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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星图 大二上学期 ...

  •   大二上学期,晓一选了门天文系的选修课——《恒星结构与演化》。

      选这门课的原因很简单:高中晚自习结束后他经常一个人站在操场看夜空。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暗路灯,梧桐枝桠把星空分割成不规则的碎片,可他依然能认出猎户座腰带、北斗七星勺柄、天狼星偏蓝的冷光。那些星体远在数十光年甚至数百光年之外,和他之间隔着人类无法穿越的时空深渊——可它们恒定在那里,每夜都在,比任何人类都可靠。

      天文系选修课在仙林校区。这意味着每周有两天可以去仙林上课,而仙林校区距离南师大仙林校区——步行二十分钟。

      "你是不是故意选的仙林校区课?"江白得知课表后挑着眉毛问。

      "巧合。这门课只有仙林校区有。"

      "南大那么多选修课,偏偏选仙林的——"

      "你想多了。"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

      晓一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巧合。"

      江白和那双黑眼睛对视三秒钟,败了。"你赢了。"

      天文课老师是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姓苏,头发花白,圆框眼镜,讲起课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节课讲恒星生命周期——从星际气体云坍缩到原恒星形成,从主序星稳定燃烧到红巨星膨胀,最终走向白矮星、中子星或黑洞。全程没一句废话,逻辑严密得像完美的数学证明。晓一坐最后一排,从上课第一分钟到最后一分钟,手里笔没停过。

      课后走到讲台边,把笔记本一页页翻给苏教授看——上面不仅有课堂内容,还有在课上联想到的额外问题和推导。"苏老师,您讲主序星能量来源时提到质子-质子链反应。我想知道太阳内部对流层和辐射层对这个反应的影响——"

      苏教授摘下眼镜,仔细看了看这个学生的笔记,又看看他的脸——长发、苍白、身形纤细,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术语都精确得像教科书定义。沉默了几秒。"你是哪个系的?"

      "物理学系,大二。"

      "有没有兴趣来天文方向?"

      晓一愣了一下。选这门课只是为了离江白近一点、顺便看星星。可现在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教授用一句话打开了一扇他从未考虑过的门——不是物理,不是工程,不是任何他曾经规划过的方向,是天上的星。

      "我——"难得地语塞了。

      "不急。"苏教授重新戴上眼镜,从包里拿出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实验室联系方式。实验室在做恒星演化数值模拟,缺一个会Python的学生帮忙写计算模块。每周来两个下午就行。"顿了顿,镜片后眼睛透出一丝不容置否的好奇,"你的笔记——逻辑密度比大部分研究生都高。浪费在纯理论物理上有点可惜。"

      晓一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的标识——"恒星演化数值模拟实验室"。

      "我考虑一下。"

      "当然。"苏教授收拾好资料,"不过我提醒你——考虑太久的话,黑洞会被别人先坍缩掉的。"

      从教学楼出来,江白已经骑自行车在门口等了——南师大共享单车,车筐里放了两杯奶茶。十月末傍晚有微凉秋风,梧桐叶飘得漫天都是,江白单脚撑地坐在车上,在满天梧桐叶里冲他招手。

      "你们怎么每次都拖堂——"

      "苏教授让我去她的实验室。"晓一把名片递过去,"恒星演化数值模拟。写Python。"

      江白接过名片正反面看了两遍,表情从不相信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骄傲,最后变成一种极少在他脸上见到的安静笑容。

      "'恒星演化数值模拟'——七个字有两个我不认识。但是你——从高一就开始看天文学的书了对不对?晚自习结束后站在操场上看了三年星星。"

      晓一没说话。原来他以为的那些孤独的、无人知晓的深夜望星时刻,江白都知道。

      "去吧。"江白把名片放回他手里,跨上自行车拍拍后座,"上来。今天不下雨,骑车带你绕仙林转一圈。"

      "为什么要绕仙林?"

      "庆祝。"江白回头冲他笑,"庆祝你找到了一件除了物理和我以外、能让你的眼睛发光的东西。"

      晓一坐上后座,一只手轻轻扶着江白的腰,另一只手把名片放进书包最里层袋子里——这个袋子里还有高考成绩查询截图、晓建国寄围巾时附的那张"天冷。戴着。"、江白高二传的第一张纸条。现在又多了一张名片。

      自行车在仙林梧桐道上穿行,梧桐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肩上背上。晓一坐后座上抬头看梧桐树上方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东边天幕上第一颗亮星已经出现了——木星,这个季节每天晚上最先出现在那个位置。明天晚上它会早三十秒。后天早三十一秒。它在天空中按一条精确的轨道运行,永远不迟到、永远不缺席。

      这大概就是恒星。他想。喜欢恒星。

      十二月初,晓一正式加入苏教授的实验室。工作任务简单而繁琐——用Python写计算模块,模拟中等质量恒星从主序星向红巨星过渡期,核心氦燃烧启动时的温度-密度变化曲线。代码量不算大,大概八百行,但需要对恒星内部物理过程有透彻了解。

      花了两周把苏教授给的参考文献全读完——八篇英文论文、两本参考书指定章节、文献笔记写满一个笔记本——然后才开始写代码。代码写完第一版跑通那天下午,一个人在实验室坐了好几个小时,盯着屏幕上那几条平滑的温度-密度曲线,反复检查、调整参数、重新跑模拟。

      苏教授进来时天已经黑了。站在晓一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曲线,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代码有一个bug。"

      晓一猛地回头。"哪里?"

