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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这天下雨,他坐到我旁边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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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南京,说热不热,说凉也不凉。
金陵中学门口那条路,两边全是法国梧桐,树冠大得能把天遮掉一半。开学报到的人多得要命,蓝白校服挤来挤去,家长的车一直排到下一个路口,堵得司机直按喇叭。
晓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校服下摆已经湿了一小片。不是热的,是刚才巷子里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滴水,滴了他一路。
他没在意。反正衣服洗得多就发白了,多一块水渍也看不出来。
头发有点长了,遮眼睛。他甩了一下,没甩开,就让它遮着。
说起来这头发上了初中就没正经剪过。也不是什么审美选择,就是没人管,他自己又懒得去理发店——去了要跟理发师说话,要摘口罩回答「剪多少」「打薄不打薄」这些问题,光是想想就不想出门。
进教学楼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他。
看就看吧。晓一习惯了。从初中开始就有人把他认成女生,有时候在男厕所门口被拦下来,有时候不明不白收到男生的情书,搞得双方都很尴尬。后来他学会了低头走路,头发尽量遮脸,不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高一(七)班的教室在二楼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吵成一片。
晓一在门口停了两秒。里面全是陌生面孔,三五成群,聊天的聊天,吃零食的吃零食。他扫了一眼,靠窗倒数第二排还有个空位,旁边也是空的。
他走过去。路过第三排的时候,有个男生聊得太激动,手一挥差点打到他的脸。男生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啊」,晓一没应。
坐下。书包塞进桌肚。课本掏出来,摆整齐。
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刚好伸到窗户边上,叶子有点黄了。九月的梧桐开始掉叶子——南京的秋天来得早,但也就早那么几天,过阵子又会热回去,反反复复,像空调坏了。
他盯着那些叶子发呆。
「诶兄弟,让一下——」
一个篮球袋子先挤进来,然后是个人。
晓一侧了侧身。来人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热死了,这破天。跑了三层楼才找到教室。」
声音有点沙,像是刚运动完嗓子没缓过来。晓一没回头,余光里瞥见一条胳膊,晒得挺黑,手腕上套着根红绳。
「哎,你好,我叫江白。」
他听见旁边的人说话了,好像是对他说的。
晓一顿了一下,转过头。
旁边的人确实是在看他,咧嘴笑着,牙齿很白。长得——怎么说呢,一看就是那种从小没吃过苦的人,眉眼间都是亮的,头发剪得短,额角有点汗,校服领子敞着两颗扣子。
「长江的江,白色的白。」他又说了一遍,好像在等晓一也说说自己叫什么。
晓一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晓一。」他说。
就两个字,没有姓,没有多余的介绍。
说完就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他能感觉到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空气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那人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行,晓一,以后就是同桌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晓一都记得这声笑。不是嘲笑,也不是客套,就是笑了一下。轻的,短的,像梧桐叶子被风撩起来又落回去。
只是当时他不知道,有的人一笑,你记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第一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周,五十多岁,说话带点南京口音,鼻音很重,讲到高兴处会突然拍桌子,把前排的女生吓一跳。
晓一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他喜欢语文,是因为周老师讲得很快,笔记必须跟得上。他写字的速度从初中开始就练出来了——那时候家里没人,他一个人对着课本抄,抄着抄着就不去想别的事了。
江白坐在旁边,一开始还撑着下巴听。听了大概十分钟,开始转笔。又过了五分钟,笔掉了,弯腰去捡。回来后翻了翻课本,又合上了。
晓一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白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晓一同桌,」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说语文课怎么这么催眠。」
晓一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最后说了句:「你……可以睡。」
江白抬起半张脸,一只眼睛看着他:「那你下节课叫我,别让我睡过去。」
晓一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点头,后来成了习惯。高二一整年,江白睡过的课,都是晓一叫他起来的。当然这是后话。
开学第一周,班主任排了座位,两人继续坐一起。江白很高兴,说「运气好,不用换同桌」。晓一没说高兴,但那天中午破天荒多吃了一个包子。
学校食堂的包子三块钱两个,皮厚馅少,晓一平时只吃一顿午饭,一个包子一碗粥。那天他买了两个,都吃了。
江白中午不在食堂吃,他家近,走读,中午回去吃。下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杯奶茶,放晓一桌上。
