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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沈棠二十八岁。
她决定自己导演一部电影。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的。她在心里放了三年。像一个行李箱,收拾好了,立在门口,只差拎起来走。
现在,她拎了。
棚很大,空荡荡的。工作人员在远处搬道具,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沈棠站在正中间,仰头看顶上的灯架。一排排的灯,灭着的,像死掉的眼睛。
她要拍的是一个关于演员和导演的故事。女演员演了导演的戏,拿了奖。导演说,你是我的作品。女演员说,我不是。
她自己的故事。
“沈老师,灯光组到了。”
助理小周站在十步外喊她。沈棠没动。她又看了灯架三秒钟,然后转身。
“让他们进来。”
灯光师姓吴,四十多岁,拍过几十部戏。他递上名片,沈棠接了,没看,放在口袋里。
“我要的光很简单,”她说,“白天像白天,晚上像晚上。”
吴师傅笑了:“这反而是最难的。”
“难的事才有价值。”
灯光组开始测光。沈棠走到监视器前,坐下。画面里是空荡荡的棚,灰白色,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她想起以前的事。
六岁,她妈带她来北京拍广告。火车站人很多,她妈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她。她仰头看,看见天花板上巨大的灯管,白得刺眼。
第一个广告是一条牛奶广告。她站在一群孩子中间,举着一盒牛奶说“我喝这个长大”。拍了三条就过了。导演说这小孩灵。她妈高兴得请导演吃了顿饭。
后来她才知道,那顿饭花了两千块。广告费才八百。
十二岁,她拍了第一部电影。一个小角色,演主角的童年。上映后有人认出了她。“这就是那个喝牛奶的小孩。”然后有人说:“长残了。”
她照镜子。看不出哪里残了。但所有人都在说。她也开始相信。
那几年找她的戏越来越少,娱乐圈好看的小孩永远不会少,灵气这个词也适用于任何一个人身上。
她妈到处跑饭局,递资料,碰了一鼻子灰。有一次喝多了,在出租车上靠着沈棠的肩膀说:“早知道以前就多接点广告了。”
那张脸很累。眼角有了皱纹,粉底盖不住。沈棠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又硬了。
十八岁。她已经快三年没正经拍戏了。她像一个被人玩旧了的玩具,扔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只是偶尔那个人会说我记得我以前有一个经常玩的玩具的,怎么找不到了。
她妈还在到处找关系。有一天沈棠坐下来,跟她妈说:“以后不用你管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自己来。”
她妈不理解。她妈觉得自己是最尽职的经纪人。跑了那么多饭局,递了那么多资料,怎么叫“不用管”?
沈棠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妈妈送回了老家,带着她自己兜里剩的几张票子租了一间地下室,开始跑组。
跑组的意思是:拿着资料,一个剧组一个剧组地敲门。递上去,被放下。再递,再被放下。有时候连门都进不去。
她在地下室快住了两年。墙上有水渍,像一张旧地图。她每天晚上对着那面墙背台词。背完了第二天去跑组。跑了被拒,回来再背。
二十岁那年,她接到了一个小配角。三十场戏,拍了二十天。片酬两万块。她拿了钱,买了一箱方便面,剩下的存起来。
那部戏上映后,有一个导演看了。叫顾衍之。
他让她去试镜。
试镜那天她等了三个小时。他来的时候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说:“演一段。”
她演了一个女孩得知父亲死讯。没有台词,站着,蹲下,哭。
演完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沈棠。”
“我要你了。”
就这么简单。《长夜》拍了四个月。那是她第一次站在大导演的监视器前。每一条都要拍很多遍。她以为这是专业。
“再来一遍。”
“不对。”
“不要有太多自己的想法。”
她非常相信。他是天才,她只是一个从地下室爬上来的过气童星。
《长夜》拿了奖。那年她二十一岁。领奖台上她说感谢顾导。顾导在台下鼓掌。
后来,所有人都说,只有在顾衍之的镜头里,沈棠才是沈棠。
“这个不适合你。”
“我比你自己更懂你。”
这些话像水一样渗透进她的生活。一开始是建议,后来是要求,再后来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她想要的,哪些是他给的。
二十三岁那年,她在片场自己改了一句台词。导演说好。顾衍之知道后,打电话来。
“你不懂剧本。”
不是商量,是宣判。
沈棠挂了电话。第二天她把解约函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没有愤怒。
“你会回来的。”
“不会。”
“你可以走,但你带不走你自己。”
她走了。赔了钱。
重新开始。
很难。很多人不接她电话。顾衍之的圈子很大,大到一个电话就能让人闭嘴。她从一个剧组跑到另一个剧组,像二十岁那年一样。
不同的是,她手里多了两座影后奖杯。但那两座奖杯在有些人眼里也是顾衍之给的。他们不看她,只看她的履历——“顾衍之御用女演员”。
这个标签贴了三年,撕不掉。
她一部一部戏拍。不是顾衍之的那种。是各种类型:喜剧、爱情、动作、悬疑。她把之前被压制的所有可能性一个一个捡回来。每捡回来一个,她就离顾衍之远一点。
五年后,她拿了第三座影后。
那天她回到家,周砚白在厨房做饭。她把奖杯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然后收进柜子里。没摆出来。
不需要了。
现在她要拍这部电影。
不是为了报复顾衍之。是为了把那根刺取出来。
“沈老师,程蔚到了。”
沈棠睁开眼。灰的天,灰的棚,灰色的人间。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程蔚比想象中年轻。三十五,短头发,穿一件军绿色的夹克。她没化妆,嘴唇干得起皮。但她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是拿相机的手。
“我看过你的戏,”程蔚说,“最喜欢《长夜》。”
沈棠没有反应。大多数人提到《长夜》,她都会给一个标准微笑。今天没有。
“那是我演的,”她说,“但不是我的表演。”
程蔚看了她两秒。
“这才是你想拍这部戏的原因?”
