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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完) 死别 ...


  •   凛冽的寒风席卷荒芜林地,无边无际的悲痛轰然将整片天地,也将林中的所有人尽数裹挟。

      不远处,西里尔眸光沉沉,深深凝望那个濒临落幕的纤细身影。

      四目相对的刹那,奥罗拉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无声的讯号,直白又残忍。

      这是她早已权衡利弊过后,做出的最终选择。

      西里尔周身气息骤然沉寂,脚步沉重无比,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过身,一步步消失在密林深处的浓雾之中。

      待到那道黑发身影彻底远去,周遭重归死寂,奥罗拉才踉跄着身形,一步步走向决斗场地中央,那柄被主人遗弃在地的佩剑。

      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金属剑身,刺骨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咬紧牙关,握住冰凉剑柄,耗费全身力气,将沉重的长剑从冻土之中拔出。

      活人改不了的思想,但死人可以。

      从降生在王室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命运就早已被注定。

      守护底层子民,维系两国安稳,无论是生养她的特内布里斯王国,还是她以王后身份相守数年的阿维利王国,两边的土地与民众,皆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与枷锁。

      她醒悟的太晚,也明白的太迟。

      奥罗拉怀中抱着沉重长剑,裙摆沾染泥土与血渍,深一脚浅一脚,狼狈地踩着崎岖冻土,朝着埃德蒙离去的方向艰难追去。

      “埃德蒙……”

      她扬起脖颈,再度出声呼唤,嗓音早已哽咽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哀求,“你想一想孩子们好不好?勒罗伊和兰瑞莎,他们真的很乖……”

      “你出征的这些日子,勒罗伊玩耍时不小心摔破了膝盖,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告诉我,这是你曾经教过他的道理,身为王室子嗣,无论何时,都要学会隐忍与勇敢。”

      心底千言万语盘旋交错。

      我没办法爱上你,这份心意我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你。

      可……

      “孩子们,他们都无比依赖你,真心爱着你。”

      前方前行的身影,脚步骤然一顿。

      埃德蒙缓缓转过身来。

      曾经那双盛满温柔宠溺、只独独偏向她一人的湛蓝眼眸,此刻泛着猩红血丝。眼底交织着暴怒、悲痛、不甘与茫然,复杂到无以复加,凛冽程度,甚至胜过荒原上呼啸不止的寒风。

      “很久以前,曾有一位年迈的老婆婆和我说过。”奥罗拉喉咙干涩刺痛,仿佛被粗糙砂纸反复打磨,一字一顿,艰难开口,“早年你游历列国,途经我的王国,待人谦和有礼,是公认最温柔绅士的王子……你明明从来都不是如今的模样。”

      埃德蒙依旧沉默,没有开口应答。

      “埃德蒙。”

      奥罗拉闭上双眼,积压数年的委屈、愧疚与无奈尽数迸发,耗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迟来数年的致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为了两国子民,为了所有人,我必须这么做。”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双手高举沉重佩剑,微微俯身。

      冰冷寒凉的锋利剑锋,轻轻贴合温热脆弱的脖颈肌肤。

      下一瞬。

      猩红滚烫的血色,骤然漫开,染红了埃德蒙的视线。

      尖锐且极致的剧痛瞬间炸开,席卷全身,脖颈处撕裂般的痛楚席卷每一寸神经。

      温热滚烫的血液疯狂喷涌而出,冲刷着冰冷的剑身。

      世间所有嘈杂声响渐渐远去,万物褪色沉寂,耳膜之中,只剩下血液奔流轰鸣的声音。

      以及身后,那个男人撕心裂肺、几乎震碎整片荒原的绝望嘶吼。

      “奥罗拉——!!!”

      视野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模糊。

      灰暗阴沉的天空、荒芜死寂的冻土、还有那张在瞬息之间褪去所有血色,布满极致惊恐、濒临失态、近乎狰狞的脸庞,在她涣散的视线里不断重叠。

      一道急促的破风声响起。

      一双骨节分明、止不住剧烈颤抖的手臂,稳稳将坠落的她接进怀中。

      是埃德蒙。

      他不顾一切狂奔而来,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冻土之上,将她小心翼翼拥入怀中。

      他徒劳地伸出手掌,死死捂住脖颈处狰狞可怖的伤口。源源不断涌出的滚烫血液,转瞬便浸透他的掌心,染红华贵的黑色礼服。

      这一刻,素来理智隐忍、掌控一切的君王,彻底褪去所有锋芒与孤傲。眼底所有偏执、怒火尽数消散,只剩下赤裸裸、无处藏匿的惶恐与不安。

      “不要……不要!奥罗拉,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高傲的君王卸下所有伪装,嘶吼之中裹挟着破碎的哭腔,狼狈不堪,“医师!快传医师过来!”