「我妈非要我带给你的,说同桌要搞好关系。」
奶茶是原味的,珍珠很多。
晓一看着那杯奶茶,看了很久。
他没喝过几次奶茶。小时候他妈妈还没走的时候,带他去夫子庙买过一次,他记得是草莓味的,甜得发腻。后来再也没喝过。
「……谢谢。」他说。
江白摆摆手,说不用谢,然后就开始跟前桌聊篮球。
晓一捧着那杯奶茶,手心有点烫。他喝了一口,原味的,不甜,奶味很重。
后来那杯奶茶他喝了整整一个下午,喝到最后都凉了,珍珠也硬了。
但他全喝完了。
杯子上写着「一点点」三个字,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在书桌上当笔筒。用了一年多,搬到老巷的时候还在。
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第二周的周一,降温。
晓一出巷子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昨晚窗户没关严,半夜风吹进来,被子又薄,早上起来嗓子就有点痒。他在巷口的早餐车上买了个茶叶蛋,一块五,揣在兜里暖手。
到教室的时候还早,灯都没开全,前排两个人趴在桌上补觉。
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摸出昨晚做的数学卷子。附加题最后一问没做出来,想了半宿,睡觉的时候还在琢磨。不是不会,是思路卡住了,越想越钻牛角尖。
正拿笔演算,旁边椅子被拉开了。
「早。」
江白放下书包,头发有点乱,应该是起晚了没梳。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几个小包子。
「我妈蒸的,猪肉香菇馅,你尝一个。」
小包子还冒着热气。
晓一看了他一眼。江白的眼神很直接,没什么弯弯绕绕,就是「你吃一个」的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个。
包子很小,两口就能吃完,皮薄馅大,香菇味很重。晓一嚼着嚼着突然想,这大概就是别人家里的味道。他吃茶叶蛋的时候只觉得烫,没有觉得香。
「好吃不?」江白嘴里塞着一个,含含糊糊地问。
「嗯。」
「那以后每天给你带。」
晓一愣了一下。「不用……」
「客气什么,反正我妈每次都蒸多,吃不完也是倒掉。」江白说得理所当然。
那天早上他们一人吃了三个包子。剩了两个,江白塞给了前排睡醒的男生。那男生叫李什么来着,晓一没记住。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习惯。江白每天带早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煎饺,有时候是葱油饼。晓一开始还推辞,后来就不推了,因为他发现推辞没用。江白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在这件事上固执得要命——你不吃,他就放你桌上;凉了他就再给你买一份热的。
晓一后来跟他算过账,说每天这样不行,要给钱。江白说行,那你帮我补数学。
于是从第三周开始,每天中午吃完饭,两人就窝在教室角落里补课。
江白的数学基础不算差,但做题特别跳。一道题算到一半,中间跳了三四步,剩下全靠脑补,答案不是错的就是半对。晓一看他做题看得头疼。
「你这一步,从a到b,中间的推导呢?」
「这不显然吗。」
「哪里显然了。」
「这不是——你看啊,这个平方减那个平方——哎呀就是显然嘛。」
晓一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跟江白争这个没用,于是换了个方法:他把每一步都写下来,写完再讲。讲得很慢,慢到江白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不用讲这么细,我又不是不认字。」
「你不是说显然吗。」
「……」江白没脾气了。
不过这个方法确实管用。第一次月考,江白的数学从四十几分涨到了六十几。江白高兴得请晓一去学校门口的煎饼摊吃煎饼,加了三个蛋。晓一说太贵了,江白说「你帮我提了二十多分,三个蛋算少的」。
煎饼摊的老板娘认识江白,看见他就喊「小江又来啦」,然后问晓一是他同学吧。江白说「我同桌,年级第一」,语气特别骄傲,好像考年级第一的人是他自己。
晓一站在旁边,脸有点红。
他其实不太会被人夸。从小到大,老师夸他成绩好,同学夸他聪明,他都低着头不说话。不是因为谦虚,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反应。别人说「你好厉害」,正常人应该回「没有没有」「运气好」,但他说不出口。他觉得那些话听起来很假。
江白夸他的时候不太一样。江白说「我同桌年级第一」,语气里没有客套,就是陈述事实,顺便骄傲一下。这种骄傲让晓一觉得有点烫,但又不讨厌。
煎饼吃了一半,开始下雨。
南京九月的雨来得很快,刚才还晴着,突然就黑了半边天,雨点子砸下来啪啪响。两人站在煎饼摊的遮阳伞底下,手里还拿着半截煎饼,面面相觑。
「你带伞没?」
晓一摇头。
「我也没带。」江白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跑回去?」
晓一看了一眼雨,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有半个煎饼。要是跑回去,煎饼肯定淋湿。
「等一会儿。」他说。
于是两个人就站在伞底下等雨停。
雨越下越大。伞沿的水滴下来,溅在鞋面上。江白往后退了一步,肩膀碰到了晓一。
「哎不好意思——」
「没事。」
又站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江白突然说:「要不我背你。」
晓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跑过去啊,你拿煎饼,我背你,两步路的事。」
「不行。」
「为啥?」
「……」晓一想不出理由,但他就是觉得不行。被人背,还是在学校里,还是在雨里,怎么想都不行。
「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江白笑了一声,倒也没坚持。
最后是顶着雨跑回去的。江白脱了外套举在两人头上,晓一护着煎饼,两个人歪歪扭扭跑进教学楼。到教室的时候都湿了大半,江白的外套在滴水,晓一的煎饼完好无损。
江白拧着外套上的水,看一眼晓一手里的煎饼,笑了:「你还真护住了。」
晓一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煎饼。
煎饼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