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乐昌 “ ...

  •   “孟婆大人!”

      一老妇人跪下,重重地磕头。

      “孟婆大人,求求您!求求您!”

      老妇人穿着朴素,米色布衫裙,盘发无珠宝,发间仅仅插着三只银簪,手腕带有一对清透玉镯。

      “我求了阎王大人,阎王大人说他无能为力,让我求求您!说您或许有办法。”

      这位老妇人刚从十殿阎罗殿过来。

      所有灵魂都是如此,带着生前功过烙印经过阎王审判后,就来这了。

      这块并没有准确的名字,地府的人都小心翼翼含含糊糊称呼为:孟婆那。

      或者,忘川河高台那。

      这是一条不见起点的路,此路行在忘川河中间,称为往生路。

      往生路与忘川河水面齐平,河水浅浅漫溢上往生路,正好滋养着往生路上的石蒜花,开满了整条往生路,一路艳红似火。

      可能正是因为此奇观,凡间也给此花赋予了一个更玄幻的花名——彼岸花。

      忘川河水呈现荧光青色,面弥漫着雾气,百年如一日消散不尽,微风轻拂过,石蒜花齐齐摇曳。

      往生路上明明有几个疲惫恍惚的灵魂正步履缓慢的走过来,对花对河水却没有一点影响。

      忘川河没有边界,边界在孟婆心中。

      往生路的终点是一座石桥,这就是奈何桥,奈何桥的桥尾依旧是没有边界的忘川河。

      奈何桥桥头侧畔立有一木桌,木桌近奈何桥的一边还有一口半身高的大缸,整体侧对着奈何桥。

      一位红绳挽发的青衣女童拿着大木勺正在木桌后、往生路边上有条不紊地分配汤,同时两位地府阴兵正值守在奈何桥桥头左右。

      面对老妇人人的磕头青衣女童不为所动“你搞错了,我不是孟婆。”

      她收回碗,转身抬手引向自己身后方“那才是孟婆!”

      青衣女童背后原是平和的忘川河,水面上方均匀朦胧的水雾忽起一阵浓烟,显出一个高台,高台上是雄伟的殿亭,四周轻纱帘幕。

      殿亭中坐着一位风华绝代的银发女子,那银发带着珍珠般光泽像月光轻轻照拂,头顶双环发髻,其他头发半垂半挽;发髻连接处带着华丽的金饰镶嵌红宝珠,两侧对称插着两支素银缠枝莲小钗,钗头是小巧的莲花苞。

      最惹眼的是一侧插着一只绒花流苏簪,簪头是盛开的彼岸花,花瓣层层舒展,艳红如同燃着的霞光,金粉色的花蕊在花心微微颤动。

      花下细链连着枚镂空银质花托,刻着细碎的莲纹,往下垂坠着三股细银链流苏,串着大小错落的红玛瑙,中间用几颗小小银珠隔着,每一颗都光滑透亮,垂在鬓边,落至下颚。

      耳下垂着一对同款玛瑙耳坠,小小的圆珠用银链串着,垂在腮边,与发间的流苏遥相呼应。

      她一说话脸颊微动,耳坠先晃动起来,与发间流苏红影相撞,衬得冷白的皮肤带些许暖色,惊心动魄的艳色。

      “乐昌公主?”

      这个遥远的称呼从远方传来,虚无缥缈,如梦如幻。

      老妇人抬头看向孟婆,对上一双清明的眼神,犹如神仙侍女图中的人儿一般活灵活现,不由得更加恭敬。

      乐昌公主活了60多岁,经历三朝变迁,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自己这个前半生的称呼了。

      她再次重重磕头。

      “孟婆大人!我正是乐昌公主陈清韶!还请孟婆大人开恩!”

      “既然已经到了奈何桥前!还有什么执念要故作为难?”

