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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爆米花 她习惯喝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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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几个晚上,许晚听照常练琴,陆舟畔如约而至。琴房里的两个人,不需要开口“你来了”或者“我到了”,许晚听刷卡开门的时候,陆舟畔已经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了。
许晚听弹琴,大多数时候是练自己的曲子,拉赫玛尼诺夫、肖邦,偶尔弹一些电影配乐。她弹琴的时候不太管他,不会特意停下来解释,也不会因为他在场而紧张。这很奇怪——她明明“不习惯被别人听”,但这个人的存在感低得像椅子。
不,比椅子还低,椅子挡路她会搬开。
陆舟畔就坐在角落里,翻那本《音乐理论基础》,或者对着笔记本苦思冥想,笔尖戳在纸面上,半天才动一下。偶尔被使唤着翻琴谱,总是慢半拍,被她狠狠地肘一下。
“嘶……”
“下一页。”
“……哦。”
“慢了。”
“嗯。”
“下次快点。”
陆舟畔揉揉被撞的地方,也不吭声,下次还是慢半拍,然后又被肘一下。
弹琴的从来不饶人,翻谱的也一直不还嘴。这种对话每天都在发生,琐碎到不值得记住,但许晚听发现自己都记得。她把这归咎于琴房太小了,小到她想不注意到都难。
每天赶在宵禁之前走回宿舍,许晚听收拾好东西,两个人一起下楼。琴房的灯一关,走廊里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前一后,偶尔并排。
陆舟畔帮她拿东西,通常是那本厚厚的乐谱夹,有时候还有水杯和外套。许晚听两手空空走在前面,觉得自己像个地主婆,身后跟着个沉默的长工。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
路上的话题总是从那本笔记本开始,许晚听会指着某一行口头点评,偶尔也会夸,但夸得很克制。
陆舟畔没否认,也没承认。
许晚听哼哼两声,把笔记本还给他,加快了脚步。走出去几步又慢下来,和他并排。
“不过,”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最近确实写得比以前好了。”
陆舟畔偏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脸上,像蝴蝶翅膀的纹路。
许晚听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血压在往上飙。她想说点什么狠话来终结这个话题,但脑子不配合,什么都想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又哼了一声,在他小腿上踢一下转身继续走,步子迈得很大。
陆舟畔跟上去,落后两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而是两段琴音之间的空隙——不是空白,是呼吸。
走到宿舍楼下,不需要开口“再见”或者“晚安”,许晚听只是低头把乐谱夹抱在怀里,陆舟畔站在楼下目送直到她消失在楼道里。
——··——··——
这天是星期四。
下午没课,陆舟畔在图书馆待了两个小时,把那本《音乐理论基础》翻完了最后几章。
说实话,看完了也还是一知半解,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什么是音程、什么是和弦,知道巴赫不是一种巧克力。
他还了书,又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新的,《西方音乐史话》,封面已经褪色了,翻开第一页,有一股旧书特有的味道。
这本书是许晚听没列在“书单“里的,但他觉得可以看。
晚上琴房,他坐到窗边开始翻。看了两页就有点犯困,就想写点什么提提神,摸口袋找笔,带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椅子底下。
那张纸在口袋里躺了太久,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折痕深到几乎要裂开。纸面上还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显然是被洗过的。
许晚听瞥了一眼,弯腰捡起来展开。
是两张电影票优惠券。
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看出有效期——截止这周末。
她盯着那团纸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舟畔,这种“你是白痴吗”的眼神她之前用过很多次,但这次火力全开。
陆舟畔被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没躲。
许晚听把优惠券放在琴盖上,声音不大,但杀伤力不小:“你怎么不把自己也洗了?”
陆舟畔想解释。那两张票在方远口袋里待了不知道多久,经历了多少次洗衣机的洗礼才到他手里。
但话到嘴边,看着许晚听的表情,觉得说什么都像是在找借口。
于是他选择活跃一下气氛。
“……太大,塞不进。”
许晚听愣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默念“不要跟白痴生气”。
陆舟畔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忍笑还是在忍怒。
她没理会他的冷幽默,又把目光移回那团皱巴巴的纸上,用手指慢慢展平,压在琴谱下面,动作很轻。
“什么时候?“
“嗯?”
“过期了你就留着擦嘴吧!”
语气凶巴巴的,陆舟畔揣摩了一下她的小心思,完全不能理解。
“……我周日下午有空。”
“那就下午。”
许晚听别过脸去,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弹了个和弦,“嗡”的一声闷闷地炸开。
——··——··——
周日。
从中午开始,许晚听就对着试衣镜换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杨若盈就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吸管,看着她把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举到身前比了比,又嫌弃地扔回床上。
“你搁这儿选妃呢?”
许晚听没理她,拎着一件米白的毛衣在身上比了比,又扔了。
“这件太正式了。”
“刚刚那件呢?”
“太随便。”
“那这件呢?”
“太花了。”
杨若盈沉默了片刻,用一种看透一切的语气说:“你要跟谁出去?”
