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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宋海歌就被清真寺宣礼的声音唤醒了。她在阿里家用冷水洗漱完毕,穿上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
      阿里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皮卡的后斗里放着两束鲜花、一瓶水、一面折叠好的小国旗。宋海歌把那瓶从国内带来的白酒装进背包里,又带上爷爷的旧军用水壶。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吉尔吉特镇上的集市,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松柏的小路。路的尽头,一道铁门出现在视线里,门楣上刻着“中国烈士陵园”几个大字。
      宋海歌的心跳猛然加快了。
      车子停在大门前,宋海歌推开车门走下来,双脚落在地上的时候,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因为高原反应,而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让她透不过气来。
      铁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腰板挺得很直,脚步稳健。
      “你是从中国来的?”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
      宋海歌点了点头。
      老人向她伸出一只手:“我叫阿里·艾哈迈德,是这座陵园的守墓人。你跟我来。”
      宋海歌跟在老人身后走进陵园。园子不大,但收拾得非常整洁,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石板路面上没有一片落叶。阳光从树隙间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穿过甬道,陵园正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墓地,八十八座白色墓碑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座墓碑上都刻着中巴两种文字的碑文。墓碑不大,但每座都擦拭得一尘不染,碑前的台阶上放着新鲜的鲜花,有的还带着露水。
      宋海歌站在第一排墓碑前面,腿有些发软。
      阿里·艾哈迈德在她身旁站定,声音低沉而缓慢:“这里安葬的是修建喀喇昆仑公路时牺牲的中国工程人员。他们来自中国的各个省份,年龄最大的五十一岁,最小的只有十九岁。他们在这里躺了快六十年了,我们没有让他们孤单。”
      老人伸手指向墓碑后方的一面墙,墙上刻着所有烈士的名字和籍贯。
      “每年的清明节和中国国庆节,我们都会给每座墓献上鲜花,清扫整个陵园。遇到中国的春节,我们还会按照中国的习俗,在墓前摆上饺子和水果。”
      宋海歌慢慢蹲下来,在最近的一座墓碑前放下了那束鲜花。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刻着的名字,石头的触感冰凉而坚硬,但在清晨的阳光下,那些刻痕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瓶白酒,打开盖子,沿着墓碑前的台阶缓缓倒了一些。酒液在石板上散开,渗进缝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醇厚的酒香。
      “各位前辈。”宋海歌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替我的祖父宋正远,也替所有没能来看你们的家人,给你们敬一杯酒。你们辛苦了。”
      她跪在石板地上,深深地磕了三个头。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有些疼,但她没有在意。
      阿里·艾哈迈德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这个中国女人跪在墓碑前,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像一座山。
      阳光越升越高,整座陵园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线中。远处雪山皑皑,松涛阵阵,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宋海歌从墓碑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发麻。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和灰,转身面对着阿里·艾哈迈德。
      “阿里先生,谢谢你这么多年替他们守墓。”她说,“我代表他们的家人,谢谢你。”
      阿里·艾哈迈德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不用谢。”他说,“他们是我的朋友,我是他们的家人。”
      宋海歌在陵园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她一座一座墓碑看过去,记下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籍贯,每一个生卒年份。有些烈士牺牲的时候只有十九岁,比她小整整十三岁。她想,十九岁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刚上大学,在校园里骑着自行车,和同学在操场上跑步,为期末考试发愁。而这些年轻人,在十九岁的年纪,已经扛着风钻悬在悬崖上为另一个国家的未来而奋斗,然后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走到第二排中间的一座墓碑前时,宋海歌停下来,蹲下身子仔细看碑文。上面的名字是“□□”,籍贯四川,生于1947年,牺牲于1968年。二十一岁。碑座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被一块小石头压着,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了。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看。纸片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一行字:“李同志,你说过要教我打乒乓球,还没有教就走了。我一直记得你。”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极了。宋海歌把纸片重新压在碑座下面,用手掌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替那个写下这行字的人完成一个迟到六十年的嘱托。
      阿里·艾哈迈德递给她一瓶水,她在陵园角落的石凳上坐下来,拧开盖子喝了几口。石凳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比站着舒服多了。
      “阿里先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守墓的?”宋海歌问。
      老人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爷爷是第一代守墓人。他参加了烈士们的葬礼,亲眼看着那些中国年轻人被安葬在这里。他哭了,说这些孩子离家太远了,不能没有人守着。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老人望向远处的雪山,目光悠远。
      “我父亲是第二代。他接替爷爷的时候,这里还很荒凉,没有围墙,没有柏树,只有八十八座土坟。他一点一点地种树、修路、砌围墙,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把这里从一片荒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是第三代。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八年,从二十多岁守到现在。我没有什么文化,不会说漂亮话,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些中国人为我们巴基斯坦修路,把命都搭上了,我们活着的人不能对不起他们。”
      宋海歌用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里先生,你后悔吗?一辈子都守在这里,哪里都没去过。”
      阿里·艾哈迈德笑了,笑容在苍老的脸上绽开,像一朵风干的菊。
      “后悔什么?我守的不是坟墓,是恩情。”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们在这里,在我心里。我要是走了,谁替他们的家人看着他们?”
      他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宋海歌看。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和名字,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有些是乌尔都语。
      “这是来陵园祭拜的人的留言。”阿里·艾哈迈德一页一页地翻着,“有中国人,有巴基斯坦人,有记者,有学生,有官员,有普通人。每一个人都写了很多话,我都留着。”
      宋海歌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爸爸,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带了你最爱吃的柿饼。儿子不孝,六十多年才来看你。”落款是一个中国姓氏,日期是2018年。
      她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看了很久。纸页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曲,但字迹清晰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用力地倾诉着什么。
      “那是一个中国老人,七十多岁了,拄着拐杖来的。”阿里·艾哈迈德说,“他找了四十多年,才找到他父亲的墓。他在墓前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哭得我心里都疼。走的时候,他给我鞠了一个躬,说谢谢我替他一直照顾他父亲。我不要他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宋海歌把本子合上,双手捧着还给阿里·艾哈迈德。老人接过本子,端端正正地放回口袋里,摆了摆手。
      “阿里先生,我替所有中国烈士的家属,谢谢你。”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在陵园里,宋海歌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墓碑。松柏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流动,整座陵园安静得像一幅画。
      “阿里先生,我还会再来的。”宋海歌说。
      老人点点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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