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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镇上的疯狗 一向老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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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合州乡下,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没有拥挤的车流,没有嘈杂的闹市,一整天的光景,都浸在袅袅的炊烟里。白日里家家户户院门敞开,邻里串着门互相唠嗑,讲讲孩子、家庭。相邻的几家大人聚在一起择菜,田埂上有人拿着锄头奋力挖地,路过人总免不了说上句“好勤快呦!”街巷里小孩三五个聚在一起嬉闹:掏鸟窝、炸人家地里的白菜、把蚯蚓劈开看它扭动……
我年纪尚小,胆子怯软,总经历这些怪事,又出身做阴阳事的家庭,格外偏爱安安静静待在家里。
不用跟着别家小孩满山遍野疯跑,不用在太阳底下疯闹出汗。我最常做的事,就是搬一张小小的矮板凳,坐在堂屋的电视机前,循环播放我百看不厌的《喜羊羊与灰太狼》。
老旧的台式电视机,是当时家里能负担的极限了。虽然屏幕不大,画质模糊,开机带着细碎的雪花杂音,喇叭传出的声音闷闷的。可在小孩的年纪,这就是我全部的快乐。阳光透过窗子斜斜的撒进来,铺在堂屋的地上。屋外是我爸爸跟谁打着电话的声音,屋里是我妈妈踩缝纫机的声音。我其实挺讨厌那声,吵得根本听不见动画片声音。
我可愿意缩在家里,躲在这一方小小的、熟悉的天地里,看着最简单纯粹的动画片,不用伪装,不用紧绷神经,不用刻意维持大人眼里的乖巧懂事。只有在这里,我能短暂忘记那些黑暗、异响、阴冷的虚影,做一个普普通通、无忧无虑的小孩。
那天的午后,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天色晴好,万里无云,春日的风温温柔柔吹过院前的梧桐树,枝叶轻轻摇晃,筛下满地碎光。村镇里安安静静,偶尔传来几声邻里的说笑,温柔又平淡,没有半分风雨欲来的预兆。
我坐在板凳上,看得入神。
屏幕里的故事简单又治愈,灰太狼永远抓不到羊,永远闹剧收场,永远没有真正的恐惧和绝望。那是我当时唯一能抓住的、百分百安稳的东西。我盯着屏幕,全神贯注投入其中,生怕错过角色一举一动。
就在我沉浸在动画片里,完全放空自己的时候,堂屋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非常突兀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我下意识抬头看我妈咋了,一瞧我妈那脸,心里便瞬间咯噔一下。神色不对!妈妈往日里总是对乖巧的我笑盈盈的,脾气特别好。可是这次她的脸看起来就像是要火山爆发。她快步朝我冲过来,脚步又急又沉,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怎么了,整个人就被她一把拽了起来。
她一句话都没跟我多说,弯腰攥住我的小脚,动作仓促又急切地给我套上拖鞋。力道很重,又慌又乱。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懵了。
我的身子僵在原地,动画片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我呆呆看着妈妈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发白的唇色,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子里甚至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看电视,所以想把我拖出去打。
我害怕的想哭,可我看着她凝重慌乱的神情,知道不是反对妈妈的时候,只能硬生生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从小到大,我很少见妈妈这么慌的。
哪怕是上次我被黑影引去凶宅,站在禁地门口呆滞失神,她更多的是后怕和心疼,都没有此刻这般的慌张与紧张。
鞋子妈妈努力了会没套上,她一着急,把我从沙发上举起来,根本不给我丝毫反应的时间,直接将我整个人抱进怀里往院子外面冲。
妈妈的怀抱很紧,力道也很大,双臂死死箍着我的身体,快步转身,脚步飞快,甚至带着一丝踉跄。
我被她抱在怀里,脸贴在她温热的肩头,能清晰感受到她急促紊乱的心跳,还有浑身抑制不住的紧绷。
“别动,乖乖待着,别出声。”
她凑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是那样的严肃,我们冲进了人群。一向和善的叔叔们举着长棍子、锄头、扁担之类的武器,吓得我差点以为他们要打死我。阿姨们将我们母女拉得离我家更远了点,在人群后方待着。
我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乖乖窝在妈妈怀里,睁着眼睛,远远的街巷尽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追赶、呵斥声。嘈杂的人声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尖锐又混乱,彻底撕碎了午后的平静。家家户户的青壮年全都聚集在了路上。
我把脑袋趴在妈妈肩头,一时好奇,努力的抬头张望。勉强看见混乱的源头。
那是一只大黄狗,正在街巷里疯狂乱窜,凶恶得死,一副要咬死人的样子。
那是镇上人人都眼熟的土狗,平日里老老实实,常在街巷里闲逛,不咬人、不闹事,温顺得很,街坊邻居偶尔还会投喂它剩饭剩菜。可此刻的它,早已没了半分往日温顺的模样。
它浑身的黄毛乱糟糟黏在身上,沾满尘土,狼狈不堪。尾巴死死耷拉着,四肢疯狂蹬地,漫无目的地狂奔。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布满猩红的血丝,瞳孔涣散、眼神癫狂,嘴里大张着,不断发出嘶哑、凄厉、毫无章法的嗷嗷嘶吼。
口水顺着嘴角不停滴落,拖出长长的涎水,疯疯癫癫,横冲直撞。
它疯了!
