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循环往复 夏天不会结 ...

  •   你是我循环往复的夏天。

      ——

      江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往公告栏上贴新的课程表。
      六月的风吹起他校服衣角,他的影子先一步落在我手背上。我捏着图钉的手指顿了顿,假装没注意到那逐渐靠近的温度。
      “歪了。”
      他在我身后站定,声音不大,带着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和清晰。我没敢回头,只是盯着那行“高三十七班课程表”,小声问哪里歪了。
      江寻笑了一下。
      我听得见他笑。那种笑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从喉咙里慢慢溢出来。然后他伸出手,越过我的肩膀,指尖落在那张纸的左上角。校服袖口擦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极淡的洗衣粉味道。
      “这边低了点。”
      他说话时,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过我后脑的碎发。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指尖的形状,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小指侧面有一小块蓝色的墨渍,大约是上午写题时蹭到的。
      我把图钉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我几乎是立刻缩了回来。江寻好像又笑了一下,但我没看到他的表情,我的视线落在公告栏的反光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他的轮廓。
      他在看我。
      那个眼神太短了,短到我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
      他帮我把课程表钉好,往后退了一步,我才敢转过头,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他微微眯着眼看我,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光线下显得很浅很亮,像夏天被晒暖的溪水。
      “江寻,谢谢。”
      “林知夏,”他叫我名字的方式总是很慢,像是把每个字都放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才舍得说出来,“你是打算这辈子都跟我客气下去了?”
      我被问住了。
      他看着我愣住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拎着水瓶走了。走廊上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慢慢地远了。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攥着剩下那半盒图钉的手,指节泛白。

      我想,没关系。
      我可以就这样一直喜欢他。
      一直,一直,一直。

      座位是按照成绩排的,这是班主任孙老师的规矩,美其名曰激励竞争。江寻永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我永远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我们之间隔了十排桌子,三十七个同学,以及整个教室最漫长的一条对角线。
      但我喜欢这个位置。
      因为夏天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会在下午第三节课投下影子,影子的边缘刚好够到他的课桌。我会在那时候把笔放下,假装在看窗外发呆,实际上我的目光穿过那些晃动的叶片缝隙,落在他握着笔的右手上,落在他偶尔抬眼看向黑板时微微偏头的弧度上,落在他校服领口露出那一小截后颈上。
      他喉结侧边有一颗很小的痣。我知道这件事已经三年了。
      高一下学期某个课间,他在走廊上仰头喝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时,我看见了。从那天起,我的目光就有了一处固定的锚点。不管他在哪里,做什么,我总能第一个找到他。就像候鸟能找到回家的路,像河流能找到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思考,我就是知道他在哪里。

