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上上签》至叶

2、第 2 章

　　宁隅回到家的时候，外卖已经放在门口的地垫上了，螺蛳粉的汤汁渗了一点出来，在牛皮纸袋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油渍。

　　他弯腰拎起来，闻到那股熟悉的酸笋味从袋子里争先恐后地往外钻，心情立刻好了不少。

　　他把文件袋随手丢在玄关的矮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螺蛳粉在茶几上摊开，塑料盖子掀开的那一瞬间，整间屋子都被那股又酸又臭又香的气息填满了。

　　宁隅满足地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他们三个人的小群里，配文是"今日份的精神食粮"。

　　姜莱几乎是秒回：你刚见完沈言希就吃螺蛳粉？你这个人心理素质是不是太强了点。

　　苏晚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你俩能说正事吗，见面怎么样啊？

　　宁隅夹了一筷子粉塞进嘴里，腾出一只手来打字：人挺帅的，就是太冷了，像台人形空调。

　　苏晚：？这是你的评价？

　　姜莱：我就说吧，他那个气质一般人受不了。

　　宁隅盯着屏幕上姜莱的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语音拨了过去。

　　姜莱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翻页声，听起来应该是在看合同或者别的什么文件。"又干嘛？"

　　"你还没跟我说清楚，你俩高中的时候到底怎么回事。"宁隅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继续低头吃粉，"我现在人都见过了，总该可以说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姜莱叹了口气，声音里的那种吊儿郎当劲儿忽然收了大半。"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高中同学，谈了大半年，后来分了。"

　　"谁提的分手？"

　　"他提的。"姜莱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他说我们两个不合适。那时候高二下学期，我整个人懵了好几天，后来想想他说的也没错——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大大咧咧的，他偏偏是那种什么都要按计划来的人，确实不合适。"

　　宁隅把筷子搁下，坐直了身子。"他就这么跟你说的？不合适？"

　　"嗯，原话。"姜莱笑了一声，但那个笑声里没有多少开心的成分，"后来毕业了就没联系过。再后来我听说他考上法学院了，一路顺风顺水地做到现在这个位置。也挺好的。"

　　宁隅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他自己设计的水晶吊灯，灯光被打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墙面和地面上。"他当年对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吧。"姜莱想了想，"他那种人，不认真的事根本不会开始。但认真不代表能走到最后嘛，你一个搞设计的应该比我懂，好看的东西和能留得住的东西往往是两回事。"

　　这句话倒是说得宁隅没法反驳。

　　他又问了几句，但姜莱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三两句就把话题扯回了案子上面。"你那个设计底稿都找出来了吧？"

　　"找出来了，厚厚一沓，从第一笔草稿到最终定稿全在。"宁隅把手机重新拿起来，走到书房去翻那个牛皮纸袋，"别说百分之四十二的相似度，就算百分之零点四二我都觉得冤枉。"

　　"行，你有底稿就没事。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沈言希这个人打官司从来不靠运气，他既然接了这个案子，说明他手里一定有什么他觉得能赢的东西。"

　　宁隅把底稿一张张摊开在桌面上，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想到什么。"你说……他会亲自看我的设计稿吗？我是说，真正的设计稿，不是那种法院上用的比对图。"

　　姜莱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这我哪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好奇。"宁隅把一张标注着"花纹走势推演第一版"的草稿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你说他一个律师，懂设计吗？"

　　"沈言希那个人，他不懂的东西会想办法弄懂。你不了解他，他是个做什么事都准备万全才出手的人，接你的案子之前肯定把相关的设计知识补过一遍了，你信不信？"

　　宁隅想想今天见面时沈言希那句"前胸印花的位置处理方式以及肩部剪裁的线条走向"，确实不像是外行能随口说出来的话。

　　他当时还以为那是原告方的律师写好的稿子沈言希照着念的。

　　但仔细一想，沈言希说那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低头看文件，那些专业的表述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流畅得像是他自己的判断。

　　这个人确实提前做过功课。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宁隅把底稿收好放回文件袋里，"你去忙你的吧，我再研究一下下一步怎么弄。"

　　"你打算请律师吗？还是自己上？"

　　"请啊，我又不是学法律的。"宁隅打了个哈欠，"我让助理帮我约了几个打知识产权官司的律师，明天开始见。"

　　"别约到沈言希的熟人就行。"

　　"放心，我让助理绕着他找的。"

