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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之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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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天边打开最后的五彩的霞光,笼罩着这条道路,使它比以往更加妖娆迷朦了。
“好美的樱花啊!”短发纤细的青年,抱着画本独自经过这条开满樱花的道路。“今年特别美呢……”清爽的面孔上浮现了微笑。就在他正准备离开时,因为多年绘画而得来的对色彩的特殊敏锐感,让他看见了那树干后有一片绯红的衣角——那或许是让大多数人都忽略的细小的地方。大概是那里站着一个人吧。
他好奇地停了下来,轻轻拉了一下那人的衣袖:“对不起,请问……”
……
正文
四月,是樱花飘飞的季节,绯红色的花海满地堆积.四月的樱花祭刚过,连绵成片的樱花几乎遮住了步行道上的天空。
若是国文系的学生,看到这样的景象因该会写出优美的俳句什么的吧,我这样想。
阳光很祥和啊……
“舞木君,舞木君,请等一下!”(吵杂的喧哗声!)
难得清雅的春光……
“学长!请等一下!”(噪声更大了)
忍耐。
“舞木学长你—听—见—了—吗—?(声音继续放大)
不行,已经是极限了。
最后,终于决定停下继续欣赏的兴致先解决掉身后的麻烦。
中条信从后面跑了上来,满脸花一样的笑容,好像很亲热一样地搭上我的肩:“舞木君,一起回家吧。”
“不用了。”
“不要客气,一点也不麻烦。”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听过类似的话,难道这个人就完全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拒绝”这个词吗?
我,舞木和彦,二十岁,舞木集团社长舞木隆一的独子,舞木财阀的继承人,现在是东大二年的学生,过着低调的生活。中条信是新闻系的学弟,自从认识了我就经常纠缠不休。我猜大概是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后认为可以从我身上为他负责的校报赚到好新闻吧。看来无论是记者还是立志要做记者的人都一样非常无聊。敬谢不敏。
“舞木君,你作为家族产业的继承者有什么感想,会感到压力吗?你毕业后就会进入舞木集团吗?你的血型是什么?爱好?事物比较喜欢哪一类……”他一刻不停地发问,还大力地去拍我的头。
忽然,右眼的视线清晰了,隐形眼镜掉了出来。
“哈哈哈哈……”夸张地笑着的中条发现我的恍神:“怎么了?”
“……”
“没事吧?”
“隐形眼镜……”
“咦咦咦?”
“掉了。”
“啊。发现了!舞木君是近视啊,我从来不知道的说。”
不,并不是近视镜而是平光的。看着地上似乎已经没有了我找回镜片的可能,我深刻地了解到事情开始有些麻烦了。叹了口气取下另一只隐形眼镜。抬起头。
这是我舞木和彦的世界。
行人从身边经过,他们或轻松地散步,或焦急地赶路,从不知道他们的脚下,肩上,头上,身后,甚至他们常常经过的角落里有些什么,那些东西又各自在暗地里说些什么。
右边中年女人的腿上绕着一个尖嘴细脖子的妖怪,一个两三岁的男孩被一只背后灵跟着,一个坐字上班族头上仿佛鸟一样的东西一边敲鼓一边唱:“霉气!霉气!”无论如何这种景象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眼里也不仅仅用古怪恐怖就能简单形容的了。
“这样啊……”我扫了扫四周,今天也许是因为天气好而且又是白天,所以并没有出现什么出格的情形。最糟的是念国中的时候,路过古战场,看见望不到边的肠穿肚烂肢体不全的尸骸和尸海,当场就忍不住吐了出来,那还真是印象深刻。穿着血甲的腐尸武士慢慢从土里爬出来拿起丰臣秀吉的旗帜。
果然是被唤起了不好的回忆。
“舞木君,你说‘这样啊’是指的什么……?”
