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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路   崇嘉九 ...

  •   崇嘉九年,大胤东宫倒台,地方势力涌动,朝中势力更迭
      ……

      深秋的大启紫宸殿,寒意从来都不是穿堂而过的风,是沉压在金玉梁柱间,化不开的凉。

      朔风卷着庭前银杏最后的残叶,簌簌扫过白玉阶陛,金黄的碎叶铺了薄薄一层,转瞬又被殿外肃立的禁军甲风掀乱。天光暗沉,淡青色的云絮低低压在宫墙之上,将整座巍峨皇城笼在一片压抑的暮色里。方才持续近一个时辰的早朝刚刚散去,百官列序而出,朱紫朝服错落成行,步履匆匆,人人面色凝重,无人敢高声言语。

      满朝文武,心口都悬着同一件事……

      容晦立在百官最末一列,身姿挺拔如青竹,一袭素色绯袍规整无褶,墨发以玉冠束起,一丝不苟。他生得极清隽,眉眼浅淡,轮廓偏冷,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周身气场清寂孤冷,混在神色惶惶、各怀心思的朝臣之中,反倒像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不染半分朝堂浑浊的烟火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身看似从容平静的清冷,是硬生生逼出来的伪装。

      大启如今朝局糜烂,早已不复盛世光景。当朝丞相手握重权,结党营私,把持朝堂命脉,党羽遍布三省六部,一言一行便可左右朝局走向。四方藩镇割据势大,拥兵自重,年年试探皇权底线,对储君之位更是虎视眈眈,觊觎已久。

      嘉乾帝病危,朝野上下,人人皆知,东宫太子萧轼,早已是困于樊笼、任人宰割的砧板鱼肉。

      无实权傍身,无外戚支撑,无朝臣死忠,空挂储君虚名,却深陷权臣布下的天罗地网。近半月以来,丞相步步紧逼,罗织罪名,暗中剪除东宫羽翼,往日依附东宫的官员,要么被构陷贬谪,要么主动倒戈投靠相党,偌大东宫,早已成众叛亲离的危局。

      树倒猢狲散,是世人皆知的定局。

      满朝世家、文武百官,皆是趋利避害之辈。人人看得清楚,此时亲近东宫,便是与权倾朝野的丞相对立,便是站在整个朝堂大势的对立面。是以近月以来,无人再踏东宫半步,昔日络绎不绝的东宫访谒之人,尽数销声匿迹,连最趋炎附势的小人,都刻意避开与太子相关的一切踪迹。

      而容晦,身份最是尴尬,也最是凶险。

      他是当朝太傅容渊独子,容家世代书香,累世清贵,父亲容渊是先帝亲定的太子太傅,一手教导萧轼读书习字、通晓朝政,是东宫名义上最坚实的靠山。容家一门荣辱兴衰,数十载清誉基业,从萧轼被立为太子的那日起,便完完整整,与东宫死死捆绑在一起。

      旁人避东宫,是顺势而为。

      他若避东宫,便是背主弃义,便是凉薄无情。

      可他不得不避。

      百官陆续散去,紫宸殿前的长阶之上,朝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话语细碎,字字句句,皆绕不开东宫颓势。有人惋惜储君境遇凄惨,有人冷眼旁观静待变局,有人暗自盘算站队取舍,人人心中各有算盘,唯独无人敢直面这场即将到来的倾覆之乱。

      几名与容家素有交情的文臣刻意放缓脚步,待到旁人走远,悄悄侧身停在他身侧。

      其中一位翰林院老学士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与隐晦的劝诫:“容贤侄,老夫实在看不懂你近日所为。半月之久,你闭门谢客,不赴东宫讲学,不往东宫请安,就连太子数次差人传召,你也尽数推脱不见。你乃太子伴读、太傅之子,与东宫羁绊最深,此刻避而远之,岂不是落人口实,平白落得忘恩负义的骂名?”