我不知道它是何时疯的,大人总是会在小孩面前隐藏这些。是被野物冲撞?还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染了旁人不懂的疯犬病?我不清楚,只知道,此刻的它,失去了所有理智,现在是街巷里最危险的存在。
它漫无目的地狂奔,穿梭在民居之间,甚至跑到我家后门附近。妈妈担心在家看电视的我遇到疯狗,明明自己害怕的不行,还是冲回家将我抱到安全的地方。
整条老街的人都慌了,无论男女老少全跑到大街上、人堆里。
乡下的疯狗,是所有人心里最深的忌惮。没有疫苗普及的乡村街巷,一旦被咬伤,后果不堪设想。轻则破皮流血,重则染病缠身,无人能救。没有人敢赌,也没有人敢放任它四处乱窜伤及孩童、老人。
所以镇上所有青壮年男性,全都自发集结在了一起。所有人凭着本能,拿着手里所有能防身、能制服野物的工具:锄头、扁担、板凳……一拥而上,誓要打死疯狗。
数十个大人,在镇上最有威严的辅警安排下围成一圈又一圈,步步紧逼,一点点压缩疯狗逃窜的空间。
原本空旷的街巷,瞬间被人群填满。呵斥声、驱赶声、脚步声、狗的凄厉嘶吼声,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压过来。
我躲在妈妈的怀里,一动不动看着这混乱的围捕。我的心脏跳得飞快,身子止不住的发抖。我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像电视的场面。
往日温和的街坊邻里,此刻神情紧绷、面色凝重,眼神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柔和善,只剩决绝和严肃。男人步步逼近,手里的棍棒高高举起,动作整齐又沉重。
那只疯狗还在嘶吼、逃窜、挣扎。
它已经慌不择路,彻底失去了方向,只能凭着仅剩的本能四处冲撞,想要逃离人群的包围。可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大人,铜墙铁壁一般,没有丝毫退路。
它逃不掉了。
我看着它从最初的疯狂嘶吼、奋力狂奔,慢慢变得无力、孱弱。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嘶吼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四肢开始踉跄、发软,每一次挣扎都变得格外艰难。猩红的眼神里,慢慢透出了一丝绝望,可身体依旧在机械地挣扎、逃窜。
我木木地看着,心里酸酸的,怕得要命,却又莫名生出一丝不忍。
它以前明明那么乖。会摇着尾巴路过我家门口,会安静趴在路边晒太阳,会接受街坊的投喂,温顺又安分。可此刻的它,疯了!于是狼狈、癫狂、绝望,沦为所有人围剿的猎物,没有丝毫生机。
人群没有半分停顿。
没有人心软,没有人退让,没有人手下留情。疯犬就是隐患!是必须根除的危险,心软就意味着可能会有无辜之人受伤。
妈妈用手盖住了我的眼睛,沉闷的击打声,妈妈柔声的安慰,两者一起穿透嘈杂的人声,直直钻进我的耳朵里。
紧接着,无数棍棒、砖头,接二连三地落下。
“砰砰”、“咚咚”、“哐哐”。
疯狗最后的“汪汪”嘶吼变得凄厉又破碎,不再是伤人的狂吠,只剩极致的痛苦和哀求。声音细细的、哑哑的。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对当时的我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人群渐渐停下了动作。
喧嚣杂乱的街巷,一点点的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微风穿过街巷的轻响,还有空气中慢慢弥漫开来的、淡淡的血腥味。
那只方才还在疯狂逃窜、拼命挣扎的大黄狗,彻底不动了。
直直躺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四肢僵硬,身形蜷缩,再也没有了半点动静。
整条老街彻底安静下来,静得有些吓人。
围观的大人们慢慢散开,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后怕。有人擦着额头的汗,彽头埋怨:“谁养的狗?”有人放下手里的棍棒,庆幸:幸好被打死了。有人轻声叮嘱各家各户:“看好家里的小孩,近期不要独自出门,谨防再有疯物乱窜。”
所有人都回归了平静,仿佛刚刚那场残酷的围剿,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闹剧。