是他的话,我什么也不想回答。
“啊?啊呀,怎么这样?说一句什么吧。”
“走了。”我扔下身边的人继续向前走。
“不是说了一起回家嘛?”可怜兮兮的样子,中条又快速地跟了上来。
一路上,中条就像只吵耳的青蛙,不停地问这问那。而忽然,这吵声消失了。我回头正好看见中条一脸失神地望着巷口尽头。
“美人呢,和式美人呢,好稀罕。”中条向那边指了指。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
一个穿着青绿色和服的女人正站在树下,然后向这边走来,当她正要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身上花香样的味道让我觉得十分熟悉。好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温柔地包围我的也是那股清香。
“母亲的味道……”我在心里回忆着。
那女人停了下来,回头向我笑道:“是……菅原家的少爷吗?”
“啊……”好久远的称呼几乎让人没反应过来:“是的。您是……”
那女人吃惊又欣喜地掩住口:“真的是菅原少爷!“然后又匆匆地小步上前向我鞠了一躬: “一之台承蒙您关照了,至今感激不尽。”
我吃了一惊,忙说:“不是,对不起,可您是……?”
和风女子笑着:“大概菅原少爷不记得我了。我是相叶一之台,过去承蒙您的帮助能够在菅原家帮佣,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才能到现在。”然后她又向我弯了腰。
“是这样吗?”我仔细回想依然无法从记忆里想起这个人来,只除了那个和妈妈一样的味道让人觉得熟悉。
“是的,那时候因为少爷还小,不记得一之台也在情理之中。”女子和善地对我解释。
“实在抱歉。”
“哪里。”女子看了看我。“总而言之见菅原少爷非常愉快,可惜一之台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不得不先告辞了。下次,少爷有兴致的话,欢迎到相叶家来玩。那,再见了。”
“再见。”
我看着青衣的和风女子渐渐远去,听着清晰的木屐声,被压抑的怪异感升上来。
从那个女人身上我完全没感觉到人的气息。我可以清楚地看她的身后的影象开始朦胧。
一之台……一之台?我仍想不起这样一个人来。
“舞木君!你认识她?大美人哎~~好漂亮~~☆她为什么叫你菅原少爷?”
“我母亲家姓菅原。”
“哦,原来是这样……这么美的人舞木君怎么可以独占,不行不行,快告诉我她家住哪里!”
“不知道。”
“啊?不……不知道?那她怎么说要请你去她家……她……她……”
“我怎么会知道。”
“不对不对,那个也不对,舞木夫人就算娘家姓菅原,但是她也不该叫你菅原少爷呀,怎么样也应该是舞木少爷才对嘛……”
不想理他。
“诶诶,又怎么了,等等我,等等我。”
[舞木本家]
“我回来了。爸爸。”我在玄关外脱了鞋,用人替我拿下外套。来开和室的纸门,从中厅的榻榻米上走过。穿着黑色浴衣的父亲正在矮桌边看报: “ 回来了,和彦。”
“嗯。”例行的招呼之后,我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清酒。
父亲缓缓放下报纸露出那张一丝不苟的严肃的脸看看我手里的酒杯一眼。
“没关系,我昨天刚满二十岁。”我知道他在指我未成年喝酒的事情。
“是吗。”他又重新把报纸拿起来,不再看我。
门外有人跪坐着向父亲躬身:“社长,那边请求您去一趟。”
“知道了。”父亲站起来走了出去,不再看我一眼。
舞木隆一,我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一直很严肃,时刻都能让周围的人感觉到压抑的人,也很少在我的私生活上进行干涉,是一个连自己儿子生日都不知道的人。而我也并不央求从他的身上得到那份所谓的父子亲情,他要的是一个继承人,而我要的只是生活本身。
院里的池塘里仿着古风依然装饰有几时的水竹节,那清脆又沉郁的的敲击混合了屋檐下的白瓷风铃声,婉转动人。
