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夏》金陵旧梧

27、梧桐林没有下雨 十月的第三

　　十月的第三个周末，南京下了一场绵密的秋雨。

　　晓一在梧桐道上等江白，手里撑着一把透明长柄伞。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模糊了远处地铁站出口。他在等人——等那个说"这周六我早点出发争取八点半到"结果现在八点五十八了还不见人影的人。这人每次都这样。高一约好六点半去图书馆，他能七点才到，理由是"路上碰到一只猫"。猫。每次都猫。

　　九点零二分，江白从地铁站出口冲出来，书包顶在头上当雨伞，运动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一眼看到梧桐树下撑透明伞的晓一——这个人站在雨里等他的样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安静，站得笔直，目光穿过雨幕和他对上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很淡的、只有他能读懂的波纹。

　　"堵车——不是，堵地铁——算了你就当我睡过了。"江白一头扎进伞下，头发半湿，肩膀蹭到晓一拿伞的手。

　　"嗯。"晓一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你肩膀湿了。"江白推回去。

　　"你头发湿了。"晓一推回来。

　　两人在伞下推拉了三个回合，最后达成默契——伞由晓一拿着，伞面同时罩两个人，代价是两人外侧肩膀各淋湿一块。

　　"今天去哪？"

　　"南师大后山有片野梧桐林，我之前路过好几次没注意。前几天和室友骑车绕了一圈，发现那里有一整片梧桐，中间有张石桌两张石凳——感觉像给人谈恋爱准备的。"江白说得眉飞色舞，"关键是没人去，安静。"

　　"干什么？"晓一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目光从伞边斜过来看着他。

　　江白被他看得心虚，别开脸看路边被雨打湿的梧桐叶，耳朵尖又红了。"——就，坐坐。看书也行。"

　　"你带书了？"

　　"带了。"江白拍拍书包，"英语四级词汇。下个月考四级。"

　　"翻了没？"

　　"翻了一页——abandon。"

　　晓一嘴角弯了一下。江白在任何考试面前都有个共同习惯：考前焦虑型囤资料，考前三天突击型学习。从高考到四级，一点没变。"那今天先把第一单元过完。"

　　"啊？"

　　"你要谈恋爱，先把单词背了。"

　　"不是——我说带你去坐坐，没说要谈恋爱——"

　　"你不谈？"

　　江白闭上嘴。雨滴打在透明伞面上噼里啪啦。空气里是雨后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侧过头看晓一在雨幕中的侧脸——三年了，这张脸的每根线条他都烂熟于心，可在不同的光线、不同的季节里，总能呈现出一种他不曾见过的陌生感。

　　"谈。"他说，声音忽然很轻，"不谈白撑一把伞。"

　　南师大仙林校区比鼓楼大得多，后山更是人迹罕至。两人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石子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了那片野梧桐林。林子不大，十几棵梧桐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树冠在半空中交叠成天然屋顶，雨水被层层叶子拦截了大半，地面上只有零星雨滴砸在石桌上溅起小水花。石桌石凳都长了青苔，江白用纸巾擦了老半天才勉强清出一块干净地方。

　　晓一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旧报纸铺石凳上，坐下来，打开手机手电筒放石桌上当台灯。雨天树林里光线暗，手机灯光在潮湿空气中漫开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照在石桌上像一轮小型月亮。

　　"准备还挺周到。"江白在对面坐下，掏出四级词汇，翻到第一单元。然后真的开始背了——虽然只坚持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他把书盖在脸上往后一仰，声音从书页下面闷闷传出来："abandon——这书第一个词就是放弃，寓意不太好吧。"

　　"寓意是放弃是一个过渡词，你得翻到下一页才能看到真正的开始。"晓一很平静地翻着专业书，头也没抬。

　　江白把书从脸上拿下来，侧过头透过书页缝隙看晓一。手电筒的白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晓一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随翻书动作轻微颤动。长发今天没扎，散在肩后，有几缕被潮气打湿贴着脸颊。

