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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的夏天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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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年少,不知爱恨,只顾心动】
长江大桥上热得冒烟,轮渡的汽笛声被热浪裹着,传到实验中学门口的时候已经变了调,软塌塌地落在梧桐树影里。
新生报到的这一天,校门口挤满了人。
家长比学生多,大包小包地扛着凉席被褥,汗把衬衫洇出深色的印子,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读书”“别贪玩”之类的话。学生们三三两两站着,有的已经勾肩搭背自来熟,有的低着头刷手机,还有的——比如许清呓——正扯着书包带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即将度过三年的地方。
实验中学的老教学楼是那种九十年代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操场不大,四百米跑道的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篮球架上的铁锈在阳光下泛着褐色的光。
许清呓觉得自己呼吸都轻了几分,好像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惊动什么似的。
“清呓!看这里!”
妈妈在身后举着手机,非要拍一张“开学纪念照”。许清呓被迫转过身,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露出一个乖顺的笑。
她长得很乖。
这是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会用的形容词。眉眼淡淡的,像被水洗过,不浓不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不笑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也能活的绿萝。
她就是那种坐在教室里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女孩。
不是不好看,是好看得没有攻击性,好看得让人觉得安静。
“好了好了,快去教室吧,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下面。”妈妈终于收起手机,“记得多喝水,武汉九月不是人待的。”
许清呓点点头,走进了校门。
分班名单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她挤不进去,就在外围踮着脚看,一列一列找自己的名字。
“初一(3)班……许清呓。”
找到了。
她松了口气,正要从人群里退出来,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校门口跑进来。
那个人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颠得老高,校服拉链没拉,衣角被风吹得往后飞。阳光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划破沉闷空气的裂痕。
他在分班名单前停下来,正好站在许清呓旁边。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香味。
干净的,淡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少年皮肤很白,眉骨高而利落,眼睛狭长,瞳色浅得像透光的琥珀。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不耐烦地往后一撩,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好看的眼睛。
他低头找名字的侧脸,下颌线硬朗又流畅,像画里才有的弧度。
许清呓后来想起这一刻,总觉得自己应该记得更多东西。比如当时的风往哪个方向吹,比如梧桐叶有没有落下来,比如周围的人在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记住。
只记住了他。
“林望舒,初一(3)班。”
他对着名单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像一阵风从她身边掠过去。
许清呓站在原地,手里的书包带子被她无意识地绞了两圈。
林望舒。
三个字,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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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3)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边,窗户正对着操场。
许清呓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叽叽喳喳的。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安安静静地等。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不会主动跟人说话,但有人来找她,她一定会温温柔柔地回应。别人觉得她高冷,其实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好,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走过来,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眼睛亮晶晶的。
许清呓点点头,往里让了让。
“我叫沈栀,你呢?”女孩坐下来就开始翻书包,翻出一包湿纸巾擦桌子,“我妈说实验中学的桌子都几十年没换了,我特意带了酒精湿巾,你要不要?”
“谢谢。”许清呓接过一张,慢慢擦着桌角,“我叫许清呓。”
“许清呓?哪个呓?”
“呓语的呓。”
“哇,好特别的名字。”沈栀歪着头看她,“你看起来好乖哦,你是不是那种成绩很好的?”
许清呓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弯了弯眼睛:“还行吧。”
她们正说着话,门口突然热闹起来。
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进来,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校服,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边走一边跟后面的人打闹。
许清呓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不是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很快,班主任进来了。
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教语文,头发扎得很低,说话不紧不慢的,但眼神很利。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转身拍了拍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欢迎来到实验中学,我是你们初中三年的班主任,周敏。”
“先说好,我不喜欢麻烦,你们也别给我找麻烦。”
语气平淡,但威慑力十足。刚才还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周老师拿着花名册点名,一个一个地认人。
“林望舒。”
“到。”
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
许清呓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那个声音她已经记住了——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好像什么都不太在意似的。
点名结束,周老师开始安排座次。许清呓个子中等,被分到了第三排靠窗。沈栀第四排,中间隔了一个过道。
而林望舒——他在最后一排。
许清呓坐好后,终于“无意间”往后看了一眼。
他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着墙,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校服袖子被他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条黑色的编织手绳,不知道是买的还是谁送的。
他在笑。
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不是那种很用力的笑,是懒懒的、漫不经心的,好像这个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认真。
旁边的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着推了对方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两人打闹起来。
周老师在讲台上用粉笔头精准地扔过来,正中他的后脑勺。
“林望舒,你再不坐好就去外面站着。”
他不恼,转过身来,把粉笔头捡起来放在桌角,姿态端正了——大概三秒钟。
许清呓低下头,翻开新发的课本。
扉页上,她用最工整的字迹写着:许清呓,初一(3)班,2017年9月。
窗外有蝉叫,一声接一声,嘶哑又用力。
好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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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许清呓就弄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林望舒成绩很好。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好,是上课不怎么听也能考第一的那种好。周老师开学摸底考,他数学满分,英语只扣了三分,连语文作文都被当成范文念过。