七岁前,我是菅原和彦;那之后,我成了舞木家的继承人。中条说的没错,一切都很奇怪。从我出生开始,我一直都住在菅原家,甚至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和舞木家任何一个人。可就在我七岁生日的第二天,母亲的去世让我也被带离了那个神秘的家庭。伴随着我的离开,菅原家族人间蒸发,从此在舞木家中,菅原这个名字成了禁忌。连母亲的事也不允许被提到。
我从柜子里又取出一副隐形眼镜在药水里泡了泡戴上。视野又恢复了寻常,或许是很讨厌也不耐烦在自己独自喝酒时总有小鬼在脚边跳来跳去。
有时,我也想母亲究竟是怎么样一种存在,还有很小就已经教会我喝酒的外公,以及六岁前一直生活在其中的菅原家。它给我带来了不同与常人的眼睛,但却不让我去探寻自己血缘里流传的秘密。
“妈妈,今天是第十三年了,我又来见您了。我今天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带着你气息的女人,又让我想起了那段日子。你带给了我梦幻般的七年……”
我把清酒洒在院子的泥土里,再一次地悄悄怀念。今天是母亲的忌辰,十四年来从未忘记。
[东大教室]
“舞木君,呵呵,今天你的小狗没来吗?”波浪长发的美丽女人坐到了我左边的位子上,托着腮靠了过来。
“怎么样,今天和学姐们一起去联谊吧。银座那边最近开了一家店气氛很好呢。”化学部的才女站到了我的身后贴上背。
穿着套装黑短群和长靴的坐到了我前面的,翘起腿,仰头看后排的我:“就是说啊,不要再拒绝了。很难得的哦。”
接着,又有一些女人站到了我周围,有高年的也有低年的,可能都是在探听我的回答。
“对啊对啊,没错。”
“那个讨厌的小狗,是新闻部的叫中条什么的吧,真的不会来吗?”
“安心啦,最近民俗画部那边出了个新秀,是最近的风头人物,那个家伙一定是跑过去了。”
“什么嘛,斋学长不是一直都是最好的吗?”
“说的也是,但是那个叫水城启介的人也很不错了,虽然比不上斋。听说那个人也是个美少年呢。”
“可是,如果和舞木君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舞木君。”
“对啊,对啊。”
“我也是我也是。”
“水城那一型的人怎么说也比不上舞木君的气质啊。无论是身高、体型,还是这样永远都不为所动的缄默都比不上呢。舞木君真的比我小吗?还是不相信呢。”
“舞木君最帅了。”
女人们在身边吵着我完全不能理解的所谓的什么气质。
“民俗画部?可以勉强跟上斋的人吗?”我小心地留意了一下。
“那么,舞木君到底去不去嘛?”
“也是可以的。”
“啊,答应了答应了!”顿时被一阵欢呼环绕。
“这些女人啊……”我在心里说。
结果放课后就被一群人推拉着出了赤门。
“啊,你等一下喝什么呢?”在路上就有人问。
“无所谓。”
“但是,如果是舞木君的话在家里是从来不喝酒的吗?”
“不是这样,有时候也会喝一点日本酒。”
“耶~~喝日本酒啊,好古典的习惯。很优雅呢,那下次我们就到对面那家和式高级料理屋去吧,那边的日本酒听说很好呢。”
我默默想着:“什么优雅?这个年代还喜欢喝日本酒的人,不是应该被叫做‘老头子’吗?”
就在后身边的人因为无聊的事在忙碌的时候,前面有女人在小声说着话:“最近走过这里的时候要小心哦。”
“为什么?”
“啊,难道你没听说吗?”
“什么?”
“就是‘那个’啊!”
“哪个?”
“讨厌,就是‘那个’啊。幽灵。”前排的女人,伸出双手和舌头来。
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你……说什么呢?”
“真的啦,最近听说附近的好多人都开始莫名其妙地生病,或者是死掉呢。”
“巧合吧,你就不要再吓我了。”
“是真的哦。听说有人常常会看见树下穿和服的美人呢,然后啊……就这么站着,望着你……一动不动地……然后回到家里就会提不起精神来……有的人就这样死掉了……”
“讨厌,不要再说了啦。很恐怖。”
真是非常无聊的话题。
鞋带松了,我蹲下身来。眼睛的余光看到在那樱树的后面忽然出现一个红衣的身影:有人!