      六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学校补课。
      体育课男生打篮球赛,女生自由活动。我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假装看书,风翻动书页,我的眼睛一直越过书脊,追着球场上那个穿白色T恤的身影。
      江寻打球很好看。他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类型,动作干净利落,很少做多余的动作,运球的时候整个人很松弛,投篮的瞬间又忽然收紧了。他进球后会笑,很淡的笑,像是这件事本来就在他意料之中。队友跑过来跟他击掌,他抬手碰一下,目光越过那些人的肩膀,落在场边的某个方向。
      我的书“啪”地合上了。
      他刚才在看这边吗?
      不。他可能在看计分牌,可能在看他班上的同学,可能只是随便看着一个方向发呆。有太多个可能了,我不应该自作多情。
      可他的视线在那停留了两秒,然后我看见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江寻的朋友叫周燃,是个话很多的男生。打完球后周燃跑过来拿水,顺便跟我搭了两句话。他说江寻今天手感特别好,三分球投了七个进五个,我说是吗。
      他点了点头,说不知道今天抽什么风,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跟他说“你今天很拼啊”,他说“今天不想输”。
      为什么不想输?我问。
      周燃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手往球场方向随便一指,说我问了,但他不说,就笑了一下。啧,这人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江寻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脸上有运动过后的薄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放在膝盖上的书。
      “《雪国》?”他念出封面上那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嗯。”
      “川端康成。”他又念了作者的名字,像是确认什么,“你看到哪里了?”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手指无意识地在书封上划了两下,“岛村第二次去雪国,火车上那段。”
      江寻点了点头。阳光照在他还在滴汗的下颌线上,那些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滑,经过那颗痣的时候速度变慢了。我赶紧把目光移开,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一直觉得,”他开口,语气很随意,“结尾那句‘银河哗啦一声倾泻下来’,写得太好了。”
      我说对,我也喜欢那句。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一瞬间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机。他笑了一下,说你慢慢看,然后走了。
      周燃追上去,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江寻你等等,你刚打球的时候就一直在往那边看,你到底在看什么?还有,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你上次让我帮你查——”
      江寻说了句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我没听清。
      但周燃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古怪。我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里,那些铅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黑色的小点。
      我想起来,上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我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一楼走廊的时候听到两个老师在说话。她们在说这届高三模拟考的排名,提到江寻成绩不稳定,语文英语拔尖,但理综有时候会掉。其中一个老师说这孩子是不是心思没完全放在学习上。
      另一个老师叹了口气,说他尽力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我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的语气不太对。不像是老师在评价一个成绩有波动的学生,更像是知道了什么不愿多谈的事情。
      但江寻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他每天按时到校,上课认真记笔记,课间跟同学聊天,偶尔打球,偶尔去老师办公室问题。他那么正常,正常到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怀疑他不正常。
      只有一件小事。
      他最近开始频繁地找我要东西。
      先是借笔。他走到我座位旁边,说他的笔没水了,问我能不能借一支。我把笔递给他,他说用完还我。第二天早自习,他把那支笔放在我桌上。笔帽上贴了一张便利贴,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
      然后是借笔记。他说他语文课走神了,问我能不能把《逍遥游》的翻译借他抄一下。我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递给他,他翻开看了几页,忽然笑了一声。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你的字像小学生写的,一笔一画太认真了。我的脸一下就红了,伸手想把笔记本抢回来,他的手往后一躲,我没够到,反而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撞进他怀里。
      稳住了。
      但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粉,是另外一种,更淡,更贴肤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像夏天的第一口西瓜,像所有让人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笔记本递回来。
      “算了,不借了,”他说,“以后我自己好好听课。”
      这句话让我难过了整整一天。我以为他是在嫌弃我的字难看,不想抄了。直到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才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只是在找一个借口,一个能跟在我旁边多待一会儿的借口。
      因为第二天,他又来了。
      “林知夏,这个题你会吗?”他拿着一本物理题集,指着上面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大题。
      我看了一眼,那题是高考压轴题的难度,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我说我不会,他“嗯”了一声,理所当然地把题集放在我的桌上,然后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了。
      “那我教你。”

      那是六月十四日,周四,下午六点半。
      教室里人不多,剩下的人都在安静地做题或者趴着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投在地上像两条并排的河流。江寻用我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磁场线,他的手就在我左手边不远处的地方,我的余光能捕捉到他每一根手指的移动轨迹。他讲得很慢,每讲完一步会停下来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才继续。
      我根本没在听题。
      我在听他的声音。他给我讲题的时候声音会放低,比平时跟别人说话要低半个调,像大提琴的C弦,沉沉的,每个字都带着胸腔的共鸣。
      “林知夏,”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压根没在听?”
      我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露馅的,是眼神,是呼吸,还是别的什么。我想说点什么来掩饰,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个音节,“我……”
      江寻看着我的表情,慢慢弯起嘴角。
      他没戳穿我。
      他只是把笔帽套上,把草稿纸折了两折,放进了我的笔袋里。他说你先自己想想,有不懂的再问我。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林知夏。”
      “嗯。”
      “算了,”他笑了一下,“没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江寻可能也喜欢我。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没说的那些话,像影子一样铺满了整个地面,而我在那一刻恰好低头看见了。
      但我不敢确定。
      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从小到大,所有需要主动的事情我都做不好。我不会举手发言,不敢跟陌生人说话,在超市找不到东西也不愿意问店员。喜欢江寻这件事,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了。可这份勇敢也只够我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他,把所有的心意都藏进那些不经意的眼神和假装镇定的回答里。
      我甚至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这是最可笑的地方。我喜欢他三年,但我们不在同一个社交圈,没有人会推他的名片给我,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加他的好友。我们之间的全部交集就是这间教室,这些课间,这些阳光和风里的瞬间。出了这个校门,他就是我触碰不到的人。