      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坠落,砸落在奥罗拉苍白的脸颊之上,与脖颈流淌的鲜血交融,又被凛冽寒风无情吹散。

      “为什么……”

      埃德蒙十指颤抖,语无伦次,极致的痛苦扭曲了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他俯下身,死死凝视着她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眸,孤注一掷,带着最后一丝卑微又绝望的求证。

      “做到这种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西里尔?为了那个黑发的男人?!”

      他呼吸紊乱,声音嘶哑破碎。

      “还是说……”

      “为了那年冬天,雪地之中,你用手帕包裹起来,亲手赠予他人的那块面包?!”

      手帕?面包?

      这两个简单的词语,宛如一道微弱的闪电,劈开奥罗拉因失血过多、混沌涣散的意识。

      她怔怔望向近在咫尺的金发男人,脑海深处,一副尘封已久、早已被遗忘的模糊画面骤然浮现。

      漫天冰封白雪,寂静阴冷的城墙角落,一个蜷缩在地、奄奄一息的模糊人影。

      她好像确实曾经,给那个人递过一块面包,用绣着紫罗兰纹样的手帕仔细包裹妥当。

      可那年寒冬,她出宫救助的贫民数不胜数,送出的面包与物资不计其数。墙角每一个蜷缩的身影,于彼时心怀善意的她而言,都只是需要被救赎的可怜人。

      她从来没有特意记住任何人的模样,除了——黑发少年。

      那不过是无数碎片化剪影里,最不起眼、最普通的一个路人罢了。

      怎么可能……

      奥罗拉想要开口发问,喉咙涌动的温热腥甜,却只让更多鲜血溢出。

      她的眼底盛满纯粹的茫然与不解。

      埃德蒙?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埃德蒙死死盯着她澄澈空洞、毫无波澜的瞳孔。

      在她濒临死亡、逐渐涣散的眼底深处,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份直白又残忍的情绪。

      那是全然的陌生,以及彻彻底底的遗忘。

      她根本,一丁点都记不起当年雪地里的那个少年。

      记不起那个拼尽全力跨越山海,只为奔赴她身边的自己。

      心底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最后一丝关于双向奔赴、宿命相认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熄灭,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荒谬、悲凉,以及无边无际的死寂。

      “呵……呵呵……”

      低沉破碎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比痛哭还要凄厉百倍,满是极致的自嘲与无处排解的绝望。

      抱着少女的手臂剧烈颤抖,埃德蒙腾出一只手,探入自己沾满鲜血的铠甲内侧。

      他从贴身的位置,缓缓取出一样物件。

      那是一块早已褪色陈旧、边角磨损起毛的细亚麻手帕。

      历经数年岁月侵蚀,布料早已不复当初崭新,却被主人妥善珍藏,完好无损。

      手帕一隅,绣着几朵淡紫色的紫罗兰丝线花纹。色彩早已黯淡无光,却依旧清晰可辨,直直刺入奥罗拉涣散的眼底。

      是那一年。

      七年凛冬,城墙之下,她第一次出宫布施,第一次赠予陌生人温暖时,所用的那条手帕。

      “你……怎么会持有这个……”

      奥罗拉艰难挪动干涩的唇瓣,微弱的声音破碎不堪。

      埃德蒙指尖用力,死死攥紧这块承载了他半生执念的手帕。最后,他轻轻将手帕覆在奥罗拉脖颈流血的伤口之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伤势过重,一切早已无力回天。

      凋零已是定局。

      这块绣着紫罗兰的旧手帕,成为了奥罗拉生命落幕之前,映入眼帘的最后一道影像。

      “奥罗拉,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埃德蒙俯身,将虚弱的少女紧紧搂在怀里,额头抵着她冰冷的发顶。