我,被妈妈死死抱在怀里,却浑身僵硬,久久缓不过来。
动画片的声音还在电视机里继续播放,依旧欢快、依旧治愈、依旧无忧无虑。
可我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快乐。
刚刚短短十几分钟的画面,彻底刻进了我的脑子里。温柔的邻里、平和的乡村、鲜活的生命,一瞬间就变成了残酷的围杀。前一秒安稳温柔的人间,后一秒就展露了最冰冷、最现实、最残酷的一面。
妈妈抱着我的手臂,慢慢松弛下来。
确认外面彻底安全,确认危险彻底解除,她才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遍遍地安抚我受惊的情绪,轻声哄我别怕。
可我怎么可能不怕。
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不敢再看一眼,心里又怕、又闷、又酸涩,五味杂陈。
那一刻的我,第一次真切看懂了人间的生存法则。
弱小、失控、反常,在安稳的烟火人间里,就是原罪。
这只狗病了,失控了,疯了,便变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隐患。它从前温顺善良,从未伤人,即使是到处流浪也能好好活着。可一旦脱离了常态,就注定只有覆灭这一个结局。
所有人的围剿都是理所当然,所有人的冷漠都是理所应当,所有人的决绝都是为了自保。
我不敢评判大人的对错。
他们只是在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这片安稳的乡土。放任疯狗在外乱窜,后果不堪设想。
可我心里那点孩童的柔软和不忍,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之后,我久久无法平复心绪,心里,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我开始隐隐察觉到,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全然温柔的。
大人眼里的安稳烟火,只需要一次次剔除“异常”、根除“隐患”。凡是脱离常态、不受控制、无法被规训的存在,无论曾经多么温顺,最后都会被无声清除。
就像这只疯狗,也像藏在我身上的所有异常。
我看得见黑影,听得见异响,感知得到常人触碰不到的阴阳气场,有着所有人都没有的诡异际遇。我和正常的小孩不一样,我是旁人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我,第一次对着自己的“与众不同”,生出了更深的恐惧。
我怕我终有一天,也会因为这份异常,变成旁人眼里的隐患。家人拼尽全力,捂住我的异常,把我护在最安稳的人间里,不让我被世俗的规则伤害。
他们瞒着我、护着我、约束我、规范我,逼着我做一个正常、普通、循规蹈矩的普通人。
从前的我,只觉得压抑、委屈、不甘,讨厌被隐瞒、被特殊对待、被当成需要哄骗的小孩。
可经历过那场疯犬围剿之后,我好像忽然隐隐懂了一点大人的苦心。
这片人间,容不下失控的异常,容不下出格的诡异,容不下不被科学解释的存在。
他们拼尽全力帮我遮掩、帮我伪装、帮我融入世俗,不是为了束缚我,是为了护我周全。
他们怕我身上的灵窍、血脉、异象,终有一天,会让我沦为和那只疯狗一样的结局。
那天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梧桐树的风依旧温柔,街巷的烟火依旧温热。
可那场残酷的画面,永远留在了我的童年记忆里。
它让我早早明白了不可以成为世人眼里的疯子这一条规则,也让我更加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所有的与众不同。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依赖并且向往的安稳人间,温柔烟火,从来都不是天生的。
是规则筛选后的安稳,是常态过滤后的平和,是无数次剔除异常后,才得以存续的、温柔假象。
而我,似乎就要这样永远站在常态与异常的夹缝里,一边贪恋人间烟火,一边背负着血脉里的诡异宿命,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岁岁年年。我想起镇上那次洪水爆发,我又一次看到了黑影,而且是一大群。
刚从番茄过来,不是很适应排版,我研究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