      我知道他家住哪里吗?不知道。
      我知道他周末做什么吗?不知道。
      我知道他喜欢什么歌、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食物、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什么样的天气吗?统统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他在教室里的样子。他写字时微微低头露出后颈的样子,他看书时习惯用食指轻轻敲击封面的样子,他跟人说话时习惯微微侧过身子好让阳光落在对方脸上的样子。我知道这些细枝末节,却不知道构成他这个人最基本的那些事实。
      这是我一个人的暗恋。

      六月的第三周,梅雨季来了。
      整座城市被泡在一场绵长的雨里,空气潮湿得像拧不干的毛巾,校服晾在阳台上三天都干不透。我在日记本上写,夏天总是这样,一半泡在水里,一半烧成灰烬。
      写完之后觉得矫情,又把那一页撕掉了。
      江寻开始有时候不来上课。
      最开始是一节课,然后是半天,然后是整整一天。班主任说是身体不舒服,请了假。没有人觉得奇怪,高三生请假太正常了,头疼脑热的,不想上课的,出去补课的,谁都会有那么一两天不在。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对。
      因为他回来的时候,变得更好了。
      不是变瘦或者变憔悴那种好,是另一种。他变得更温柔了。他看人的眼神更专注,跟人说话的时候会多停留一会儿,好像想把每一个瞬间都看得更仔细一点。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情,比如在值日生忘记擦黑板的时候,安静地上去把黑板擦干净。比如在下雨的时候,把自己的伞留给没带伞的同学,自己淋着雨跑回教室。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没有人会特别注意。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他把伞借给别人的那个雨天,他自己被淋湿了,校服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书包里那包纸巾拿了出来。我在座位上坐了两分钟,把那包纸巾攥在手心里,掌心全是汗。然后我站起来,走过去,把纸巾放在他的桌上,没有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林知夏。”
      他叫住我。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把那层薄薄的东西弄碎了。
      我没回头,点了点头,几乎是逃回了座位。
      坐下之后我才发现,我的眼眶是热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我终于鼓起勇气做了一件主动的事,可能是他那句谢谢你里有一种让我心碎的温柔,也可能只是雨水太多了,把整个世界都淹了。
      后来我回头看那天,觉得那是某种征兆。就像地震之前动物会感觉到地面的颤动,雷雨之前蚂蚁会搬家。我身体里有某个部分在那一刻就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无端地想哭。只是我太迟钝了,我没有听懂那个信号。
      那包纸巾的包装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云。
      江寻没有用完那包纸巾。他把那包纸巾收进了他课桌最里面,跟我借他的那支笔放在一起。我用余光看到的,我假装在看窗外,实际上我的眼睛在看他拉开课桌抽屉的那一刻,那包淡蓝色的纸巾安静地躺在课本之间,像一个小小的秘密。