　　挂了电话之后，宁隅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静安区的夜景透过落地窗铺展在他面前，远处有楼宇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是城市的呼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律所的时候他光顾着和沈言希对线了，忘了加对方的联系方式。

　　按照流程，接下来双方律师之间应该会有正式的文书往来，但作为当事人，他和对方的代理律师之间保持沟通渠道也是很正常的事。

　　宁隅犹豫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给今天接待他的那位前台打了个电话，理由编得很充分——"关于案件的资料交接，想和沈律师确认一下邮箱地址"。

　　前台小姑娘办事效率很高，三分钟后就发来了一串信息，沈言希的工作邮箱、座机号码，还有一个手机号，后面附了一句"沈律师说您可以随时联系他"。

　　宁隅盯着那个手机号看了几秒，存进通讯录的时候在名字一栏打了"沈言希（空调）"，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了"沈言希律师"，然后又删掉了，最后干脆什么都没填，只留了一个号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纠结一个备注名。

　　第二天上午，宁隅在他的工作室里见了第一位候选律师，是业内口碑不错的一个中年男人，姓周，头发稀疏但眼神精亮，一坐下来就掏出一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开始分析案情。

　　"对方这个起诉时间选得很妙，"周律师翻着宁隅提供的材料说。

　　"你去年那款卫衣的销售数据我看了，虽然单品销量不算大，但它是你整个'城市记忆'系列里的话题款，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度很高。对方赶在这个时间点起诉，摆明了是冲着热度来的。"

　　"您的意思是他们不关心能不能赢？"宁隅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关心，当然关心。但比起赢，他们更想要的是'宁隅被起诉抄袭'这个标题本身。"周律师推了推眼镜，"你想想，就算最后法院判你没抄，但这个过程里'宁隅'和'抄袭'这两个词被绑定在一起出现在新闻里，对悦色服饰来说就已经赚到了。更何况，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对方真有什么有力的证据呢？"

　　宁隅的笔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摊开的那沓设计底稿，心里其实是稳的。但周律师最后一句话让他忽然想到另一个层面——万一对方伪造了什么证据呢？这年头AI技术发展这么快，合成几张设计图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我再考虑考虑。"宁隅站起来和周律师握了手，让助理把人送出去。

　　第二位于律师是苏晚介绍的，年轻一些，风格也更激进。她看完材料之后直接拍桌子说这案子稳赢，根本不用怕，建议宁隅反手起诉对方恶意诉讼，来个以攻为守。

　　第三位是姜莱推荐的，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生，说话细声细气，但分析的逻辑非常严密，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起诉状里的几处事实认定不清的问题。

　　一天见了三个律师，宁隅感觉自己脑袋都快炸了。

　　晚上七点多，他瘫在自己工作室的沙发上，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社交媒体，忽然看到一条新的私信提示。

　　点开一看，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张纯蓝色的图片，没有头像照片，昵称就是本名——沈言希。

　　宁隅坐直了身子。

　　私信的内容很简短，是沈言希的标准风格：宁先生您好，关于本案的证据交换时间，我方建议安排在八月二十日前后，不知您这边是否方便？如方便请回复，不便的话也请告知可调整的时间范围，谢谢。

　　就这几行字，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标点符号用得规规矩矩，每一个句号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才放下去的。

　　宁隅盯着这条私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明明有他的手机号，偏偏选择了社交平台私信这种方式来联系，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

　　是不想把私人号码暴露在案件沟通里？还是单纯觉得这种方式更符合流程？

　　他点进沈言希的主页看了一眼，对方的主页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动态、没有任何转发、没有任何点赞，唯一的痕迹就是一个系统默认的"该用户已注册XX平台"的提示。

　　这个人活得也太像AI了吧。

　　宁隅退出来，打字回复：八月二十日可以的，我这边时间灵活。另外沈律师，你直接发短信或者加微信不是更方便吗？私信我一般不怎么看的，今天碰巧才看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对方的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那个状态反反复复出现了好多次，最终只发回来一行字：好的，那就定在八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地点在我所会议室。联系方式方面，我稍后会添加您的微信。

　　宁隅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人打字的时候是不是每个词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发出来？亏得姜莱当年能和他谈大半年，换作是他自己，估计三天就受不了了。

　　沈言希的微信好友申请在十分钟后准时抵达，头像依然是那片纯蓝色的图片，朋友圈的背景图同样是一片蓝，个性签名那一栏干脆就是空的。宁隅通过申请之后翻了一下对方的朋友圈，果然也是一片空白，连"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提示都没有，就是彻彻底底地什么都没发过。