奇怪的感觉,很不舒服。不像是人的东西……
“舞木,你怎么了?没事吧?”前面有人问。
“没什么鞋带松了。”我抬头。
再回头去看,树后面什么也没有了。
见到斋的时候他正坐在橱窗的玻璃后面抽烟,齐肩的长发遮着半张脸,乍看是个很艺术的人。而事实上也是这样,斋是东大的校友,而且同时也是我的青梅竹马。就像是代替着兄弟亲人一样一直关照着七岁以后的我。现在,他则是东大民俗画部的部长。
我微微喘气跑进咖啡店里在他面前坐下:“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斋灭了烟。
仔细数烟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斋烦恼的样子。可是没想到他向我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有很久没看见中条那小子了吧?”
“中条?谁?”
“不是一直喜欢跟在你屁股后面跑的那小子吗?”
“中条信?你为什么问这个?”
“他失踪了。”
“果然是这样,托他的福最近我耳边清净了很多。”
“喂喂,好歹这三个月你们天天在一起吧,不要像这样说。”
“是吗?”忽然觉得斋今天很无聊,“他又不是你们部的。”
“其实我也不该管,但是我们部的水城启介和他一起失踪了,那小子很粘你,说不定你知道他们在哪里。而且全国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少了水城的画,上面施压,我会很麻烦。”斋苦笑了一会儿。
“家里人呢?女人那里呢?都不知道吗?”
“家里说没见到,好像也没见过他们和什么人交往之类的。”
“报警了?”
“哼,只是形式罢了。”
“两个人结伴自杀?”
“样子不像,前些天水城还很有兴致地对我说了他的新画,现在那图稿还在我这里。”
“是这样?”这才觉得事情有些趣味。
“是这样。”斋有些懒散地说。
“有意思了,给我看看那画吧。”
斋弯了弯嘴角:“去我那里吧。”
我也回他一个微笑。
斋的画室是在一个废仓库里,空旷的滑石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作品,画架上的则是未完成的。画作也不仅限于民俗,也有油画和水粉等等。在东大,艺术方面虽然没有艺大专业,但是有斋慎吾在的民俗画部却是例外,斋的存在是东大艺术上的一块招牌。
虽然并不精于这门艺术,但是每次看见他的新作仍是不自觉被吸引住。因为斋画的画都有很强的灵性,他能画出在精神领域的某种物质。(当然我并不是指斋是个灵能力者)
“在这里。”斋一进门就直向墙边一个木柜走去,在众多未完画稿里熟练地抽出一块画板给我。
在接手的一刹那,忽然心里有一种不良的感觉,又是那个感觉!翻过画板,特地取下了一只隐形眼镜,终于知道了不安的原因:
水城的画虽然只是初稿但其实还是上了部分底色。樱树下站着一个背向画面和风着装的人,不知道是男是女,穿着红色的浴衣和飘落的樱花相互辉映。看不见脸,可直觉这是一个美丽得少有的人。但那种仿佛亲在现场的感觉让我非常地不愉快,这并不是像斋一样的那种广大的精神和艺术张力,而是他在无意中似乎把另一种不属于寻常世界的东西画进了画里。
“怎么了?”直到斋问我我才意识到我在发呆。
“没什么。”不小心手指划到一块颜料,意外地看见一句和歌草草地写在画板上。
“今我思畴昔,伊人怀袖香……恩?水城画的是他的情人吗?”斋指了指这首《古今和歌集》上的句子。
“不知道。”我立刻把画拿开。刚才因为我的思维的原因,那画里的东西差点就把我的精神拉离身体。老人们常说“如果注意它们,它们就会缠上你”,一点也没错。
“回不来了。”已经被带走了吧,是和那些“樱树下穿和服的”一样的人,同样不存在人的气息,同样的充斥着人的“生气”的味道,可本身只是一个没有半点生气的容器。
“真的回不来了吗?”斋皱起了眉,虽然他并不清楚我眼睛的事,但一直以来都对我的“直觉”采取非常信任的态度。
看着斋烦恼的脸,叹了口气:“我……去试着找找看。”
斋看了看我:“不要要这么快决定。想做出超越本身能力之外的事并不是值得推荐的行为。”
“我知道。有困难的话,我会停下来。这毕竟是警察的事,我只是帮你而已。”
“那,就拜托了。”斋如是说着还是很担心地看着我。
离开斋那里,我就回了家,吩咐管家我会离开几天,学校那边斋会把一切情况说明。
“相叶一之台……相叶家啊,在哪里呢?”我就这样出了门。
书桌上的一对隐形眼镜在黄昏里映上瑰丽的红色。
黄昏,即是被人所俗称“逢魔时刻”。妖怪们都趁着太阳落山的时候从各种地方跑出来。我开始后悔把隐形眼镜留在家里了,奇形怪状的东西一齐冲到面前却还要装作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实在是很难过。想象着古时的安倍晴明幼时在山里用肉眼看见“百鬼夜行”的时候会不会也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呢?
