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日常 ...

  •   两周过去了。

      林默的生活进入了一种高度结构化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打开电脑查看股市行情,用孙国栋的账户做几笔交易。他不贪——每次盈利控制在三个点到五个点之间,绝不追高,绝不重仓单只股票。这种风格在券商的后台系统里被标记为“稳健型中小投资者”,和全国几百万个散户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上午十点,他会出门。路线每天不同——有时候去天穹商务区的图书馆看财经杂志,有时候去港区码头散步,有时候去弦月湾的海边坐一个小时。他在刻意扩大自己的活动半径,让自己的日常轨迹在地图上看起来不像一个圈,而是一张网。沈渡手上那张地图画着四个圈。四个圈的交集是墟沟。林默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不再只属于墟沟。

      下午两点到五点,他固定待在未完成书店。不是每天都进去——有时候只是在巷口站一会儿,看宋知意在柜台后面写东西。她写东西的时候会咬笔杆,咬完了发现笔杆上的漆被她咬掉了一小块,就皱着眉头用指甲油补上。他第一次看到她补笔杆的时候,觉得这种行为极其低效——一支新笔才两块钱,补笔杆用的指甲油比笔还贵。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在补笔杆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那种认真和他在股市里盯盘的认真不一样——她的认真没有目的,纯粹是对物品的尊重。一支被她咬掉漆的笔,她觉得欠它一层保护膜。

      他理解不了这种情感。但他记住了它。

      傍晚六点,他会回到阁楼,整理当天收集到的信息。沈渡最近没有再来找他。不是放弃了——林默通过社区民警那边的反馈得知,沈渡在两周前确实被上级约谈过一次,原因不明。被免职的事还没有发生,但林默判断,沈渡的行为模式正在逼近那个临界点。沈渡不是那种会被警告拦住的人。警告只会让他更确信自己正在接近真相。

      晚上八点,他会看书。不是消遣——是学习。他正在用赵勇记忆里的社会经验和马骏记忆里的技术知识,自学网络安全和信息对抗。他不需要变成黑客,但他需要知道警方在什么情况下会申请电子取证,证券公司在什么条件下会配合调查,银行在什么阈值下会上报可疑交易。每一条都是他未来需要跨越或规避的障碍。

      晚上十一点,他会关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然后四个人的记忆开始自动播放。这已经变成了他的睡前节目,无法跳过,无法快进,只能等它自己播完。有时候放的是刘国栋在赌场里一把□□的片段,有时候放的是老钱在码头修吊车的片段,有时候放的是马骏在电话里听到母亲声音的片段。赵勇的片段最多——赵勇是他掠夺的第一个人,记忆也最清晰,像一套被反复擦拭过的餐具。

      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声音。不是和解——是同化。他正在变成他们的集合体。那个叫林默的人还在,但他的轮廓正在被四个人的记忆一层一层地覆盖,像一本被反复贴了标签的旧书,封面上原来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凌晨一点,他会入睡。睡眠时间在缩短——他现在只需要三到四个小时的睡眠就能恢复全部精力。饥饿感和口渴感也在持续减弱。他仍然会吃东西,但不再是出于生理需要,而是出于社会伪装——和宋知意一起吃面的时候,他必须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人类。正常的人类需要进食。他在面馆里吃了大半碗,剩下的藏在碗底的菜叶下面,被她发现过一次。她说“你吃得好少”,他说“中午吃多了”。

      他没有对她说谎。他只是没有告诉她,他的身体已经不再需要食物。

      周四下午,他去书店的时候,宋知意正蹲在门口修风铃。铝管风铃在搬家的过程中断了一根线,几根铝管散落在地上。她正用一根棉线把铝管重新串起来,手指被细线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断了。”她把风铃举起来给他看,“搬家的时候断的。今天才有空修。”

      “我来。”林默蹲下去,从她手里接过风铃。串铝管的线太细,她的手指已经试了好几次,红印越勒越深。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线头,穿过铝管的小孔,一拉,收紧,打结。动作平稳而精确,一次成功。她把手缩回去,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被线勒过的地方,看着他把剩下的铝管一个接一个串好。