      他有秘密。我也有。
      我们的秘密在课桌之间狭窄的空间里,共享着同一片空气。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那天江寻跟我在走廊上说了很多话。现在我想把那些话全部记下来,每一个字都不要漏。可我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有些地方却异常清晰,清晰得不像是真的。
      他先开口的。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侧头看了我一眼,说林知夏,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白天特别长。
      我说夏至嘛,一年里日照最长的一天。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每一天都是夏至就好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笑说那是不可能的,地球的公转轨道是椭圆形的,季节交替是自然规律,你怎么不让地球停下来呢。
      他看着我说,如果地球停下来了,你会怎么样?
      我说,那所有人都会被甩出去啊,物理课学过。
      江寻笑了。他笑得很大声,胸腔都在震动,笑声在走廊里荡开来,惊动了不远处正在吃面包的一只灰鸽子。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他还在笑,笑到最后眼眶都有点红了。
      “林知夏,”他擦了一下眼角,“你是真的不会聊天。”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笑成这样,但看见他开心,我的嘴角也弯了。我说你最近好像心情很好。
      他收了笑,看着我,目光很深。
      “嗯,”他说,“我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想我有没有什么还没做完的事情。”
      我以为他说的是作业或者考试,就说那你列个清单,一件一件做呗。他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小,只有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却弯成了很好看的弧度。他说你说的对,列个清单,一件一件做。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那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他开始打字,一边打一边念出来:
      “一,把《雪国》看完。”
      “二,把物理笔记整理好给林知夏。”
      念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
      “三,跟林知夏一起回家一次。”
      “四,请林知夏吃一次校门口的冰粉。”
      “五……”
      他没有念第五个。
      他把手机收起来了,说够了,做不完了。我说才四件事,怎么会做不完,一节课的功夫就能做完。他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夏至的傍晚来得特别晚,快七点了天还是亮的,远处有橙色的云在烧,像谁在天边点了一把火,烧得很慢很用力。
      “林知夏,”他说,声音很低,“你有没有觉得,我跟你说这些话的样子,像是在告别?”
      我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嘴上却说,你在说什么啊,又不是见不到了。
      他没有接这句话。
      沉默了一会儿。蝉鸣从楼下涌上来,填满了我们之间的空隙。
      然后他说:“林知夏,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会记得今天吗?”
      风忽然大了,吹得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啪嗒啪嗒地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只觉得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我整个人都在晃。
      “江寻,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奇怪。”
      他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林知夏,你觉得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知道。”
      “我觉得,”他说,“是从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等意识到的时候,早就来不及了。”
      他转头看着我。那种目光很深,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水,我整个人都要沉进去了。
      “夏天的雨,不会等人准备好才落下。”他说,“就像喜欢一个人,等你意识到的时候,早就湿透了。”
      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是说给我听的。他在说给我听。
      我知道。
      但我没有回应。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地砖的缝隙里那一道细细的灰。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
      我没有回应他。
      江寻等了几秒。也许只有两秒,也许更短,但那两秒在回忆里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是一整个夏天的长度。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走吧,”他说,“快上课了。”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廊很短,从这头到那头只有二十步。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校服领口露出那一小截后颈,看着他后颈的发尾被风吹起来。
      我张了张嘴。
      我想叫住他。
      我想说,江寻,你是不是在说你喜欢我?
      我想说,我知道,我也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
      我想说,你说得对,喜欢一个人就是还没等意识到就已经开始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我当时真的不懂。
      不是不懂他说的那些话。
      是不懂为什么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赴约般的郑重。是不懂为什么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以为我可以明天再告诉他,后天再告诉他,下次走廊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告诉他。我以为夏天很长,长到可以容得下一个人的犹豫和胆怯。
      现在懂了。
      但来不及了。

      六月二十二日,他借走了那本《雪国》。
      他从我的座位上经过,书就在桌面上放着,他拿起来翻了两页,说我借回去看完吧,我下周一还你。我说好,你慢慢看。他嗯了一声,把书放进书包里,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天是周五。
      周末两天我都在等他发消息。虽然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可我没办法不想这件事。他会给我发吗?他应该怎么拿到我的联系方式?他会去问别人吗?如果问了,别人会不会觉得奇怪?如果他没问,那他会怎么做?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想得头疼,想得晚上睡不着,想得手机每震动一下心就跳一下。可那个小小的绿色图标的app里始终没有出现新的好友申请。