“同学。”许晚听的回答干脆利落。
“哦,同学……”杨若盈晃晃身子,把“同学”两个字拖得老长,意味深长看着她,“那你就穿平时那件卫衣呗,反正是‘同学’,不用打扮。”
许晚听咬了咬嘴唇,把那件棕色卫衣从衣柜里抽出来套上看了看,又挂了回去。
她不想显得自己太在意。
但她在意。
在意得要命。
出门之前照了一遍镜子,又觉得头发不对劲。
扎起来?
散着?
扎一半散一半?
她折腾了二十分钟,最后杨若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从背后伸手抢过发圈,三两下扎了个最简单的马尾,拍了拍她的头顶。
“走了,再不走要迟到了。”
许晚听低着头“嗯“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她不知道这算是谁约的谁。
是自己答应的,但票是他的,自己只是“有空“,只是不想浪费两张票——
对,她只是怕浪费。
这个理由她反复告诉自己,从周四说到周日,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从江大赶到五角场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许晚听站在商场门口,看着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隔着玻璃,她远远地就看到了陆舟畔。
他坐在候场区的沙发上,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头发收拾过,至少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的。他仰着头看墙上屏幕里的预告片,但眼神是涣散的,还是一脸的呆样。
许晚听站了两秒,转身就走,决定先去逛逛,不能显得自己来得太早。但连续逛了两家店都没看进什么,最后在隔壁的便利店买了两瓶乌龙茶。
她习惯喝无糖,另一瓶选了低糖。
还是提前走进了电影院,那呆人姿势都没变过。
没有打招呼,没有叫他名字,只是径直走到他面前,把手里拎着的便利店袋子往他怀里一塞,然后把爆米花抢过来。
陆舟畔低头看了一眼标签,把低糖的拿出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了句“谢谢”。
她没兴趣问他等了多久,他也不说。手里的爆米花还是满的,说明他一口都没吃,就坐在这里干等着。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电影是个动画片,除了他们,影院里几乎都是家庭组。爸爸妈妈带着一两个小孩,叽叽喳喳地跑来跑去。
许晚听坐在陆舟畔旁边,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总之不是紧张,也不是尴尬。
“走吧,进去了。”
入场检票的时候出了点状况。
陆舟畔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被洗过的优惠券,递给工作人员。那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扫了一下二维码,果然没反应。又扫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先生,这个二维码扫不出来……“
陆舟畔愣了一下,低头把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尽可能地展平,但残破的票上二维码还是模糊不清。
许晚听站在后面,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她低下头,假装在数桶里的爆米花,心里默念: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她觉得丢人,但同时又觉得他手足无措有点好笑,还有点……算了,不想了。
那个小伙子倒也没为难,接过票手动输入那串同样模糊的兑换码就放行了。
好不容易进了场,许晚听跟在陆舟畔后面,摸黑往后排走。他选了中间的两个位置,前面左右都没人。
陆舟畔坐在旁边,距离很近。许晚听往另一边挪了挪,但座位之间的扶手是固定的,挪不了多远。
她把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算是一个小小的屏障。
她现在需要这个屏障。
电影开始了。
——··——··——
画面色彩很鲜艳,许晚听之前听说过这部片子,讲的是一个音乐老师的故事,爵士乐手,梦想什么的,一直没机会看,没想到第一次看是跟这个呆人一起。
那个倒霉蛋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演出机会,却在演出前夕掉进下水道,然后灵魂出窍,到了“生之来处”。
许晚听看得很认真,爆米花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有时候伸手进去摸了个空也不在意,继续盯着屏幕。她看着银幕上那个灵魂拼命往回跑的样子,想到了自己。
钢琴。
她是弹钢琴的,乔伊也是弹钢琴的。区别是,他拼命想登上舞台,而她……拼命想躲。
她缩了缩肩膀,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陆舟畔也在看。
但又没有完全在看。
他的余光总会不经意地瞄向旁边。银幕上的光打在许晚听的脸上,一亮一暗,像潮水一样涨落。她的表情随着剧情变化,笑的时候嘴角弯一下,小酒窝出现了又消失;惊讶的时候不自觉把下嘴唇抿进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什么节奏——可能是电影配乐的拍子,大概控制不住这种本能。
电影里那个乔伊也是弹钢琴的,弹的是爵士。陆舟畔不知道什么是爵士,他只知道许晚听弹的那种叫古典,或者是浪漫?这几个好像都不太一样,但反正都是弹钢琴的。
他想象了一下许晚听坐在那个中学音乐教室里的样子……算了,她应该不会当老师,那脾气教小孩子估计三天就辞职了。
他把视线转回银幕。
过了几秒,又转过去了。
再看银幕。
再转过去。
手不自觉地伸进那桶爆米花,指尖碰到一个东西。
软的,滑的,有温度的。不是爆米花那种脆的,一粒一粒的,有棱角的。
他没意识到,还捏了一下确认“这个东西能不能吃”。
还有骨节。
是手。
是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