第二,林望舒体育也很好。下午最后一节自由活动课,他在篮球场上打了半场球,三步上篮的动作干净利落,球进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整个人好看得不像话。
第三,他真的很受欢迎。
课间,他座位周围永远围着一圈人。男生找他打球,女生找他说话,连隔壁班的人都跑来找他借笔记——虽然他从不记笔记。
他好像天生就适合站在人群中央。
所有的光都该打在他身上。
而许清呓呢?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听课,认认真真地记笔记,偶尔被沈栀拉着去小卖部买水,偶尔在走廊上被同学叫住问一道数学题。
她像是教室里的背景板,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但她知道,自己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最后一排。
上课的时候,老师叫他回答问题,她就借着看黑板的余光偷偷看他。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答案永远是对的,然后坐下来,继续用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
课间的时候,她假装趴在桌上休息,睫毛微微颤着,透过手臂的缝隙看他跟别人打闹。
篮球场边,她站在树荫下,把矿泉水瓶握在手里,假装在等沈栀,其实是看他运球、过人、跳投,看他进球后笑着跟队友击掌,看他掀起校服下摆擦汗时露出的一截腰线。
她像一个沉默的观众,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位置,却从来没有被邀请上台。
或者说,她从来不敢走上去。
沈栀大概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人。
那是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三,午休时间,教室里趴倒了一片。许清呓没睡,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画着画着,一个侧脸轮廓就出来了。
沈栀从后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哟,这是谁啊?”
许清呓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草稿纸翻过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没、没有谁。”
沈栀眯起眼,笑得意味深长:“让我猜猜——是不是最后一排那个?”
“不是。”
“我没说是谁呢,你怎么就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许清呓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沈栀你别闹了。”
沈栀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小声说了句:“姐妹,眼神是藏不住的。”
许清呓没抬头,但心跳快了整整一个午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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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武汉终于凉快了一点。
学校组织新生去湖北省博物馆参观,大巴车停在教学楼下面,各班按顺序上车。
许清呓上车的时候,大部分位置已经有人了。沈栀拉着她往后面走,走到倒数第四排,刚要坐下,前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她抬起头。
林望舒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穿出来,白色的线贴在脖子上。他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他半个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的睫毛很长。
这是许清呓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逆光里,那些细密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清呓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的眼神很随意,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根本没在她身上停留半秒就转了回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看了谁。
但许清呓已经连呼吸都忘了。
她机械地坐下来,手心里全是汗。沈栀在旁边捅她胳膊肘,小声说:“你脸好红,是不是中暑了?”
“嗯……有点热。”
许清呓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许清呓,你不要这样。
但心跳不听话。
它第一次那么大声地告诉她——你喜欢他。
大巴车发动了,驶出校门,沿着解放路往东湖方向开。车厢里吵吵闹闹,有人唱歌,有人打牌,有人在分享零食。
许清呓全程没有参与。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听着身后那个位置偶尔传来的笑声,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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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博的越王勾践剑展柜前围了一圈人。
许清呓弯着腰仔细看那把剑,两千多年前的东西,剑身上的菱形花纹依然清晰,刃口还泛着冷光。她正看得出神,旁边有人挤过来。
“让一让,让一让。”
是林望舒的声音。
他带着几个同学挤到最前面,弯腰看剑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许清呓的手臂。
“哦,不好意思。”他随口说了一句,甚至没抬头看她。
“没关系。”许清呓的声音很小,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她往旁边退了两步,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个人头看他。
他把脸凑得很近去看那把剑,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少年。展柜的灯光从下面打上来,照着他的脸,眉眼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
旁边有同学问他:“这剑真能杀人?”
他轻笑一声:“两千多年前这可是真家伙,削铁如泥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学过啊。”他理所当然地说,语气里带着点臭屁,“你上课不听怪谁?”
许清呓低下头,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认真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写完觉得太肉麻,赶紧划掉了。
但那行字在纸页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怎么抚都抚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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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大巴上,许清呓坐在原位,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
车厢里有人睡着了,有人还在兴奋地聊天。她听到林望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什么。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犹豫了很久,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林望舒。”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用了力。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朵很小的云。
窗外的天快黑了,武汉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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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许清呓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她在第一行写下日期:2017年9月21日。
然后停了很久。
笔尖点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最后她写: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叫林望舒。”
“他应该永远不会知道。”
窗外,武汉的夜晚又闷又热,远处长江大桥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金色的河,流进城市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