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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盏灯 “救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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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她。”
那两个字落进耳里,轻得像风,又重得像石头。
沈禾抱着怀里的孩子,指尖触到他后颈,冷得厉害。孩子的呼吸细而短,一下隔着一下,像是随时会断。女人瘫在泥沟里,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袖角,眼里全是哀求。
可沟沿上还有马牙人。沟那头,沈贵几人也迟早会发现上当折回来。
沈禾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小布包。一小包菜籽,包得这样仔细,藏得这样深,在荒年里这不是普通东西。对这个女人来说,这多半是最后能换命的东西。
她救这母子,不只是救人,也是救种。
沈禾把布包塞进怀里,压低声音问:“你叫什么?”
女人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阿……窈。”
“孩子呢?”
“平安。”
沈禾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名字叫平安,眼下却半点平安的样子也没有。
她把孩子重新塞回阿窈怀里,语速极快:“听着,想活就跟我走。我不白救你。你有手有脚,活下来以后替我做事,种地、挑水、挖土,能做什么做什么。做不到,就拿命还。”
阿窈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这时候来救人的小姑娘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她很快点头,泪水顺着满是灰泥的脸往下淌。
“我做……我什么都做……”
沈禾没有再多说。她扶着阿窈想往窄沟那边挪,可阿窈腿软得站不起来,刚撑起半身,又重重跌回泥底。怀里的孩子闷哼一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沟沿上,马牙人像是听见动静,火把往这边一晃。
“谁在那儿?”
沈禾心头一紧。
她一手扶住阿窈,一手摸向地上的碎石。还没等她扔出去,沟那边忽然传来沈贵恼怒的骂声。
“没人!是根破绳子!”
马牙人的火光顿了顿。
沈禾趁这一瞬,拖着阿窈往枯芦苇后头挪。阿窈怕压着孩子,咬着牙不敢出声,指甲却抠进泥里,抠出一道道血痕。
三步。两步。
只差一点便能挪进窄沟。
偏偏这时,平安忽然轻轻抽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可在荒沟里,已经足够让人听见。
马牙人眼神一厉,举着火把往沟底走了两步。
“沟里有人。”
沈禾知道躲不过了,她猛地抓起一把干泥,朝火把扬过去,泥灰扑面而起,火光一暗。马牙人下意识偏头,抬袖遮眼。
“跑!”
沈禾低喝一声,拽着阿窈往窄沟里滚。阿窈抱着孩子,几乎是被她拖着往前扑去。枯草刮过脸,碎石磕在膝上,沈禾疼得眼前一黑,却没松手。
身后马牙人怒骂:“人在这边!”
沈贵几人立刻折返。脚步声乱起来,木棍敲在石头上,火把的光在沟壁上晃动。
沈禾拖着阿窈钻进窄沟,窄沟弯弯曲曲,只容一人半身通过,枯草乱石挡住了视线,却也拖慢了她们的速度。
阿窈已经撑不住了,她抱着孩子,身子一歪,险些倒在地上。
沈禾咬牙扶住她,耳边归墟城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城主,孩子气息太弱。”
沈禾攥紧玉印,眼前晃过那一点青麦。
她本不该再进归墟,方才老者已经说过,借归墟藏身会耗灯火。如今她身后有人追,怀里又多了两个拖累,再入归墟,未必是活路。
可平安的呼吸已经越来越轻。沈禾低头看着孩子灰白的小脸,短短一息间,心里已转过数个念头。不救,孩子死,灯灭,归墟少一灯。救,未必成,还要再耗她自己的力气。
她不是救世的菩萨。可这孩子若死在她怀里,那一小包菜籽也救不出活路。
沈禾深吸一口气,把阿窈和孩子按进沟壁一处凹陷里,低声道:“别动,别出声。”
阿窈含泪点头。
沈禾握住玉印,冷意再次攀上指骨,眼前的枯草和泥壁一晃,她重新站在归墟荒街上。
这一次,七盏灯比前两回还暗。最末那一盏几乎只剩豆大一点火苗,灯下那个小影子跪在那里,仰头望着她,眼中有和那孩子一样的将熄之色。
沈禾没有看老者,只快步走到那株青麦前。麦芽已经长到两指高,叶尖上不知何时凝出一滴极淡的青露。那露珠小得可怜,却在灰白的天地间透出一点活意。
老者大惊:“城主不可!”
沈禾停住手。
“为何?”
“此为归墟第一点春露,若取了,麦芽便要伤根。”
沈禾看着那株青麦。叶片细弱,根扎在死土里,如同一个刚会喘气的人,马上又要被抽走半口命。
她问:“不取,外头那孩子能活吗?”
老者说不出话。
沈禾又问:“那盏灯能保住吗?”
老者垂下头。
沈禾便不再问了。她用指腹轻轻沾起那滴青露,青露落在她指尖的一刹,麦叶果然颤了一下,原本挺起的叶尖微微垂下,颜色也淡了几分。与此同时,沈禾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险些站不稳。
这世上果然没有白来的生机。
她转身要走,老者忽然伏地:“城主,若救了人,需立约。”
沈禾脚步一顿。
“什么约?”