      每一个字眼,都裹挟着滔天怒火、被命运戏耍的悲愤,以及深入灵魂的绝望。

      “你当年,用这块手帕,救下了那个黑发的西里尔……”

      “你甚至从头到尾,都不曾记得……”

      “那场大雪里……”

      “第一个接过你面包,被你救赎,从此将你的名字刻进心底,执念半生的人……”

      “是我。”

      最后短短五个字,几乎撕裂他的灵魂,用尽了他此生所有力气。

      积攒十余年的爱意、隐忍、等待与偏执,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滚烫的泪水冲破所有防线,大颗坠落,如同崩裂的蓄水堤坝,再也无法抑制。

      巨大的荒谬感与极致悲凉,彻底击溃了这位不可一世的一国君王。

      眼底最后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毫无生机的死寂,与悄然滋生的疯狂。

      掌心紧紧攥着染满鲜血的旧手帕,如同攥着那颗被命运碾碎、血肉模糊的真心。

      ……

      久远的过往,缓缓铺展。

      彼时的阿维利王室,子嗣繁茂,王位继承人多达十数位,朝堂之内派系林立,储位之争暗流汹涌,血腥又残酷。

      埃德蒙只是众多王子之中,最不起眼、最无背景的那一个。

      为了避开无休止的权力纷争,保全自身性命,他主动远离朝堂,以周游列国、探寻大陆风物为由,离开了自己的故土,在外漂泊整整五年。

      可从他降生的那一刻起,王室子嗣的身份,就早已将他绑定在权力棋局之中,无从脱身。

      即便远走他乡,依旧有人视他为潜在隐患,处心积虑想要将他铲除。

      返程归国的途中,他遭身边亲信背叛,积蓄被尽数掠夺,身无分文,狼狈逃亡。

      凭着一股不甘陨落的执念与求生本能,他拖着残破的身躯,硬生生撑到了特内布里斯王国境内。

      彼时距离故土,不过咫尺之遥。

      却偏偏险些永远葬送在那场漫天风雪之中。

      他本以为自己的人生,终将止步于那个寒冬,在冰冷的墙角无声死去。

      直到那道裹着厚重斗篷、温柔善良的少女身影出现。

      她随手赠予的一块面包,一方手帕,成为荒芜绝境里,唯一的暖意,也改写了他此后余生的所有轨迹。

      苏醒之时,他没能看见少女完整的模样,只遥遥望见一道远去的娇小背影。

      耳边响起士兵闲聊的话语:那位救助他的,是特内布里斯王国的公主,奥罗拉。

      奥罗拉。

      简简单单三个字,被他一字一句,刻进骨血,铭记十余年。

      那一年的风雪,改变了无数濒死流民的命运。而于埃德蒙而言,那是他此生执念的开端。

      他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一点点调查当年所有真相,知晓了当年救下自己的女孩,后来爱上了另一个人。

      他不甘心。

      他想要登上最高权位,想要光明正大走到她面前,想要让她完完整整记起那场初遇,记起那个被她随手救赎、执念她半生的少年。

      他天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只要将她迎娶到自己身边,一切遗憾都能弥补。

      却未曾料到,这份始于初遇的深情,兜兜转转,最终亲手酿成了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

      ……

      寒风依旧呼啸不止。

      漫长死寂过后。

      奥罗拉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缓缓消散。

      在埃德蒙血泪交织的嘶吼之中,在他彻底冰封死寂的眼底之中,在那块浸染新旧血色、绣着紫罗兰的旧手帕之上。

      少女微弱的呼吸,彻底归于静止。

      视野下沉,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

      喷涌而出的温热血液,染红了埃德蒙紧握的手帕,染红他苍白颤抖的指尖,也染红了这位君王此后余生所有的岁月。

      风雪漫天,吞没密林里最后一声微弱的叹息。

      世间万物,重归寂静。

      荒芜冻土之上,再无那个温柔悲悯、困于宿命与爱意之间的公主奥罗拉。

      只剩下孤身一人的君王,抱着心上之人冰冷的躯体,守着一场无人知晓、且早已被当事人彻底遗忘的初遇,被困在无尽的悔恨与孤独里,永世无归。

      风雪年年,落满旧地。

      唯有一方染血紫罗兰手帕,静静见证着这场始于白雪、终于血色,从头到尾,荒唐又遗憾的宿命。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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