      “你的手很稳。”她说。

      “你上次写诗的时候也这么说。”

      “那是说你在梯子上挂招牌。两次都是真的。你的手真的很稳。”她站起来,把修好的风铃挂回门框上。风铃响了一声,铝管碰撞的声音清冽而短促,像一滴水掉进井里。“好了。以后就不用再修了。这风铃用了快两年了,铝管都氧化发黑了,但声音还是和刚买的时候一样。”她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手艺。

      林默知道这个风铃。赵勇的记忆里有它——赵勇来书店堵人的时候,推开门听到的第一声就是这个声音。赵勇当时觉得这个风铃太吵了,像是在给每一个进来的人打铃。

      “新书到了吗?”林默问。

      宋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今天到新书?”

      “你上次说物流周三发,周四周五到。”

      “你居然记得。”她转身往店里走,脚步比平时快,裙摆被门框带起的风卷了一下。他跟着她走进店里,看到地上放着两个没拆封的纸箱。纸箱上印着出版社的名字——是一家专做文史哲类书籍的独立出版社,装帧好,定价高,在墟沟这种地方完全卖不动。但宋知意不在乎卖不卖得动,她自己在读这家出版社出的诗集,就认为其他人也会想读。

      “你先进了诗集。应该进悬疑推理或者生活类。烹饪书都比诗集好卖。”林默说。

      “烹饪书和诗集都有道理——烹饪书养胃,诗集养别的。”她把纸箱拆开,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手划过封面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摸某种有体温的东西。“我这辈子可能卖不出去几本诗集。但没关系,我进货不是为了卖。我是为了借进货的机会自己先看一遍。书店老板的特权。”

      “然后呢?看完了呢?”

      “然后摆上书架。等一个愿意买它的人。”

      “等不到呢?”

      “那就一直等。反正书店又不会跑。”

      林默看着她把书按色系排列。不是他建议的色系排列——是她自己做的,很认真,每一本书的角度都调整到和前一本书保持一致,书脊在日光灯下形成一道柔和的光谱,从米白过渡到深灰,像一片被摊平了的雨云。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拨过,从左到右,嘴唇翕动着,在默念每一本书的名字。

      “你看,这些书,每一本都是一个人的几年。”她的手指停在一本薄薄的诗集上,“这本,作者写了八年。八年换这一百二十页。然后印了五百本,卖不掉,退货,销毁。最后辗转到了墟沟,被一个开书店的买回来,放在书架上。也许永远不会有人买它。但至少在墟沟,在未完成书店,它有一个位置。它没有被销毁。”

      “你在说书,还是在说你自己?”

      她回头看他。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被人看穿之后的尴尬——是那种“你果然看穿了”的笑。“都有。人和书其实是一样的。大部分人的命运就是退货销毁。少数人被摆在显眼的位置。还有一些人,被放在角落,等很久很久,才被一只手拿起来翻两页。然后放回去。”

      “那你在哪个位置?”

      “我在角落。但我不是在等人来翻我。我是在等另一本书。和我差不多薄,差不多没人看。然后被同一个人买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书脊对齐。角度调正。她的手指上有墨水渍,食指侧面有茧,手腕上被棉线勒出的红印还没消。她没有化妆,头发还是用铅笔盘的,书店里的白色墙面在日光灯下白得发冷。这些所有的细节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以最低成本的方式存活了二十八年,并且还在继续存活。

      “你有想过离开墟沟吗?”他问。

      “想过。想过很多次。”她把最后一本书放上书架,退后两步确认书脊是否和旁边的对齐。确认完毕,她才转过身来面对他。“以前是想逃出去。觉得墟沟是个过渡期,待一阵子就会走。去更大的城市,找更好的工作,过更正常的生活。但现在想的是另一种离开——不是逃,是搬。把书店搬到一个更好的地方。不是在天穹,天穹不是书店该待的地方。但也许是在港区,或者弦月湾边上。店面要在一楼,采光要好,门口最好有棵树。不行的话,二楼也行,但要大一点的窗。”

      “那需要钱。”

