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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走之后 至冬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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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冬的雪,从来都不会停。
就像潘塔罗涅的生命里,那场名为多托雷的风暴,熄灭之后,留下的不是晴空,而是终年不散的、冷到刺骨的余烬。
多托雷死了。
死在须弥那场惊天动地的博弈里,死在他穷尽一生追逐的、所谓“真理”的尽头。没有盛大的葬礼,没有执行官同僚的吊唁,甚至连一具完整的遗骸都未曾留下。在覆灭的刹那,如同被掐断烛火的灯芯,尽数湮灭,连一丝可供追溯的气息都没剩下。
消息传回至冬北国银行总行的时候,潘塔罗涅正坐在顶层书房的高背椅上,指尖捻着一枚刚铸好的、仿摩拉样式的金币,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纹路。窗外是至冬永不停歇的暴雪,狂风卷着雪沫拍打在加厚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又执拗的声响,像极了多托雷每次闯进他书房,不由分说夺走他指间烟卷时的力道。
侍从低着头,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将一纸薄薄的战报放在桌角。
潘塔罗涅没有看。
他甚至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沉寂,看不出分毫悲喜。
旁人都道,第九席执行官「富人」潘塔罗涅,本就是冷血寡情的逐利者。他一生追逐金钱、权柄、颠覆神明秩序的筹码,心中唯有利益,没有半分软肋。多托雷那样疯魔可怖、视众生为实验耗材的怪物,本就和他只是利益同盟,他的死,不过是少了一个合作对象,算不得什么损失。
只有潘塔罗涅自己知道,从看到“多托雷覆灭,切片全毁”这八个字的那一刻起,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碎掉了。
碎得悄无声息,却痛彻骨髓。
他和多托雷,从来都不是什么志同道合的挚友,更不是世人眼中登对的伴侣。
他们是同类,是疯子,是彼此黑暗生命里,唯一肯纵容对方疯癫的异类。
潘塔罗涅自幼困于贫寒,穷尽心力攀爬,却始终得不到神明的半点垂怜,没有神之眼,没有与生俱来的天赋,他恨透了神明定下的不公秩序,誓要以人力撼动神权,攥紧世间所有财富与命脉,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拖进他掌控的俗世规则里。
而多托雷,是摒弃所有伦理、践踏所有底线的科学狂人。他蔑视生命,鄙夷情感,把整个世界都当成自己的实验场,切片、改造、永生、禁忌知识,所有世人不敢触碰的禁区,他都甘之如饴。
这样两个站在人性边缘的人,却偏偏缠在了一起。
没有温情脉脉的开端,没有山盟海誓的告白。起初只是各取所需:潘塔罗涅给多托雷提供无尽的资金、实验材料、隐秘据点、可供挥霍的人力;多托雷则用自己的研究,为潘塔罗涅扫清障碍,改造身体,打造他想要的、无坚不摧的利刃。
可后来,一切都偏了轨。
偏到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
多托雷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管束潘塔罗涅的人。
潘塔罗涅极爱抽烟。
不是寻常的烟草,而是混了至冬寒地特殊草药、能麻痹神经、暂时压下身体旧伤隐痛的烟卷。他常年殚精竭虑,周身旧伤无数,压力大到极致的时候,唯有指尖燃起一点星火,烟雾缭绕间,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从前无人敢管。
北国银行上下,乃至愚人众同僚,都只敢看着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看着烟雾把他清瘦凌厉的轮廓裹住,看着他咳得脊背绷紧,也不敢多说一句。潘塔罗涅性情冷厉,睚眦必报,他的喜好,从不容他人置喙。
唯独多托雷。
多托雷从不管他是不是执行官,是不是掌控至冬经济命脉的「富人」。
只要他在潘塔罗涅身边,看见那点明灭的火光,便会径直走过去,不由分说抽走他指间的烟卷,按在水晶烟灰缸里捻灭,动作粗暴,没有半分温柔。
“潘塔罗涅,你的肺还要不要。”
多托雷的声音向来平淡,没有关切,只有近乎冷漠的审视,像在查看一件即将投入实验的器材,“你这具身体,我改造过三次,修补过七处旧伤,不是让你拿来这么糟践的。”
潘塔罗涅每每都会皱眉,语气不耐:“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的身体,是我在打理。”多托雷会抬眼看他,猩红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执拗,“自然与我有关。你若是死了,我的长生实验,找谁做最终适配体?”