      周一的早自习,江寻没有来。
      上午第一节课,他不在。
      第二节课,不在。
      午休,不在。
      下午第一节课,我坐不住了。我举手跟老师说去上厕所,出了教室门没有往厕所走,而是拐向了办公室。我想问问他是不是请假了,请了多久的假,什么时候回来。我甚至想好了说辞,就说他借了我的书还没还,我想把书要回来。
      办公室的门开着,班主任孙老师不在,教英语的周老师在。周老师看见我站在门口,问我找谁,我支支吾吾地说找孙老师。她说孙老师今天下午有会,不在学校,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我说没事,谢谢周老师。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周老师忽然叫住我。
      “你找孙老师,是想问江寻的事吧?”
      我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种目光让我很不舒服。不是审视,也不是同情,更像是在做一个决定——要不要告诉我什么。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说你回去吧。
      我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叶在风里翻动,正面是深绿色,背面是浅绿色,它们交替出现,像那些我永远参不透的信号。我想起他上周五拿书的样子,他说下周一还你。他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三年了,我借给他的每一支笔他都还了,每一本笔记他都按时归还了,从来不需要我催。
      他说周一还我,他就一定会来。
      所以他会来的。他只是迟到了而已。或者他今天请了假,明天就来了。或者他突然有什么事,后天就来上课了。他一定会来的,因为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他的清单上还有四件事,不,五件事,他没念出来的那个第五件事。

      是什么?
      他那个没念出来的第五件事,到底是什么?
      我想知道。我想亲口问他。
      夏至已经过去了。
      白天开始变短,黑夜一寸一寸地蚕食着日光,像潮水漫上沙滩,缓慢的,温柔的,不可逆转的。
      但我还是没见到江寻。
      周二,周三,周四,周五,时间像钝刀一样一天一天地割过去。他的课桌还是老样子,课本摞在左上角,笔筒放在右边,桌面上贴着他自己写的一句诗,是聂鲁达的,“爱如此短暂,遗忘如此漫长。”
      我盯着那句诗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开始等。
      等他把那本《雪国》还给我。等他告诉我第五件事是什么。等他亲口说出那天在走廊上没有说完的话。
      我可以等,我擅长等。
      我已经等了三年,不差这一会儿。

      我等啊等啊等。
      等夏天过完。
      等梧桐树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从枯落尽。
      等教室的窗帘换过两次,等老旧的风扇变成空调,等讲台上的倒计时牌换了崭新的数字。
      我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他会来的。
      他只是迟到了。他从来没有对我失约过。他说会还我书,就一定会还。他说会教我物理笔记,就一定会教。他说要跟我一起回家,要请我吃校门口的冰粉,这些事情他都还没做,所以他一定会来。
      我等得起。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的同桌问我,你怎么每天来了就不走,放学了还坐在教室里。我说我在等人。她问等谁。我说江寻。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种目光跟周老师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她先走了,让我也早点回去。
      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我转过头,看向江寻的座位。他的课本还在那里,笔筒还在那里,那句诗还在那里。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完好如初,只是少了一个人。
      我走到他的座位旁边,坐下来。
      他的椅子比我那把硬一些,坐上去会有轻微的嘎吱声。我把手放在他的桌面上,指尖触到那些被笔尖磨出的细微凹痕,像盲文,像某种只有我才读得懂的语言。
      课桌抽屉里有一包纸巾。淡蓝色,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云。
      我用那包纸巾擦了眼泪。
      我把纸巾放回去,放回原处,那个江寻放它的位置。然后我站起来,走回我自己的座位,拿上书包,关掉灯,关上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下来。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起我的头发。
      我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夏天的雨,不会等人准备好才落下。就像喜欢一个人,等你意识到的时候,早就湿透了。”
      江寻,我现在湿透了。
      你知不知道。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江寻,我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比夏至还早。比我知道什么叫喜欢还要早。”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你回来,我就亲口告诉你。”
      风停了。
      没有人回答我。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校服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我抬手擦了擦眼泪。指尖触到脸颊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凉了,不知道流了多久。指腹蹭过颧骨,蹭过去,又蹭过去,像在擦一块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玻璃。最后我放弃了,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蜷了蜷,什么都没有抓住。
      走出校门,走过那家还没收摊的冰粉店,走过梧桐树下的斑马线,走过那些被夕阳拉长了又缩短了的影子。

      夏天不会结束,永远不会。
      我知道你只是还没准备好,没关系。
      我可以就这样一直等你。
      一直,一直,一直。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循环往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