“对。”
程蔚没有继续问。她走进棚里,看了一圈,摸了摸墙面,蹲下来看地面。沈棠站在后面看她。
“你用什么机器?”程蔚问。
“ARRI。不要滤镜。光线要自然。”
“你想要那种纪录片的感觉?”
“不。我想要观众忘了有镜头。”
程蔚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我拍过三部电影。第一部没上映,第二部赔了钱,第三部拿了奖。我的优点是便宜,缺点是太贵。”
“怎么说?”
“便宜因为我没名气。贵因为我很挑剔。你的预算够不够我挑剔?”
沈棠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够。”
程蔚伸出手。沈棠握住了。
签约之后天已经黑了。沈棠走出棚,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全乱了。她没理。
手机上有七条消息。
陆沉:资方要见你。周三上午。
陆沉:顾衍之那边又发了一篇采访,说你“可惜了”。
陆沉:不用回。公关在处理。
剩下四条是周砚白的。
16:23:“今天几点回?”
17:40:“炖了番茄牛腩。”
18:55:“汤在锅里。”
19:30:“不回消息也没关系。知道你在忙。”
沈棠看了最后一条很久。
她回了一个字:“好。”
对面秒回:“到哪了?”
“还在棚里。”
“那回来喝汤。”
沈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叫了车。
车上她闭着眼。北京的夜从车窗外面流过去,灯光的河流,没有声音。
她想起今天程蔚说的那句话:“你逃出来了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逃出来的人不回头看。她看了。说明还在逃。
那也没关系。
逃本身就是一种活法。
车停了。她上楼,开门。
汤是热的。
客厅的灯是暗的。周砚白坐在钢琴前,戴着耳机,在写曲。他没听到她进来。
沈棠站在玄关,看着他。
这个男人什么都不问。不问你今天见了谁,不问你开不开心,不问你为什么不回消息。他只做一件事:等你回来。
这不是深情。这是一种分寸感。
他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后退。
沈棠换了鞋,走进厨房,盛了一碗汤。
周砚白摘了耳机。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定了摄影师。”
“叫什么?”
“程蔚。”
他点点头,没有问更多。他不认识程蔚,也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她喝了汤没有。
沈棠喝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
“周砚白。”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拍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那就不说。”
沈棠看着他。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脸上。他长得很好看,但这种好看是安静的,不打扰人的。像一首背景音乐。
“我拍的是关于顾衍之的。”她说。
周砚白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从你开始做这个项目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沈棠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
“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
“因为我还在想他。不是那种想,是——”
“我知道那种想。”周砚白打断她。不是不礼貌,是不需要她费劲解释。“一个人影响了你七年,你离开了他五年,但那个影子还在。这不是感情,是惯性。”
沈棠没有说话。
“惯性需要时间才能消失。”周砚白说,“你不需要为这个道歉。”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碗被收走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钢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条毯子,灯关了,只剩一盏夜灯。钢琴前没有人。
手机上有新的消息,凌晨一点发的。
周砚白:“我去睡了。毯子盖好了。别睡沙发,对腰不好。”
她看了两秒,没有回。
站起来,走进卧室。
他侧躺着,呼吸均匀。她轻轻掀开被子躺下去,没有碰他。
窗外的北京还在亮着。这座城从来不睡,像一架巨大的机器,轰隆隆地转着,碾碎一些人,吐出来另一些人。
沈棠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见资方,还要选美术,还要定档期。有太多事要做。时间不够。时间从来不够。
但她不急。
急是没有用的。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部电影拍出来。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因为她想拍。
这个理由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