她的无语和冷淡充耳不闻。

      他站在那片正在一点点风化的草地中央,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吐出来的字句,混杂着他从超忆症里检索出来的、人类社会最隆重的贺词: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有或是贫穷,健康或是疾病,将永远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

      钟维笑了起来。那抹病态的、彻底坏掉的笑意,在他的背头和西装映衬下,显现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在陈愚瑾完全没回过神来的注视中,钟维缓缓抬起了他的右手。

      他没有用任何伪装。那只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的手掌,极其平稳地、直直地伸向了自己的胸口——那个先前被暗金匕首刺穿、此刻正在被蓝色波纹和裂缝同时折磨的核心位置。

      “噗嗤。”

      他的手穿透自己的胸腔,就像是解开一条系了很多年的、无聊的结。

      轰——!!

      大片大片浓稠到近乎实质的暗蓝色暴乱能量,在一瞬间顺着他的指缝疯狂地涌了出来。整个位面的拱顶在这一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坍塌声,那些半透明的囊胞一个接一个地在空中啪啪碎裂。

      这个世界的污染源头,正在自毁。

      钟维的脸色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变成了死人的半透明。但他的右手没有停,他的五指探入那团最核心的精神风暴深处,狠狠一拧,生生将那团维持着他全部生命与意识的、泛着暗金与暗蓝双重诡异光泽的核心能量源——

      整团抓了出来。

      随着核心离体,周围那些暗红色的肉质墙壁、灰白色的骨骼藤蔓,在刹那间开始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无声无息地向着虚无蒸发。

      天空中,一抹真正属于高维世界的、毫无污染的白光,开始大片大片地照耀下来。

      钟维单膝跪地,笔挺的西装在规则的同化下开始化为飞灰。他有些脱力地低着头,却依然拼尽最后的一丝意志,将那只抓着自己核心的、鲜血淋漓却干净整齐的手掌,稳稳地递到了陈愚瑾的面前。

      他将那团能重塑整个世界的庞大能量,轻轻地、放在了她开裂流血的掌心里。

      暗蓝色的流光温热了她发凉的指尖。

      钟维仰起头,看着那双红茶般的、此刻终于写满了震惊与无措的眼睛,眼底的红芒彻底散去,只剩下一抹极致的、潮湿而偏执的温柔。

      “陈愚瑾。”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尾音轻得像是在第一扇窗户下,听她说的第一声谢谢:

      “我爱你。请你嫁给我。”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婚礼誓词里没有提到怎么处理核心。后面这部分是我自己加的。”

      他不知道怎么死。他在记忆里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太多参考。但他找到了婚礼——那是他能检索到的、人类最隆重的仪式之一。而且比起葬礼,婚礼可以带上陈愚瑾。

      他决定用这个。

      陈愚瑾无法立刻回神。

      在这之前,她有限的记忆里,能回忆起来自己的历练内容是跨时空跑腿;用三天时间熟悉一个街区不迷路;能独立做出三道可口饭菜就算赢。实习时候她非常自信,世界上怎么有如此简单又容易上手的工作。

      然而转正后第一次任务,是要抹杀一个暴乱的精神体。

      她信誓旦旦跟主系统说:“有多少钱就做多少事,反正我要先自保。”

      所以敏捷高素质身体调和成一把保命匕首,所以任务失败是戳进档案的“允许”红印策略。

      此时陈愚瑾的手被钟维拉着,掌心那颗蓝色核心嗡嗡作响,钟维表情真挚热烈。

      没能得到她的回应,钟维虚弱笑着,试图修正地说:“请让我嫁给你?”

      陈愚瑾表情苦恼,伤心的眼泪终于憋不住,啪嗒啪嗒先一步掉了出来,砸在那个滚烫的核心上,激起一小片白烟。

      “不是这个问题啊……”她哭着说。

      不是谁嫁给谁的问题啊。钟维。

      然而这个世界得救了。靠一个恶人的自我抹除。

      即便到了这一刻,钟维依然很好说话。他看着她的眼泪,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释然的顿悟。

      “那……只有这个也可以。”

      血与泪同时从他眼眶落下来。他用已经开始风化的大理石般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她的脸。那个力度,和他第一次接住她时握她腰侧的力度一模一样——精确到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风雪已经开始蚕食他西装的下摆,可他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高兴的事,眼角弯了弯:

      “在我最初成为一名操盘手的人类记忆里,我拿第一笔一百万奖金之后,买了一块精密的手表。陈愚瑾,这一次你会因此拿到奖励吗?你会买什么呢?我好想知道。”

      他没有等到回答。

      下一秒,白光大盛,将整片草地与那个跪在漫天风雪中的黑衣石雕,彻底吞没。

      但那抹白光并没有立刻将陈愚瑾和陈小智传送走。

      规则在两股庞大算力的交接处产生了一段长达数分钟的、近乎黏稠的滞留期。周围那些肉质的墙壁、哀嚎的囊胞已经全部蒸发干净,只剩下一片纯白、空旷、连声音都被剥离的高维废墟。

      陈小智:“喵。”(你在伤心吗?)

      陈愚瑾小声流着眼泪:“嗯。”

      陈小智把尾巴在虚空中烦躁抽来抽去,“……喵喵。”(但是主系统承包的是个大工程,钟维的暴乱被分成了无数等份,这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很多个钟维需要你头疼。不过你刚才哭的时候,心率变异性和皮肤电导率的数据比前三次任务好很多了。)

      陈愚瑾闻言停顿两秒,面对困难的束手无措终于压过悲伤,让她更大声哭出来:“怎么这样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钟维的好奇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