      话音落下,旁边几位官员也纷纷附和,目光落在容晦身上,有惋惜,有疑惑,亦有几分隐晦的担忧。

      谁都知道,昔日帝师之子与少年储君,是整个京城最羡人的一双少年君臣。自幼相伴,朝夕相随,读书同案,习武同场,数年情谊深重,远超寻常君臣。谁都以为,纵使全员背离,容晦也会是最后留守东宫的人。

      可偏偏,最先抽身、最是决绝的人,是他。

      面对众人的诘问与不解,容晦只是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清淡如水,无波无澜,听着旁人的质问,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唇瓣轻启,吐出的字句平静淡漠,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朝堂有序,臣守臣职。东宫乃储君居所,非臣子肆意往来之地,各司其责,本分而已。”

      短短八字,字字端正,句句合规。

      将数年相伴情谊,尽数归为冰冷的朝堂规矩;将所有亲近羁绊,悉数斩断得干干净净。

      一句话,淡如止水,冷若寒霜,堵得周遭众人哑口无言。

      众人看着他这副不近人情、淡漠疏离的模样,皆是暗自叹息,终究不再多劝。只当他是看清大势,不愿陪东宫殉葬,为保全容家,选择了明哲保身。一时间,惋惜、鄙夷、唏嘘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他尽数坦然受之,无半分躲闪。

      无人知晓,这一句冰冷的本分背后,藏着怎样字字锥心的隐忍。

      人群渐渐散尽,紫宸殿前终于恢复冷清。秋风卷着枯叶,再度呼啸而过,掠过他挺拔的身姿,掀起衣袂边角,猎猎作响。

      空旷肃穆的宫阶之上,只剩容晦一人静立。

      他依旧垂着眸,神色平静如初,面上寻不到半分波澜,可垂在宽大朝袖中的五指,早已死死攥紧,骨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尖微微发颤,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尖锐的刺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堪堪压住胸腔里翻涌的腥涩与酸楚。

      世人皆以为,他是薄情,是趋利避害,是弃主求荣。

      三日前,丞相深夜亲自登门造访太傅府。

      那位权倾朝野、面色阴鸷的当朝权臣,端坐容家正厅,句句温和,字字诛心。没有直白的威胁,没有凶狠的恐吓,只慢悠悠地提起容家百年清誉,提起满府老弱妇孺,提起太傅半生忠名,最后轻飘飘丢下一句定论——

      “容氏一日不与东宫割裂,丞相党羽一日不撤围剿。若容晦再与太子私相往来、暗通亲近,明日早朝,便是容家通敌谋逆、结党附储的滔天罪名,满门上下,尽数抄斩。”

      字字句句,皆是绝路。

      柳崇渊要的,从来不止是扳倒东宫、废黜太子。他要的是斩草除根,要彻底根除东宫所有羽翼,要让萧轼众叛亲离,孤立无援,最后毫无反抗之力地跌落尘埃,身死名裂。

      而容家,就是插在萧轼心口最锋利、最致命的一把刀。

      唯有让萧轼亲眼看见,自幼相伴、最信任亲近的人,率先背弃他、疏远他、冷眼旁观他身陷绝境,唯有磨尽他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与期许,打碎他所有软肋,才能彻底击溃这位少年太子的心神,让他彻底坠入深渊。

      柳崇渊要的,是萧轼绝望崩溃,是东宫彻底覆灭。

      容晦太懂这朝堂权谋,太懂权臣心思。

      萧轼性子太烈,太偏执,太桀骜,一身傲骨,宁折不屈,自幼身居储君之位,受尽尊崇呵护,从未尝过半分人情凉薄、世事险恶。他重情重义,赤诚热烈,认定之人,便倾尽真心托付,毫无保留。

      这般滚烫纯粹的性子,身在波诡云谲的帝王之争里,最是致命。

      权臣虎视眈眈,朝野杀机四伏,萧轼越是有牵绊、有希冀,便越是漏洞百出,越是输得更快、更彻底。

      唯有冷漠,唯有背弃

      唯有让他恨,让他怨,让他彻底死心……

      容晦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的红痕清晰刺目,微凉的风灌入袖中,抚平指尖的颤抖,却压不住心底层层叠叠翻涌的酸涩与郁结。

      他抬眼,望向绵长空旷、直通东宫方向的宫道。

      他微微垂首,整理好微乱的衣袍,身姿依旧挺拔端正,步履平稳沉稳,无半分踉跄迟疑。

      转身,抬步,背离东宫的方向,一步步缓缓走下白玉长阶。

      脚步不急不缓,身姿孤冷清绝,背影单薄却挺拔,在漫天萧瑟秋风里,这回只留他独自撑伞。

      他走得决绝,走得安稳,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不是不愿。

      是此生此夜,不敢回头。

      宫墙高耸百丈,隔绝了俗世烟火,隔绝了过往温柔,也彻底隔断了他与萧轼,年少光阴里,最后一点滚烫纯粹的旧情分。

      风落霜阶,旧年尽逝,从此山海相隔,君臣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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