      青衣女童听见她的名号和开恩两字,很难不联想到什么,先行刻意呵斥她。

      隋灭南陈,陈后主陈叔宝是昏庸亡国之君的典型,死后隋朝皇帝隋炀帝杨广赐陈叔宝谥号“炀”。

      称陈叔宝为陈炀公,暗指他好内远礼、去礼远众、逆天虐民。

      不过极具讽刺的是,亲手赠送陈叔宝恶谥的杨广,自己死后谥号就为隋炀帝,就可见杨广后期并没有吸取教训。

      仅仅14年后唐朝皇帝唐高祖李渊,就将这个一模一样的恶谥原封不动的还给了杨广,便有了如今鼎鼎大名的千古昏君隋炀帝。

      而乐昌公主是陈叔宝的胞妹陈清韶。

      孟婆手中记事簿闪出金色文字,那上面描述着陈清韶的生平,她只要一眼便可熟读所有。

      太建元年生于陈宫建康,受封乐昌公主。

      成年后自择驸马,嫁于江南才子、太子舍人徐德言。夫妻恩爱,以诗文相和,当时可谓名动建康。

      祯明三年,隋灭陈,建康城破。

      被掳入隋,赐给越国公杨素为妾。

      “山茶!”

      孟婆瞪了一眼青衣女童,叫她住嘴。

      “乐昌公主!你有何求?”

      开口同时站起身,手一挥,一阵神力强行将俯首跪着磕头的乐昌扶起身。

      “站着好好说话就是。”

      “我......我想用我满身功德,换取我妹妹来世圆满!”

      山茶面露讶异之色,想起什么后又恍然大悟。

      孟婆缓缓走出殿亭,神色不变,再次问话,也是给她思考和后悔的机会。

      “乐昌公主,你的名讳事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就是这地府内也为你惊叹!”

      “不过除了阎王,我们都不知道你时间到了,直到你刚刚死了,这地府上下马上就热闹攒动起来,阴差们纷纷调阅你的生平记事簿呢。”

      “你看!”孟婆一手拿着记事簿,另一手拂过记事簿手一挥,金光闪闪的字符出现在头顶上方。

      前篇福祸可叹,后篇如同传闻一般,更加引人瞩目。

      亡国前夜,与夫君徐德言破镜为誓:各执半镜,约每年正月十五于长安市中卖镜相寻。

      居杨素府,杨素甚宠,但心念旧夫。

      每年正月十五,遣老仆持半镜于长安市叫卖。

      次年,徐德言辗转至长安,正月十五寻得卖镜人,合镜重逢。

      徐德言题诗: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

      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见诗悲泣吟回: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难。

      以绝食自请杨素放行,夫妻得以破镜重圆。

      开皇年间两人归江南,贞观十年终老故里。

      “你与徐德言之间作为破镜重圆的一词的典故,被凡间奉为佳话,至死不渝属实千古难遇,连我这的女童和值守阴兵都知道你。”

      “她们只怕你带着执念,一开口就是要与你的夫君轮回转世再续前缘,又或者为你陈国宗室后代续命改命呢。”

      “破镜重圆事迹属实,有情有义为正向功德!更何况终老前你一直行善事为人正,这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自己走出来的,无关命数,是自我选择。”

      孟婆刚好走到她身前,与乐昌四目相对,满目审视,红唇一张一合。

      “怎么?不提你夫君?不提陈国?不提恩仇?”

      乐昌神情镇定自若,眼神坚韧,语气真挚。

      “我只愿,我那苦命的妹妹,脱离一切苦海,为她求得圆满!”

      如同当年面对杨素的质问,她拿出真正教养极好的皇家公主气魄回答着,区别是当时为了自己为了夫君,如今为了妹妹。

      孟婆笑了,其实在殿亭案桌上,还有一份她没拿出来,但早早准备好的记事簿。

      “你是说宁远公主。”

      乐昌闻言清泪忍俊不禁喃喃“您知道宁远?现在世人只知宣华夫人,不知宁远公主。”

      “可她有名字的啊!她有名字的......她是我的妹妹!有正式封号的宁远公主!她是宁远啊,她是陈徽婉啊......”