话里话外,全是实验、研究、利用,没有半句温情。
可潘塔罗涅却偏偏,每次都任由他夺走烟卷。
他会冷着脸看着多托雷,看着这个疯癫的博士,把他的烟盒收走,锁进保险柜,看着他调配出苦涩难咽的药剂,逼着自己服下,说是替代烟草、修复肺部损伤。
他明明可以反抗,可以用权势压人,可以彻底甩开多托雷的管束。
可他没有。
他贪恋这份,唯一的、带着棱角的、毫不温柔的在意。
多托雷从不说软话,从不表露半分情意,他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冷冰冰的实验数据里,藏在粗暴的管束里,藏在无人知晓的细节里。
除了抽烟,潘塔罗涅的身体,从来都由多托雷一手掌控。
常年的权谋算计、暗箭伤、旧疾劳损,让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脏器衰弱,骨骼受损,神经时常剧痛,若是寻常人,早已撑不住这般煎熬。
是多托雷,一次次为他替换身体零件。
不是神明的恩赐,不是医者的救赎,是多托雷用禁忌改造术,把他的身体,一点点修修补补。受损的内脏,替换成实验培育的最优脏器;老化的骨骼,更换成强化材质;衰竭的经脉,用特殊药剂重新疏通。
每一次改造,都痛彻心扉,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潘塔罗涅从不喊痛。
他本就不是会示弱的人。
而多托雷,也从不会安慰他。
手术台上,多托雷戴着手套,指尖精准而冰冷地触碰他的身体,眼神专注得可怕,全程只说实验数据、改造进度、术后注意事项,像在对待一件完美的作品,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术后恢复期,多托雷会亲自守在他身边,喂药、换药、检查伤口,动作算不上轻柔,却细致到极致。他会精准判断潘塔罗涅的疼痛阈值,调整药剂剂量;会避开所有敏感伤口,清理创面;会在潘塔罗涅疼得彻夜难眠时,默不作声地调高室内温度,把暖炉挪到他床边。
依旧不说一句关心。
只在潘塔罗涅睁眼瞪他的时候,淡淡丢下一句:“别死太早,我的实验还没完成。”
潘塔罗涅便会闭上眼,任由他摆布。
他知道,多托雷从不会做无用功。
可他也知道,这个疯魔的博士,本可以找无数个更听话、更适合的实验体,却偏偏把所有耐心,都花在了他的身上。
多托雷毕生最痴迷的研究,便是长生。
他想挣脱生死桎梏,想让自己的意志永远存续,想触碰生命最本质的禁忌。而这项研究,他从一开始,便把潘塔罗涅算进了最终结果里。
他要的,从不是自己一个人永生。
他要潘塔罗涅,陪着他。
陪着他一起,活过无数岁月,看着神明落幕,看着世界被他们亲手颠覆。
那些年里,多托雷把无数半成品、成品的长生药剂,喂给潘塔罗涅。
有药性猛烈、让他高烧昏迷数日的;有药性温和、慢慢滋养身体的;有副作用极强、让他浑身剧痛、意识恍惚的。多托雷从不强迫,却会用最平淡的语气,把药剂推到他面前。
“喝了。”
“这一批稳定性提升百分之十七,对你的身体损耗最小。”
“再调理三个月,就能适配最终版长生药。”
潘塔罗涅照单全收。
他不信神明,不信来世,不信世间有永恒。可他信多托雷。
信这个疯子,真的能造出长生药,真的能让他们一起,挣脱时间的束缚。
他曾在某个雪夜,靠在书房窗边,看着多托雷在实验台前忙碌的背影,淡淡开口:“你费尽心思,给我做长生药,就不怕我永生之后,反过来吞掉你所有的研究成果?”
多托雷头也没回,指尖依旧摆弄着实验器皿,声音被风雪揉得很轻:“你不会。”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理由,没有解释。
却笃定得让人心尖发颤。
潘塔罗涅当时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点燃一支烟,刚吸了一口,就被多托雷回头精准夺走,捻灭。
“最后一支。”多托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再抽,下周的药剂,减半。”
潘塔罗涅看着他,眼底第一次,泛起了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那是他漫长而冰冷的一生里,为数不多的、片刻的暖意。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他以为,多托雷总会完成长生实验,总会把最终的药剂递到他手上,总会陪着他,看遍至冬的每一场大雪,走完他们谋划好的、颠覆一切的路。
他以为,那个永远会管束他抽烟、永远会替他修补身体、永远会把长生药送到他面前的人,会一直在。
直到多托雷死了。
一切都戛然而止。
世界轰然坍塌,只留他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寒冬里。
没有了多托雷,再也没有人管他抽烟了。
潘塔罗涅把书房里所有的烟锁全部打开,烟卷堆了满满一桌。他想抽多少,就抽多少,再也没有人会突然闯进来,夺走他的烟,捻灭他的星火。
他整日整夜地抽。
烟雾充斥着整间书房,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到脊背佝偻,咳到喉咙腥甜,咳到眼前发黑。可他依旧不肯停。
一支接着一支。
星火明灭,烟雾缭绕,像极了多托雷还在的时候。
可再也没有那双冰冷的手,把烟从他指间夺走。
再也没有那个平淡的声音,呵斥他糟践身体。
他终于拥有了绝对的自由,想怎么抽烟,就怎么抽烟。
可这份自由,却比任何管束,都要让人窒息。
他常常抽着抽着,就怔怔地看着指尖的烟卷,看到灰烬落在昂贵的绒毯上,烫出细小的洞,也浑然不觉。