　　"你在看什么？"晓一没抬头，但感觉到了。

　　"看我的未来。"

　　晓一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期末不挂科的话，未来应该能毕业。"

　　"我说的是你。"

　　树林里安静了几秒。雨水从梧桐叶缝隙滴下来，砸石桌上啪嗒一声。晓一把书合上，抬起头正视江白。

　　"你的未来不会只在一个南师大体育教育的毕业证上。你打篮球打了十几年，身体、意识、经验这些东西不是期末成绩能衡量的。你现在要做的是找到一条路，把这些东西变成安身立命的本事。毕业不挂科只是底线，不是目标。"

　　江白沉默了。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那本四级词汇，书脊被捏出一道凹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体育教育吗？"

　　"因为你喜欢教小孩。"

　　"对。但不止。"他把词汇书放石桌上，双手交叉放膝盖上，"高三我教那帮小学生的时候，我发现我喜欢这个——不是打球，是教别人打球。看着一个小胖子从接不住球到投进第一个篮，那种感觉，比我当年打市赛拿冠军还大。所以我在想——如果能把这变成职业，变成一份稳定的收入，跟我爸谈判的时候底气就不一样。"

　　晓一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当篮球教练？"

　　"不止。我想开一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江白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像经过反复打磨的石头，"先从周末带几个学员开始，攒口碑、攒学员、攒钱。等大二大三攒够启动资金，租个固定场地——不用多好，社区体育馆的半个场就行——挂个牌子，正式招生。毕业后做大了就注册公司；做不大，就用体育教育的文凭去中学当体育老师，兼职带培训班。"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把脑子里的想法完整说出来。之前只是睡前想想、洗澡想想、等晓一回消息的间隙想想。现在说出来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想了这么远。

　　晓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石桌上那本四级词汇拿过来，翻到第一页，用笔在"abandon"旁边画了个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开始。"

　　江白低头一看，两个字写得不大不小，笔迹清晰利落。他把书拿回来，翻到第二页，真的开始背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梧桐林待到雨停。江白背了三个单元单词，虽然大部分死记硬背明天就会忘，但至少翻过了"abandon"，翻到了"ability""absorb""abstract"。晓一看完一整篇专业论文，用笔在页边做了密密麻麻批注，手电筒电量从百分之百耗到百分之十二。

　　雨停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从云层裂缝漏下来，把整个梧桐林镀了一层暖金色。湿润的叶子上挂着水珠，每颗水珠里装着一个微缩版的秋天。石桌上积了一小摊雨水，江白伸出手指在水洼里划了一道，水痕短暂分开又迅速合拢。

　　"你说——"他看着那道消失的水痕，"我爸妈能不能也这样？分开一下，然后又合到一起。"

　　晓一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不是父母的感情——他父母感情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们和江白之间的裂痕。

　　"水能合一起因为它们是水。"晓一站起来，把旧报纸折好收回书包，"人和水不一样。人需要自己走过去。"

　　"走过去？"

　　"嗯。"他把书包背好，顺手拿起透明伞，"你已经站起来了。下一步是往前走。"

　　江白看着他站在雨后金色光线里——还是那么瘦，那么白，不爱多说一个字，但每个字都精准戳在最需要被戳中的地方。三年前说"你不是不差，你只是缺一个人告诉你你很好"的人；现在说"已经站起来了，下一步是往前走"的人，是同一个。

　　江白站起来，把四级词汇塞进湿漉漉的书包，走上前从背后把晓一连人带伞一起搂进怀里。秋雨梧桐林，四野无人，只有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和一本四级词汇，稳稳共振。

　　回仙林路上，江白绕到超市买了本日历——就是他在微信里说的那种，每天撕一页的台式日历，封面是中山陵秋色。回宿舍放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撕掉第一页，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折好放进抽屉。

　　他写的是："

作者有话说

　　到底写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