      是的,案桌上那份事先准备好,没拿出的记事簿主人公就是陈徽婉。

      “我当然知道,宁远公主其实是个懂权谋,很有头脑的政治家。”

      孟婆并未打开那份记事簿,早在许多年前,她已熟知,那是一个女人唏嘘的一生。

      “可惜,她最后还是低估了男人的劣根性;那些年她与你可谓过着天差地别的人生。”

      乐昌眼泪横流,入隋后,妹妹与陈宗室断绝来往。

      不久后她就隐居,再一次次听到妹妹的消息传来都心惊胆颤。

      妹妹受宠,屡屡晋封。

      一开始她还不明白,可后来人人都说宣华夫人助杨广成为太子,到此她又哪能不明白宁远在做什么。

      她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她的傲气,她的风骨,她的亡国公主之身。

      后来杨广登基,却强占昔日政治盟友,这是女人的不甘,是权力的警告,是悲痛的代价。

      果然,两年不到就传来宁远抑郁而终的消息。

      她什么都做不了。

      来到阎王殿,她意识到鬼神之说,轮换转世之言竟然是真的。

      既然如此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妹妹的来世。

      她与妹妹相差八岁,从小她便带着她,她看着妹妹长大。

      有自己在前,妹妹很多时候都很像自己,吃的穿的用的,她小时候最爱学自己了。

      “曾经我出嫁,亲选的太子舍人徐德言,我们青梅竹马,自然是相亲相爱。”

      “妹妹还小,那时我还想着,等到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要让她亲自好好挑选驸马,谋划着将来。”

      “可是后来再也没有了,国破时,她才十二岁!”

      “我们曾经可以同宿一个院子,此后却再没能见一面。”

      “我知道,我兄陈后主是个昏君,一切都是我们咎由自取,我们对不起百姓!对不起陈宗室,流放、受辱这一切都认了,都认了!”

      “我只求换取我妹妹来世不再吃尽苦头,愿她来世圆满!我可以付出所有功德,我也愿替她,我妹妹来世的苦难尽数给我好了。”

      孟婆摇摇头,提醒她。

      “宁远已经去世多年,早投胎了,如今算来恐怕已是妇人。”

      “不论来世经历什么,一切也成定数了。”

      乐昌愣住,她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可心里还是不甘心,这与年岁无关。

      “孟婆大人,我所求与她如今年龄无关,只关乎将来!我可以为地府做牛做马,我可以不要来世,所有的苦我替她承担!”

      孟婆看她坚持,不禁好奇地问她。

      “那,你夫君怎么办?你们今生情意感动天下地下,你们留下的缘分痕迹不浅啊。”

      “按你所求,那你与夫君之间的缘分就会消散。”

      “我与夫君,情定今生,这一世的幸福圆满,是我幸运。有今生我就已经足够了,不敢苛求将来,何况相比较起来,陈宗室哪个与我一样顺意?”

      “就如同您说的一样,宁远与我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她的经历何其惨淡,可不应该是这样的,是我自私没用,她不应该承担那么多!”

      一个人筹谋隐忍为复仇困在深宫,在抑郁寡欢中香消玉殒。

      一个人乱世坚守盼得破镜重圆,最后得偿所愿幸得良人安度余生。

      同为陈国亡国公主,一个宁远,一个乐昌。

      许多年前,宁远就站在乐昌现在的位置上,也错认了山茶为孟婆。

      也是如此,苦苦相求。

      她是那么貌美,是那么的年轻,但她的灵魂是那么的暗淡。

      “你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心,可惜.......”

      孟婆挥手,指向乐昌的脑门,一束金光从中流淌而出。

      “我对你当牛做马不感兴趣,地府早就超编制了。”

      “你们姐妹二人,均是难得,我很感动,既然你连解法都想好了,那你的要求我应了。”

      “从此以后你身上再无光环,你妹妹身上如果有苦难积怨,会自然由你承受。”

      金光消失,乐昌的灵魂看起来又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

      山茶递给她一碗分好的汤。

      “喝了孟婆汤,去过奈何桥吧。”

      这时候乐昌才发现,说了这么久的话,原先身后那些不远的灵魂们没有一个过来的。

      其实那些灵魂一直未走近,不论怎么走都好似原地打转一样。

      等到消停后,山茶才再次开口。

      “她不仅有好夫君,还有好妹妹。所有人都想着她。”

      “不过她人确实没让人失望,当年她妹妹求得一切,她居然还了回去。”

      孟婆不明白善良的人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别人。

      “她心里始终为自己独善其身感到愧疚。”

      山茶也认同,她也听出来了乐昌的言下之意。

      孟婆摸摸山茶的头,看着满目的雾气叹息不语。

      山茶拿着木勺勤勤恳恳分着新的汤给新上前的灵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