心里空得厉害。
空到被寒风灌满,痛到无法呼吸。
没有了多托雷,再也没有人替他替换身体零件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衰败。
那些被多托雷精心修补、改造的部位,渐渐失去活力。旧伤复发,日夜不休地折磨着他;脏器开始衰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骨骼隐隐作痛,连端坐许久,都变得艰难。
他掌控着至冬最庞大的财富,能找来全提瓦特最顶尖的医者,能换来无数稀世奇药。
可医者治不好多托雷留下的改造躯体,奇药救不了被多托雷重塑过的命脉。
这具身体,是多托雷独一无二的作品。
除了他自己,无人能懂,无人能修,无人能续。
潘塔罗涅拒绝了所有医者的诊治。
他宁愿忍着剧痛,任由身体一点点衰败,也不要旁人,触碰多托雷留在他身上的痕迹。
每一次剧痛袭来,他都会想起多托雷在手术台上,专注而冰冷的眼神;想起术后,那人细致却粗暴的照料;想起那人说,你的身体由我打理,自然与我有关。
如今,打理这具身体的人,不在了。
这具身体,也就慢慢走向了腐朽。
没有了多托雷,再也没有人,把长生药送到他面前了。
多托雷死后,他的实验室被彻底封存。
那些未完成的研究、无数实验数据、一瓶瓶标注着不同批次的长生药剂,全都留在了冰冷的房间里,落满灰尘。
潘塔罗涅去过一次。
推开那扇尘封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属于多托雷的、淡淡的药剂与金属混合的气息。实验台上,还放着未完成的药剂配比,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最后一行,停留在“适配潘塔罗涅体质,最终调试”。
他终究,没能完成那瓶,为他量身打造的长生药。
潘塔罗涅站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周身是刺骨的寒冷。
他看着那些半成品药剂,看着满桌的实验记录,看着这个多托雷度过了无数日夜的地方,第一次,红了眼眶。
他这一生,争权夺利,敛尽财富,机关算尽,从未有过求而不得的东西。
可这一次,他穷尽所有,都换不回那个多托雷。
换不回一句未说出口的心意,换不回一瓶完成的长生药,换不回往后余生的陪伴。
他曾想要永生,想要和多托雷一起,永远走下去。
可现在,给他永生希望的人没了,永生本身,就变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潘塔罗涅没有动实验室里的任何东西。
他只是静静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风雪从窗缝灌进来,吹冷了他的四肢百骸,才转身离开,重新锁上了大门。
他不会再踏入这里。
就像他永远,等不到多托雷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至冬的雪,依旧下个不停。
潘塔罗涅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富人」。
他依旧掌控着北国银行,依旧运筹帷幄,依旧谋划着颠覆神明的宏图。他在人前,永远衣着精致,姿态矜贵,眼神冷厉,没有半分破绽,无人看得出他心底的溃烂。
只有在无人的深夜,只有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独自抽烟,咳到浑身发抖;独自忍受剧痛,蜷缩在椅子上;独自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怀念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开始变得愈发偏执,愈发冷漠。
烟不离手,伤痛不离身,衰败不止步。
他不再医治身体,不再触碰任何长生相关的东西,任由自己跟着这具被多托雷重塑过的身体,一起慢慢走向消亡。
多托雷不在了,他的管束,他的修补,他的长生药,全都成了泡影。
他赢了天下,攥尽了财富,达成了半生夙愿,却输掉了唯一一个,肯留在他身边、纵容他所有疯癫的人。
后来的某一个雪夜,暴雪比往日更加狂暴。
潘塔罗涅坐在书房的高背椅上,身上裹着厚重的毛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指尖夹着一支燃尽的烟,灰烬落满掌心,身体的剧痛早已麻木,意识也渐渐模糊。
他看着窗外漫天飞雪,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多托雷。
看到那人穿着白大褂,眉眼冷厉,猩红的眼眸落在他身上,伸手夺走他的烟,语气平淡又强势:
“潘塔罗涅,别抽了。”
“你的身体,我还没修好。”
“长生药,马上就好了。”
潘塔罗涅微微睁大眼睛,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他想说,我不抽了。
想说,我等你修。
想说,我一直都在等你。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视线渐渐黑暗,风雪声渐渐远去,身体最后一丝温度,也被至冬的严寒吞噬。
他终究,没有等到那瓶长生药。
没有等到那个,管他抽烟、替他换零件、说要陪他永生的人。
多托雷死了,他的潘塔罗涅,也跟着一起,死在了这场没有尽头的大雪里。
世间再无管束,再无依靠,再无归途。
只剩一场烬余的寒冬,和一段无人知晓、永葬冰雪的过去
烂人真心好吃嘿嘿嘿嘿嘿嘿