      “对。所以我在攒钱。”

      “攒了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印着丹麦曲奇的图案,打开里面没有曲奇,只有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她把盒子里最大面值——几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拿出来,在柜台上摆开。总计不到两千。

      “这是四个月攒的。书店每个月能赚大概一千出头,交完房租和水电,剩下的就这么多。如果按这个速度,搬到港区需要……大概四年。”

      四年。林默在心里算了一遍。四年对宋知意而言,是二十八岁到三十二岁。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段时间不算短,但也不算不可逾越。四年之后她可以实现搬去港区的目标,可以把书店开在有树的路边,可以继续写没人看的诗。这个人生规划在合理性上勉强及格,在可行性上严重依赖外部变量——比如她不能生病,书店不能被涨租,出版业不能继续萎靡。

      但他没有说这些话。不是怕打击她——他只是觉得,她的规划和他自己的不同。他的规划是可计算的,变量可控。她的规划里充满了不可控的因素,但她似乎并不在乎。她规划的时候眼里有光,不是那种“我一定会成功”的狂热光芒,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烛火,不在乎会不会被风吹灭,只是想在被吹灭之前烧得再亮一点。

      “四年。”他说,“不算长。”

      “对吧?我也觉得。四年一晃就过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头发从铅笔盘里散了一绺下来,落在肩膀上。她把它别回耳后,手指上的墨水渍在耳垂上蹭了一道淡蓝色的痕迹。她没有注意到,继续算她的账。

      那天晚上他们在书店的后巷吃外卖。是她执意要请的——她用铁盒子里的一张五十块买了两个盒饭。巷子里很黑,只有书店后窗透出来一点光,照在墙上的爬山虎叶片上。爬山虎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小时候家楼下的墙上也长这个。”她指着爬山虎,“我妈说爬山虎会把墙爬坏,要把它铲掉。我不让。我喜欢听它沙沙响的声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想象那是爬山虎在帮我讲故事。”她夹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后来我写诗,有一首就是写爬山虎的。”

      “怎么写的?”

      “不记得了。”她放下筷子,想了想,然后念了两句,“‘你在墙上爬了一整个夏天,比我所有的诗句都长。’后面还有,但忘了。大概就这个意思。”

      她念完之后空气静了几秒。不是尴尬的静,是那种诗句落进夜色之后的沉静。

      “不算差。”林默说。

      “真的?”

      “真的。这两句不算差。”

      她把盒饭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他。她的脸一半被书店后窗的光照着,一半藏在巷子的暗处。“你知道吗,我写了那么多年诗,你是我第一个读者。以前我从来不给人看。大学时候发表的几首,用的笔名,没人知道是我。来墟沟之后写的,只给你看过。”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问。”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学他以前回答沈渡时说过的话,语气学得不像,自己先笑了,“你每次回答沈警官的问题,都是用这三个字。‘就这么简单’。其实一点都不简单。但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让人不想追问。我学会了。”

      “我不回答问题是因为有些问题没有答案。你给人看诗是因为别人问了就给人看。”

      “那你现在问我的问题,有答案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书店?”

      这个问题问完之后,巷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爬山虎沙沙的声音大得盖过了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

      “因为你需要有人来。”林默说

      “就这个?”

      “还有。我需要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我住的地方没有沙发。”

      她笑了,用筷子尾端敲了他手背一下。“那你就是承认了——你是来蹭我沙发的。”

      “是。”

      她把盒饭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直之后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的姿势和第一次在书店认出他时一模一样。

      “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后天是周六。”

      “所以?”

      “所以你会很忙。周末是书店客流量最大的时段。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在主动申请当免费店员?”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他每天下午两点会出现,和她一起站在店里,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客人找书。他不喜欢和客人说话——每次客人问他“这本书好看吗”,他都说“不知道”,然后走开。但他会把客人随手乱放的书按色系重新排好,动作和她一模一样。这是他在书店里待久了之后,无意识地复制了她的习惯。她不问,他不说。但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正在发生。就像爬山虎在墙上爬了一个夏天,没人在看,但它确实比昨天多了几片叶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