“归墟不养无根之人。”老者声音发颤,“得生者,须还生。受城主一线生机,便要为城主添一线生机。种地也好,救人也好,守城也好,总归要还。”
沈禾眼神微动。这不像仙城,倒像一座账房,欠了什么,还什么。
她点头:“我知道了。”
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窄沟里。
身后追声更近。
沈贵骂道:“那贱丫头拖着两个半死的,跑不远!往草里搜!”
沈禾没有理会,迅速蹲到平安身边,把指尖那点青露抹在孩子干裂的唇上。青露太少,少得几乎看不见。
阿窈睁大眼睛,想问,又不敢问。
沈禾盯着孩子。
一息。两息。
平安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他像久旱的苗得了一滴水,原本僵冷的小手微微蜷起,胸口那口断断续续的气,终于接了上来。
阿窈眼泪一下涌出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哭出声。
沈禾心里也松了一线,却没有半分耽搁。
“能走吗?”
阿窈抱紧孩子,点头:“能。”
她其实不能,可到了这时候,不能也得能。
沈禾扶着她往窄沟深处走。沟底崎岖,阿窈几乎是一步一摔,沈禾的伤手被她抓得发疼,却始终没放开。她们刚拐过一道弯,后头枯草便被木棍拨开。
沈贵的声音近在咫尺。
“这里有血!”
马牙人冷冷道:“追。”
沈禾心头沉下去。血是她的,她方才伤口未止,一路拖行,难免滴在地上。马牙人不是沈贵,看到血迹便能追上来。再这么跑下去,她们迟早会被堵住。
沈禾忽然停下,阿窈惊惶地看她。
“姑娘?”
沈禾看了眼怀里的小布包,又看了看沟壁。窄沟左侧有一处塌陷,堆着乱石。乱石后头有个半人高的小洞,似乎是从前水流冲出来的,洞口被枯草挡住,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藏人可以。可若她们都藏进去,被找到就是瓮中捉鳖。必须有人把追兵引开。
阿窈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白得厉害:“姑娘,你……”
沈禾把菜籽塞还给她一半。
“拿好。”
阿窈急忙摇头:“这是给姑娘的。”
“我救你们,不是为了这半包籽。”沈禾盯着她,“活下来,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阿窈含泪点头。
沈禾把她和孩子推进小洞,又用枯草盖住洞口。做完这些,她撕下一截破衣,按住掌心伤口,故意让血滴在另一个方向。
随后,她抓起地上一块碎石,朝远处狠狠砸去。碎石滚落,响声顺着沟道传出去。
沈贵立刻喊:“那边!”
脚步声被引开了一瞬。
沈禾压低身子,沿着另一侧沟壁跑去。她没有跑远,而是绕到沟道交错处,借着枯草遮掩,等追来的人分散。
最先追过来的是沈贵。他鼻梁还肿着,眼睛被怒意烧红,手里木棍乱挥,嘴里骂骂咧咧:“死丫头,等我抓到你,先打断你的腿!”
沈禾伏在沟壁后,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沈贵身后没有旁人。
好机会。
她握紧石片,等沈贵跨过沟底一块松石时,猛地扑出去,用全身重量撞向他的膝弯。沈贵根本没想到她敢反扑,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进泥沟里。木棍脱手飞出去,砸在石壁上。
“你……”
他刚张嘴,沈禾已经抓起泥土塞进他嘴里,膝盖死死压住他的手腕,石片抵上他的喉咙。
沈贵惊得瞪大眼,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沈禾。原先那个沈禾,低眉顺眼,饿了也不敢多喝一碗稀粥,被骂了只会躲,被打了只会哭。
可眼前这个,眼里没有怕,只有凌厉。
沈禾喘得厉害,声音却很稳:“契书在哪里?”
沈贵呜呜挣扎。
沈禾手中石片往下压了一分,血珠从沈贵颈侧沁出来。
“我再问一遍。卖身契在哪里?”
沈贵吓得脸色惨白,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马……马牙人身上。”
“哪个袋?”
“怀里……左襟……”
沈禾眼神一动。
就在这时,马牙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贵?”
沈贵眼睛猛地一亮,张口就要喊。
沈禾抬手砸在他鼻梁旧伤上,他闷哼一声,疼得眼泪鼻血一齐涌出来,身子蜷成一团,再喊不出声。
沈禾迅速扯下他腰间那把小短刀,又摸出一小袋混沙陈米。袋子不大,估计是沈贵方才私藏的。她没有客气,全塞进怀里。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沈贵。沈贵疼得浑身发抖,嘴里还含着泥,眼里全是怨毒。
沈禾俯身,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回去告诉沈家,我这条命,他们卖不起第二回。”
说完,她转身钻进枯草。
马牙人赶到时,只看见沈贵蜷在地上,满脸血泥。
“人呢?”
沈贵抖着手,指向一个方向。马牙人盯着地上的血迹看了一瞬,忽然皱眉。血迹到这里断了。沈禾故意滴下的血,在前面几步便用土掩了。沟底到处是碎石和枯草,天色又暗,再追便不容易了。
“废物。”马牙人骂了一句。
沈贵咬牙:“牙爷,她跑不了!她还带着那妇人和孩子,一定就在附近!”