又一次来到那排种满樱树的路上,相叶和那些神秘的人就是从这里出现的,而水城的画也是满布樱花,相叶家是在这附近吧……
“少年人……少年人……”在树下一个小角落里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叫着,像乌鸦的哀鸣一样。
我回过头去,一个侏儒老妇人正伸出干裂的手掌向我挥动,阴气有些袭人。她光秃的头顶几缕白头发在风里飘着,动作生硬也不自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少年人,帮婆婆拿一下罐子可以吗?”他的舌头在无牙的嘴里蠕动着。
我开口拒绝时,还没说出话怀里就被硬塞进一个东西。
“少年人,扶我一下。”
如果没有恶意的话,还是听从它们比较好,那他们就找不到任何理由来从你的身体上获取什么。我立刻走上去拉起那个妇人。
“好孩子。”她用饥渴的眼神盯着我这样说,“帮我把这坛酒带到北边的路上去吧。”
北边?北边没有路,这条路是东西向的啊。而那所谓的北边究竟是通向?
“在哪里?”我问。
“不是就在那里吗?少年人。”枯骨的手指向第十四棵樱树和十五棵樱树之间,于是抬头就能看见一条荒凉的山路穿插其间。尽头被雾环绕着看不到远处,像没有止境一样。
我拉起妇人向山路走去。
“少年人,你不累吗?休息一下吧。”
“不累,刚走一会怎么会累。”刚说完,脚步就仿佛变沉重起来。是心理作用吗?我侧过脸看见那妇人古怪的笑容,眼皮也开始沉起来。
“休息一下吧。”
“等到了前面我会的。”又是妖魔的把戏。
累,很困,腿很酸,怀里的包袱越来越重,侏儒妇人在诡异地笑。
她大概已经偷偷在我身身上下了契约了吧。
所谓妖魔的契约,就是一旦承诺就用性命保证决不违背的手续。若是在刚才答应帮她时就被下了契约,那么中途任何一种形式的放弃就可以被视为违约,如果还有契约者亲口答应的“言灵”那么就更加危险了。妖魔的圈套多数都是这种把戏。
“休息一下吧!”已经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我已经完全被汗湿透,也全不管那妇人的劝说向前走。她当然会希望我中途放弃,做为交换她打开会拿走我的魂魄吧。
“你渴了吧?我包袱里有酒,喝点吧。”
包袱里接着就飘出叫人难耐的香味。几乎理智就开始叫嚣着支配着双手去拆包袱。我摇摇头,清醒了一下自己的神智,我并不能忘了自己的目的。俗称的鬼道应该就是这里了,这里是介于阴界和人界之间的地方,是多数妖物的栖息地,想到相叶家,没有指路人是不行的,传说生恩七天内不出鬼道就会变成三界不问的游魂只能孤苦地在这里飘零。算一算日子,中条信和水城启介至少也来了四日了吧。而这个侏儒也仅仅充当我的向导而已。
忽然间起了一个念头:“婆婆。”
“想喝一口我的酒了吗?少年人。”她咧开嘴,枯瘦的手要在我手臂上抓出一条印来。
“不是,我是想问您,您知道菅原家吗?那家人现在是在这里吗?还是……曾经住在这里?”
“菅原?不,没有,我不知道,这里没有这家人。”
不在鬼道吗?那样的凭空消失的家族和和善的外公又会在这世间的哪一处呢?
“那么,相叶家呢?您认识吗?”