　　宁隅给他打了个备注："沈言希（真的很冷）"，想了想又删了，最后打了"沈律师"三个字，简单干脆。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工作室的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发现微信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沈律师：[图片]

　　宁隅点开，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书的封面——《服装设计侵权认定实务》，书的边角有些卷，看起来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

　　沈律师：这两天在读这本。宁先生的领域比我专业，如有理解偏差之处，还请多指正。

　　宁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人表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私下里正在疯狂地补课。

　　他明明可以只做自己份内的法律工作，把设计专业的部分交给专家证人或者鉴定机构来处理，但他偏偏选择自己去弄懂。

　　姜莱说的没错，这个人做事确实准备万全。

　　宁隅想了想，打字回过去：沈律师有心了。不过我建议你可以看看另一本，《现代服饰设计语言演进》，那本对设计元素的公共领域讲得更清楚，可能会对你理解我的立场有帮助。

　　沈律师：谢谢，我今晚下单。

　　宁隅：现在下单明天才能到，你急的话我书房里有，可以拍给你看。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将近两分钟。

　　然后沈言希回了一句：方便的话，可以劳烦宁先生拍照发我吗？主要是明天就要开始梳理证据了，早看到早准备。

　　宁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房去翻那本书。这本书是他几年前在伦敦出差的时候买的，全英文版，里面讲了很多关于设计语言的公共属性和文化传承的内容，对理解"什么样的相似属于侵权、什么样的相似属于行业共性"这个问题非常有帮助。

　　他翻到几个关键的章节拍了照，一张一张地发给沈言希，发了大概七八张的时候，沈言希那边忽然问了一句：宁先生这么配合，不怕我利用这些信息来对付你吗？

　　宁隅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他拿起手机，直接用语音回过去："沈律师，你要是真想利用这些东西来对付我，就不会提前告诉我你在看什么书了。你这个人吧，做事有原则，我知道。"

　　语音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但撤回又显得刻意，索性就放在那里不管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沈言希的文字消息弹出来：宁先生倒是很会看人。

　　宁隅又笑了一声，打字回他：职业病。我还看出来你今天穿的那件衬衫换了，不是昨天那件定制的，应该是成衣吧？版型差了一点，肩线有点往下塌。

　　沈律师：……

　　沈律师：宁先生的观察力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宁隅看着那个省略号觉得有趣，这人居然会用标点符号来表达情绪，对他来说大概已经算是"情感外露"的级别了。

　　他又发了一条：沈律师如果哪天想定制衬衫，我可以推荐一个师傅给你，手艺很好，价格也公道。

　　沈言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好，有机会的话。

　　宁隅把手机放下，靠在书房的椅子里，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烦躁了。至少对手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书架最上层，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他去年在苏富比拍卖会上拿回的那件江南园林主题的珠宝作品的证书。证书旁边有一张行业论坛的合影，照片里有几个圈内熟面孔。

　　但宁隅的注意力落在了后排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侧脸看不太清，但那个轮廓让他想起今天在律所会议室里见到的人。

　　他凑近了仔细看了看，不确定是不是沈言希。照片拍得模糊，那个人也只是一闪而过的背景板，宁隅没多想，把相框重新放了回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

　　沈律师：照片收到了，很清晰，谢谢宁先生。对了，您的螺蛳粉外卖有好好吃完吗？昨天闻到了。

　　宁隅瞪大眼睛看着那条消息。

　　他昨天进会议室的时候身上确实有螺蛳粉的味道吗？他明明换了衣服才去的啊。

　　宁隅：你怎么知道是螺蛳粉？

　　沈律师：味道很明显。我猜是加了双份酸笋的那种。

　　宁隅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来。

　　这个人明明全程板着一张脸、一副公事公办生人勿近的样子，结果暗地里连他身上的螺蛳粉味都闻出来了，还记住了。

　　姜莱说的没错，这个人的确很不简单。

　　他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后回了四个字：是加了双份。

　　沈律师：猜对了。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宁隅盯着那个句号，忽然觉得沈言希这个人好像也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淡。

　　至少——他会用句号来表达某种他不太愿意直说的情绪。

　　空调的制冷模式后面，可能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宁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头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法庭上见。

　　他忽然开始期待八月二十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