      "第二十二行。"苏教授指着屏幕上那行代码,确实有一个问题——变量单位换算写错了,温度估值偏低大概百分之三。晓一脸变了一瞬——那种近乎完美的自我要求受到挑战时特有的、克制的懊恼。

      "我重新跑一遍。"他说。

      "不急。百分之三——对本科生来说已经是很高的精确度了。我只是告诉你哪里可以更好。"苏教授在旁边坐下来,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晓一,你知道我为什么在那么多学生里一眼选中你吗?不是因为你那本笔记——笔记只是信号。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你对自己错误的态度。刚才发现第二十二行有bug,你花了五秒钟从'发现'过渡到'重新跑一遍'。中间没有任何辩解、推脱或沮丧。这五秒的反应时间——是我用了二十五年教学生涯才发现的最重要的能力。"

      晓一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苏教授笑了,摘下眼镜揉揉鼻梁。"今天先到这里。回宿舍好好睡一觉——你这个学期肉眼可见的瘦了。"

      回宿舍路上给江白发消息:"代码跑通了。苏教授说精确度可以接受。"

      "太好了!!你室友答应我帮忙给你加餐了——明天回鼓楼之后,你那个圆脸室友林越会帮你买红烧肉盖饭——我已经提前跟他发微信安排好了。"

      "你什么时候加的我室友微信?"

      "开学第一天。"

      晓一停下脚步站在南大仙林校区梧桐道上,看着这条消息。开学第一天——就是军训那会儿,他还没到宿舍,江白就已经远程把室友安排好了。这个人永远这样——永远不会提前说,永远不会邀功,只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让你发现你们之间所有"巧合"都是他提前铺好的路。

      "你这样我会被室友当成重点保护对象。"晓一打字。

      "你本来就是。"

      "——前面那句话撤回。"

      "不收。已读不回是犯规的。"

      晓一没回这条。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十二月夜风有点冷,梧桐叶早落光了,光秃秃枝桠在路灯下投交错的影子。可他走在这条路上,忽然觉得很暖和——不是因为羽绒服,是因为有人在开学第一天就开始替他铺路,而他从头到尾没察觉。

      大二下学期,晓一的模拟成果被导师写进实验室学期总结报告,作为本科生参与科研的典型案例。苏教授在报告里写了这样一句话:"本科生晓一完成的氦燃烧启动模块,其代码结构的清晰程度和物理过程的还原精度,达到了研究生二年级的平均水平。"这句话后来被系里传开,晓一莫名其妙成了物理学系的"传说"——那个选了天文课然后被教授直接捞进实验室的、长头发、不怎么说话的大二学生。

      晓一不在乎"传说"这个头衔。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苏教授报告提交后私下对他说了一句话:"如果你打算读研,我可以做你的导师。"

      那天晚上,晓一坐在鼓楼校区图书馆自习室,面前摊开下周小测复习资料,笔没动。在想一件事。

      想到高一的自己——被全班排挤、独来独往、在梧桐树下用美工刀划伤手腕。想到高二的自己——躲在老巷小屋里抱着画满江白的素描本哭。想到高三的自己——被江白父母逼迫、被流言中伤、一个人在徐州逼仄储藏室里反复写同一个名字。然后想到现在的自己——坐在南京大学最古老的图书馆里,面前是一份来自天体物理学教授的读研邀请,手机锁屏上是江白刚发的消息("旧厂房墙面刷完了明天装电源插座你要不要来看看"),桌角便利贴上写的不再是"素面六块",而是"明天下午和苏教授讨论论文"。

      人生的轨迹从什么时候开始偏离的?

      放下笔,拿起手机给江白发消息:"苏教授说我可以跟她读研。"

      江白秒回三个感叹号和一串话。晓一看着那些话——没细读,只是看着那一连串往上跳的消息气泡从屏幕底部奔涌而出,像一条忽然填入大水的枯涸河道。

      当晚回到宿舍,凌晨两点。室友都睡了,窗外梧桐叶沙沙响。晓一穿着睡衣坐床上,从抽屉拿出那本撕掉大半的日历,翻到今天,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苏教授说,我可以。江白说,太好了。"

      然后把日历放回去,拿出一本新日记本——不再是高中那本里面装满了不安和占有欲的旧本子。新日记本扉页上只写了一句话:"这片星空很大。我决定不只是看,也要上去。"

      日记本第一页画了一颗星星。不是五角星形状的——是天文观测上那种因为大气扰动而微微扩散的、亮核外面围着一圈柔和光晕的星点。铅笔灰度有限,可那双画了它三个小时的手,每一笔都画得虔诚而克制。

      就像他爱一个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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