“相叶啊,不就是在那边吗。”看向半山腰处,一处阁楼灯火通明,雪白的灯笼里燃着光亮带着灯影在门前晃呀晃。
“我明白了。”我瞟了一眼记下路途。
三个小时过后,我仍然还在路途中,因为脚越来越沉的关系每买一步都很艰难,走得很慢。我被酒香环绕,很浓的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说想喝想喝,嗡鸣得头晕眼花。可惜我还是能察觉出包袱里那罐东西散发出的血腥味,让我喝下这种东西,谁又知道那里面实际上装的是多么让人呕吐的事物?
在越来越没有尽头的路上走着,雾中出现了一个石桥,忽明忽暗的,飘渺不可捉摸。
“我家啊,就在桥那边,快到了哟。”看着我越来越迟缓的步伐,她催促着,面皮扭在一处笑得像一块糟掉的木头。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座古旧的石桥,那样的路那样的桥几乎是不能让人走上去的。桥在峡谷上危险地跨过两岸,而且没有护拦,鬼道里的天气阴湿,石头非常光滑,光滑得像是特地引人失足。这并不只是石桥那么简单……我想。
虽然我完全可以选择不走过去,但是那样的话……
我抱住包袱谨慎地慢慢走上桥去。老妇人立刻面露惊喜,可是一刻之后当她看见我安稳地走在桥上的时候,脸色又死灰一样惨白了起来。所以说……虽然我不用走过去,但是那样的话不就会失去捉弄阴灵的乐趣了吗?
我在石桥上移动我的步子,兴致很好的用节奏的声音唱着那幕古老的词调:「這石橋並不是出自人類之手,而是神賜的。狹窄的橋上覆蓋著滑苔藓,深不見底的溪谷和從天空落下的小瀑布,和撕裂人心的回聲,將世界分成兩邊,沒有神的幫助,誰有可能可以穿越? 」当唱完,我已经走到了桥的另一边:“仕手(シテ)在回答僧侣问题的时候应该唱的就是这一段吧,我可有唱错,婆婆?”
“不,这不可能发生,你怎么会识破?为什么你能通过?!没有人可以通过!没有!”听见那熟悉的词调她凄惨地尖叫起来:“你用了什么咒语欺瞒我?!“我哪里会咒语呢?” 我笑道,“征旅(せいりょ)山的石桥对吗?虽然两座桥用意不同,但性质都是一样,看起来我猜对了。既然当时静寂和尚可以通过这样的桥,那为什么我不可以?但我记得仕手说过只有那些虔诚,长期克制自己的欲望修炼到圣洁层次,加上他的帮助之人才能通过。虽然我不是僧侣,但是要做到虔诚,我相信不难做到……”
“呵呵,那又如何?你答应过要帮我送到我家的,你现在可是停在了对面没有移动一步,你失言了,你知道你要付出代价吗?我还是一样可以吃了你的。”
“哦,真的是这样吗?可是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答应你一定要送你到家,我只不过在你要求我的时候只是说了一句‘我扶你’吧。”我笑,让鬼怪生气,可又没办法借助契约杀我,真是有趣啊。
“奸诈的少年人,啊啊啊!”老妇人捂着脸尖叫起来。
“彼此而已,你的包袱还给你,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又从石桥上走回递过她的包袱。
侏儒妇人怒视着我,自己打开包袱取出一个黑黑的东西。当我看清时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酒罐,而是一个人头,庆幸自己没有喝下那种东西里的液体。妇人仿佛宝贝似地将人头放好。我看了看就像先前的相叶家走去。
“等一等。”她叫住我。
“什么?”
“你帮我拿了那么久的东西,作为报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嘶哑着嗓子不满地说。
“啊。”
“你是要去相叶家吧。如果相叶的人问您您希望得到什么临别礼物的话就说‘那就把你衣下的那块石头给我’就好,会对你有好处的。哼!”
“是吗,那就多谢了。”
“不用了,你这个狡诈的小子。因为我制定了契约,你没有毁约而且帮我抱了东西,我如果不帮你我就会死的。”她说完话就阴沉地消失了.
“原来如此。”这倒是意外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