马牙人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向自己腰间,脸色忽然变了。腰间那块木牌没了。那是钱家牙行的牌子,凭牌认人,凭牌交货。若让人拿去县衙,多少是个麻烦。
马牙人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真正的怒意。
“搜。”他冷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禾听见这句话时,已经回到阿窈藏身的小洞边。阿窈抱着平安缩在里头,一见她回来,眼里那点强撑的光才松下来。
“姑娘……”
沈禾把沈贵那袋混沙陈米丢给她,把那块木牌藏进自己怀里。木牌冰冷,边角硌着皮肉。这是麻烦,也是证据。
“还能走就跟上。”
她们沿着窄沟往更深处走。天色彻底黑下来,沟里只剩风声和脚步声。阿窈数次险些跌倒,却始终咬牙跟着。平安趴在她怀里,呼吸比先前稳了些,偶尔轻轻地动一下手指。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的火光终于远了。
沈禾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坳,让阿窈坐下。阿窈刚坐稳,便抱着孩子要给她跪下。
沈禾伸手拦住。
“别跪。省点力气。”
阿窈眼泪落下来,哑声道:“姑娘救了我和孩子,我……”
“我说了,不白救。”沈禾打断她,取出那小布包,把剩下的菜籽摊在掌心,“这些籽,你认得?”
阿窈点头:“是菘菜籽。原是我婆母留的,说若能寻个有水的地方,多少能种出些叶子。我男人死后,夫家要拿我换粮,我带着孩子逃出来,就只剩这个。”
沈禾看着那一小撮黑褐色的种子。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可在眼下,比金贵东西更有用。菘菜耐寒,长得快,若能活,至少能让她们多一口青菜汤。
但要水,要地,要能不被人抢走的地方。
沈禾闭了闭眼,握住玉印。这一次,她没有整个人入城,只是眼前微微一晃,看见归墟长街尽头,那盏几乎熄灭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火苗还小,却稳住了,灯下那个小影子不再蜷缩,他抬头望向她,脸上似乎有了一点血色。
老者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救将死之人,续一盏灯。”
风吹过荒街,那株青麦虽叶尖低垂,却没有死。
“种将死之种,添一寸春。”
沈禾慢慢睁开眼。
她明白了。归墟要活,不能只靠她一人。它要种子,要水,要人,也要规矩。救人不是白救,种地也不是白种。
阿窈见她久久不说话,小心翼翼道:“姑娘?”
沈禾看向她。
“你还想活吗?”
阿窈抱紧孩子,毫不犹豫地点头。
“想。”
“那从今日起,你这条命先欠着。”沈禾把那包菜籽重新包好,“我会找地种了它。若种活了,你替我守地。若种不活,你也得替我挖到它能活为止。”
阿窈怔怔看着她。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衣裳破烂,手上全是血,脸色苍白如纸。可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定一桩买卖,也像是在立一条不能改的规矩。
阿窈低下头,抱着孩子,郑重道:“我听姑娘的。”
沈禾把沈贵那袋混沙陈米打开。米少,沙多,还有些霉味。可总比没有强。
她抓了一小撮,递给阿窈:“含着,别急着咽。孩子醒了,也只能沾一点米汤,不能多。”
阿窈接过米,眼泪又要落。
沈禾没看她,只把剩下的米重新扎好。她不能心软,至少现在不能。远处还有人搜她,卖身契还在马牙人身上,沈家不会善罢甘休。
她身边多了阿窈母子,归墟里又多了一盏要养的灯。她救下的不是两个人,是两个麻烦,也是两分活路。
夜色压下来,荒沟外偶尔传来犬吠。
沈禾靠着土壁,闭目养了片刻神,掌心里的玉印却一直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她,这只是开始。
同一夜,青山县衙后堂还亮着灯。
年轻县丞谢闻峥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张供词。灯火映在他眉眼间,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冷。
差役站在下首,低声禀道:“钱家牙行那边丢了个人。说是沈家卖过去的孤女,半路跑了。马牙人追到破庙,又丢了牙牌,如今正带人四处找。”
谢闻峥翻供词的手顿了顿。
“一个饿了三日的孤女,能从牙人手里跑掉?”
差役道:“听说那丫头不知从哪儿弄了点吃的,还救走了一个妇人和孩子。马牙人说荒沟里有血迹,还有……还有人瞧见沟边有一点青苗。”
谢闻峥抬眼。
“青苗?”
差役也觉得荒唐,声音低了些:“是这么说的。可这年头,哪儿来的青苗?怕是追人追昏了眼。”
谢闻峥没有接话。他垂眸看向供词,纸上写着那逃女的名字。
沈禾。
半晌,他指尖在“青苗”二字上轻轻一点。
“去查。”
差役一愣:“查钱家牙行?”
“也查她。”
谢闻峥抬起眼,声音平静。
“荒年里,一个自身难保的人,拿什么救旁人?”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